广州的九月,天气依然炎热。齐铁军走出汽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汽油、汗水和路边小食摊气味的城市气息。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九十年代初的广州,已经是个繁华的大都市。高楼比深圳更多,街道更宽,人也更密集。公交车、出租车、摩托车、自行车,在道路上交织穿梭,喇叭声、吆喝声、谈笑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充满活力,也带着几分喧嚣。
齐铁军抬手看了下表,下午三点。他得在天黑前赶到广州橡胶研究所。他在路边找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司机是个本地人,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去橡胶所?那地方有点偏哦。”
“没关系,能到就行。”齐铁军说。
出租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齐铁军看着窗外的街景,商店招牌密密麻麻,服装店、电器行、餐厅、发廊,什么都有。人们的穿着也比北方时髦,男人有穿花衬衫的,女人有穿短裙的,这在江南省很少见。改革开放十多年,最先感受到变化的就是这些沿海城市。
橡胶研究所在市郊,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那是一片老旧的建筑群,几栋三四层的楼房,外墙斑驳,墙皮有些脱落。院子里种着榕树,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阴影。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广州橡胶工业研究所。
齐铁军付了车费,提着行李下车。他在门口登记,然后按照门卫的指示,来到三号楼。这是所里的实验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很熟悉,跟厂里车间的气味很像,但更复杂一些,夹杂着各种试剂的味道。
他找到203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仪器运转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男人的声音。
齐铁军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几张实验台,上面放着各种仪器:天平、烘箱、拉力机、硬度计。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称量,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操作设备。
“请问,陈明在吗?”齐铁军问。
一个正在操作拉力机的人抬起头,三十多岁,戴副眼镜,头发有点乱。他看了齐铁军两秒,突然眼睛一亮:“铁军?是你吗?”
“老陈,好久不见。”齐铁军笑了。
陈明,齐铁军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到广州橡胶研究所,一干就是十几年。两人大学时住一个宿舍,关系不错,但毕业后各奔东西,联系少了。这次来广州前,齐铁军往研究所打了个电话,正好找到陈明,约好了今天见面。
陈明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握住齐铁军的手:“真的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十年了吧?”
“十一年。”齐铁军说,“你毕业就分到广州,我回了江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一转眼,都成中年人了。”陈明感慨,打量着齐铁军,“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你也是,就是眼镜厚了点。”齐铁军笑道。
两人寒暄几句,陈明把齐铁军带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办公桌在墙角,堆满了书、资料、图纸,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一张橡胶材料分类图,还有几张孩子的照片。
“喝茶。”陈明用搪瓷缸子给齐铁军倒了杯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水有点烫,“你怎么跑广州来了?在电话里也没细说。”
“来找你取经。”齐铁军说,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密封圈样品和测试数据,“我们厂在做这个,高速轴承密封圈,现在遇到瓶颈了。”
陈明接过样品,仔细看了看,又翻看测试数据。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渐渐皱起。“两万转,一百五十度,运行十小时……你们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国内能做这个的,没几家。”
“但客户要求一百小时。”齐铁军说,“我们试了很多次,最好的就是十小时。再往上,材料就撑不住了,主要是热老化问题。唇口磨损也很严重。”
陈明点头,把样品拿到灯光下看。“材料是丁腈橡胶和丙烯酸酯橡胶并用?比例大概6:4?”
“对。”齐铁军佩服陈明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大概。
“并用胶,硫化体系很关键。”陈明说,“你们用的什么硫化剂?”
“硫磺和过氧化物并用,促进剂DM和TMTD,补强剂炭黑和白炭黑,还加了KH-550偶联剂。”
“思路是对的,但具体配比可能还要优化。”陈明放下样品,打开抽屉,翻出几本笔记本,又打开身后的文件柜,找出几份资料,“我们所里前年做过类似的研究,也是高速密封圈,不过是给汽车发动机用的。转速没你们高,但温度更高,要达到一百八十度。”
他把资料摊在桌上。那是几份研究报告,手写的,字迹工整,有数据,有图表,有分析。齐铁军看了几眼,就被吸引住了。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各种橡胶并用体系、硫化体系、补强体系的研究,数据详实,分析透彻。
“这是我们当时的实验记录。”陈明说,“丁腈橡胶耐油好,但耐热差;丙烯酸酯橡胶耐热好,但耐油差。两者并用,可以互补,但共硫化是难题。我们试了十几种硫化体系,最后找到一种相对好的,但还不够理想。”
“你们用了什么?”齐铁军问。
“硫磺+过氧化物+特种促进剂。”陈明说,“促进剂是关键。我们试了一种进口的,日本产的,叫TRA,效果不错。但太贵,而且不好买。”
“TRA……”齐铁军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补强剂。”陈明继续说,“炭黑补强效果好,但生热大,不适合高速工况。白炭黑好一些,但分散难。你们用了纳米碳酸钙?”
