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八月,潮湿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齐铁军从上海回来后的第三天,香港发来的特种助剂原料准时到货了。
这天下午三点,一辆香港牌照的货柜车开进厂区。司机跳下车,用蹩脚的普通话跟门卫交流,然后递上一叠货运单。齐铁军和赵红英早已等在仓库门口,看着货柜门缓缓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日文和英文的标识。
“齐生,赵生,货到齐了,请验收。”随车来的业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香港人,穿着短袖衬衫,打着领带,额头上都是汗。他递过一份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化学品的名称、规格、数量。
齐铁军接过货单,仔细核对。硅烷偶联剂KH-550,二十公斤;氧化锌,五十公斤;防老剂RD,三十公斤;促进剂DM,二十公斤……都是橡胶配方中不可或缺的助剂,但有些品种国内要么没有,要么质量不稳定。这次从香港采购,虽然价格贵,但质量有保证。
“开箱验货。”齐铁军对仓库管理员说。
工人们小心地搬下纸箱,打开。KH-550装在特制的塑料桶里,包装完好,标签清晰。齐铁军拿起一桶,仔细检查生产日期、批号、保质期。是日本进口的原装货,日期新鲜,保存良好。他又检查了其他原料,氧化锌的细度、防老剂的纯度、促进剂的活性,都符合要求。
“质量没问题。”齐铁军对赵红英点头。
赵红英松了口气,在验收单上签字,然后对香港业务员说:“王生,辛苦你了。款子已经打过去了,你们财务应该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谢谢赵厂长。”王业务员擦擦汗,笑着说,“我们老板说了,以后有需要随时吩咐,保证货源,保证质量。我们公司在日本有关系,只要是化工原料,都能搞到。”
“那太好了。”赵红英说,“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
送走货车,原料入库,齐铁军和赵红英来到车间。王工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急忙迎上来:“齐工,原料到了?”
“到了,质量不错。”齐铁军说,“可以开工了。”
“好,我这就安排。”王工搓着手,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设备已经调试好了,模具也准备好了,就等原料。今晚就试制第一批,明天测试。”
“我跟你们一起。”齐铁军说。
晚上七点,车间灯火通明。密炼机、开炼机、挤出机、平板硫化机,所有设备都已就位,工人们各就各位。齐铁军、王工、还有几个技术骨干,围在工作台旁,再次核对配方。
配方是齐铁军从苏联专家那里继承,又经过多次改良的。基础胶是丁腈橡胶和丙烯酸酯橡胶并用,比例6:4,这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的最佳比例。丁腈橡胶耐油性好,丙烯酸酯橡胶耐高温性好,两者并用,可以兼顾。但并用胶的共硫化是个难题,需要精心设计硫化体系。
齐铁军在配方的关键处做了调整。硫化剂用硫磺和过氧化物并用,促进剂用DM和TMTD并用,补强剂用炭黑和白炭黑并用,还加了特种偶联剂KH-550。KH-550是关键,它能改善无机填料和橡胶的界面结合,提高物理性能,特别是耐热老化性能。
“硫化温度150度,时间15分钟,压力15兆帕。”齐铁军对王工说,“这是基础参数,但每台设备特性不同,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你们厂的平板硫化机,温控精度怎么样?”
“正负三度。”王工说,“我们这台是