“对,试了,有点效果,但还不够。”
“可以试试改性白炭黑。”陈明说,“用硅烷偶联剂处理过的白炭黑,分散性好,补强效果也好,还能降低生热。我们所有一种自己改性的,效果不错,但还没量产。”
“能给我点样品吗?”齐铁军问。
“可以,但不多,就几百克,你拿回去试试。”陈明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材料是一方面,设计是另一方面。密封圈的唇口设计很重要,角度、弧度、过盈量,都会影响摩擦和温升。我们所有个老高工,专门搞密封设计的,我带你去找他。”
陈明带着齐铁军来到二楼,一间更老的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伏在绘图板上画图,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桌上摆满了绘图工具:丁字尺、三角板、圆规、曲线板,还有一堆图纸。
“高工,忙呢?”陈明打招呼。
高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陈啊,有事?”
“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齐铁军,江南来的,搞高速密封圈,遇到点问题,想请教您。”陈明说。
齐铁军赶紧上前:“高工您好,打扰了。”
高工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高速密封圈?多高速?”
“两万转,一百五十度,要求运行一百小时。”齐铁军说。
高工挑了挑眉:“要求不低啊。什么设备用的?”
“高速轴承,具体不方便说,军工口的。”
高工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叠图纸,摊在桌上。那是各种密封圈的设计图,有O形圈,有Y形圈,有组合密封,有旋转密封,各种结构,各种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密封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很深。”高工指着图纸说,“材料、结构、工艺,三者缺一不可。材料是基础,结构是关键,工艺是保证。你们现在的问题是?”
“唇口磨损严重,热老化快。”齐铁军说。
“唇口角度多少?”
“四十五度。”
“过盈量呢?”
“零点三毫米。”
高工想了想,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草图。“四十五度是常规角度,但高速工况下不一定是最佳。你可以试试减小角度,比如三十度,或者增大角度,比如六十度。角度小,接触面积大,摩擦大,生热多;角度大,接触面积小,但密封效果可能差。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边画边讲解:“过盈量也要调整。零点三毫米对低速工况可以,但高速下可能太大,导致摩擦过大,温升高。可以减小到零点二毫米,或者零点一五毫米,试试看。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密封不住。”
“唇口形状呢?”齐铁军问。
“唇口形状很重要。”高工说,“常规是圆弧形,但高速下可以试试其他形状,比如抛物线形,或者多唇结构。多唇结构可以分级密封,降低单唇压力,减少摩擦生热。但结构复杂,模具难做,工艺要求高。”
他翻出另一张图纸,那是一张多唇密封圈的设计图,有三道唇,每道唇的角度、厚度、弧度都不一样。“这是给航空发动机设计的,转速三万转,温度二百度。三道唇,每道唇的功能不同,第一道主密封,第二道辅助密封,第三道防尘。材料是氟橡胶,很贵,但效果好。”
齐铁军仔细看着图纸,心里盘算。多唇结构是个思路,但确实复杂,以他们厂现在的模具加工能力,做不了这么精密的模具。但可以先从简单的改起,调整角度,调整过盈量,看看效果。
“模具是关键。”高工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模具精度不够,再好的设计也白搭。你们厂的模具加工能力怎么样?”
“一般。”齐铁军老实说,“做常规模具可以,但高精度的不行。”
“那就在现有基础上优化。”高工说,“先调整角度和过盈量,看看效果。如果有效,再考虑更复杂的结构。一步一步来,别想一步登天。”
“谢谢高工。”齐铁军由衷地说。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几十年实践积累的。
“不用谢,互相学习。”高工摆摆手,“你们做的这个东西,有意义。咱们国家,在高端密封件上,一直受制于人。进口的贵,还不好买。你们能自己做出来,是好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
从高工办公室出来,陈明又带齐铁军去了实验室。实验室比他们厂的大得多,设备也先进得多。有高速旋转试验机,能模拟到三万转;有高温老化箱,能到二百五十度;有摩擦磨损试验机,能测试材料的耐磨性;还有各种分析仪器:红外光谱仪、热重分析仪、动态力学分析仪。
“这些都是进口的,花了所里不少外汇。”陈明指着那些设备说,“但值。有了这些设备,才能做深入的研究,才能知道材料为什么失效,怎么改进。”
齐铁军看着那些设备,心里羡慕。这才是搞研究该有的条件。他们厂里,就一台自制测试台,精度差,功能少,做不了深入的测试。如果有这些设备,他们的研发进度能快很多。
“我们能借用一下吗?”齐铁军问。
“用可以,但要排队。”陈明说,“所里的项目多,设备紧张。你要用,得提前预约,还得交费。不便宜,一小时好几百。”
齐铁军苦笑。好几百,对他们厂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但该花的钱还得花。没有测试,就没有数据,没有数据,就不知道怎么改进。
“我想做几个测试。”齐铁军说,“材料的耐热性、耐磨性、动态性能,还有密封圈的摩擦温升测试。能安排吗?”
“我帮你问问。”陈明说,“明天吧,明天我带你去找设备管理科,看能不能插个队。不过测试费得你们出,所里有规定,外单位用设备,必须收费。”
“应该的。”齐铁军说。
晚上,陈明请齐铁军在研究所食堂吃饭。食堂不大,但干净整洁。两人打了饭,找张桌子坐下。饭菜简单,一荤一素,味道一般,但实惠。
“所里条件就这样,将就吃。”陈明说。
“挺好,比我们厂食堂强。”齐铁军说。他说的是实话,他们厂的食堂更简陋。
两人边吃边聊。聊大学时的趣事,聊毕业后的经历,聊各自的现状。陈明在所里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员到工程师,现在是个课题组长,带几个人,做些应用研究。所里待遇稳定,但收入不高,一个月几百块钱,在广州这种地方,勉强够用。
“想过出去吗?”齐铁军问。他知道,这些年,很多科研院所的人都“下海”了,去企业,去外企,收入翻几倍。
“想过。”陈明坦言,“所里好几个同事都走了,去深圳,去珠海,去外企,一个月能拿一两千,甚至更多。我也有机会,有企业挖过我,但我没走。”
“为什么?”
“舍不得。”陈明说,“舍不得这个平台,这些设备,这些积累。在企业里,搞研发是次要的,赚钱是主要的。在所里,虽然钱少,但能静下心来做点研究,搞点真正的东西。咱们国家在橡胶技术上,跟国外差距大,总得有人做基础研究,总得有人往前赶。都去赚钱了,谁来做研究?”
齐铁军沉默。陈明说的是实情。改革开放,经济搞活,大家都想赚钱,搞研究的少了,搞基础研究的更少。但基础研究是根本,没有基础研究,就没有技术进步。就像他们现在做的密封圈,材料不行,设计不行,工艺不行,光有热情没用,得有真本事。
“你们厂现在怎么样?”陈明问。
“难。”齐铁军说,“乡镇企业,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全靠一股劲,不服输的劲。但光有劲不行,得靠技术,靠积累。我们这次接的这个活,是上海一家大厂都做不了的。我们要是能做出来,就能站稳脚跟,就能发展。做不出来,厂子可能就完了。”
“这么严重?”
“嗯。”齐铁军点头,“订单拿不到,就没钱,没钱就发不出工资,工人就得走。工人走了,厂子就垮了。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铁军,你还是老样子,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大学时就这样,现在还是。”
“没办法,性格如此。”齐铁军笑笑。
“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陈明说,“我在所里,能帮的有限,但有些资料、数据、样品,可以给你们。知识这东西,藏着掖着没用,用起来才有价值。”
“谢谢。”齐铁军说,“有你这句,我就踏实了。”
吃完饭,陈明带齐铁军去招待所。招待所在研究所院里,一栋三层小楼,条件简陋,但干净,便宜,一晚上十五块钱。齐铁军办了入住,放下行李,陈明说要回家,明天再来找他。
陈明走后,齐铁军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整理今天的收获。改性白炭黑,TRA促进剂,唇口角度调整,过盈量调整,多唇结构……一个个思路,一个个可能性。他要把这些消化吸收,变成具体的改进方案。
他写了会儿,想起该给厂里打个电话。招待所一楼有公用电话,他下楼,拨通了赵红英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是赵红英的声音,带着疲惫:“喂?”
“红英,是我。”
“铁军?你到广州了?怎么样?”
“到了,见了老同学,收获很大。”齐铁军简单说了情况,“拿到了改性白炭黑的样品,还有一些新思路。明天去所里做测试,看看效果。”
“那就好。”赵红英松了口气,“厂里这边,王工他们继续在试,但进展不大。设备的事,我打听了,国产的测试台,能到两万转的,要八万块。进口的,得十几万美元。太贵了,买不起。”
“先不买设备,把钱花在刀刃上。”齐铁军说,“测试可以借所里的设备做,给点钱就行。关键是配方和工艺要突破。我这边有思路了,回去就试。”
“好,你专心搞技术,其他的我来。”赵红英说,“对了,上海那边来电话了,问进度。我说正在攻关,月底前给答复。周厂长挺着急的,说那边项目等用。”
“月底……还有二十天。”齐铁军算了下时间,“来得及。我这边三天,回去再试几天,应该能有突破。”
“你也不要太拼,注意身体。”赵红英说,“广州热,多喝水,别中暑。”
“知道了,你也是。”齐铁军说,“厂里就辛苦你了。”
“辛苦啥,应该的。”赵红英顿了顿,说,“铁军,谢谢你。没有你,这个厂,这个项目,早就黄了。”
“说这些干啥。”齐铁军说,“咱们一起干,一起闯,一定能成。”
挂了电话,齐铁军又在楼下站了会儿。夜风吹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院子里有榕树,有花草,有路灯,灯光昏黄,飞蛾在灯下飞舞。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远处是城市的喧嚣。
他想起了沈雪梅。从上海回来后,一直忙,没顾上联系她。现在在广州,离江南更远了,但心里的牵挂却更近了。他犹豫了下,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沈雪梅医院的号码。
电话转到住院部,护士说她下班了。齐铁军又拨通她宿舍的号码。响了几声,接起来了,是沈雪梅的声音,轻柔的,带着点疲惫:“喂?”
“雪梅,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惊喜的声音:“铁军?你在哪儿?”
“在广州,出差。”
“广州?那么远。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刚到。”齐铁军说,“来橡胶研究所,请教点技术问题。厂里接了个新项目,高速密封圈,有点难,来取取经。”
“哦……”沈雪梅应了声,然后问,“累吗?吃饭了吗?”
“吃了,在所里食堂吃的。不累。”
“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知道。你怎么样?医院那边,改革顺利吗?”
“还好,就是忙。”沈雪梅说,“改制方案下来了,要精简科室,优化人员。有些老同志有情绪,要做工作。还有,药品采购要招标,流程复杂,头疼。”
“慢慢来,别急。”齐铁军说,“改革是趋势,但也要循序渐进。你们医院是试点,压力大,但机会也多。做好了,就是榜样。”
“嗯,我知道。”沈雪梅说,“就是有时候觉得累,心累。以前只管看病,现在要管人,管事,管钱。我不擅长这些。”
“慢慢学,你能行。”齐铁军说,“你心思细,有耐心,又公道,大家会服你的。”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你就会安慰我。”
“我说真的。”齐铁军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聊工作,聊生活,聊琐事。沈雪梅说医院旁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秋天要来了。齐铁军说广州还像夏天一样热。沈雪梅说食堂换了新厨子,做的菜不好吃。齐铁军说广州的饭菜偏甜,吃不惯。
聊了十几分钟,齐铁军怕电话费太贵,说要挂了。沈雪梅说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齐铁军说好,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电话旁,发了会儿呆。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星机械厂,沈雪梅每天给他送饭,铝饭盒里装着简单的饭菜,但温暖。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但也充实。现在日子复杂了,忙了,累了,但那份温暖还在,在心里,在电话线的那头。
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继续整理笔记。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窗外,城市的灯火闪烁,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城市。而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在这个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一个工程师正在为一个小小的密封圈奋斗,为一个乡镇企业的未来奋斗,也为这个国家工业的进步奋斗。
夜,深了。但橡胶所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在忙碌。称量,混合,硫化,测试,记录,分析。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失败,总结,改进,再试。这就是科研,这就是工业,这就是进步的路,漫长,艰难,但必须走。
齐铁军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测试,讨论,学习,思考。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配方,工艺,设计,设备……一个个问题,一个个方案。他要在广州的三天里,尽可能多地学,尽可能多地问,尽可能多地拿回有价值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厂里在等他,工人在等他,那个小小的密封圈在等他。那是希望,是未来,是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他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车间,看到了那台测试台,密封圈在高速旋转,稳定,持久,一百小时,一千小时,一万小时……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旋转着,旋转着,带着中国工业的希望,旋转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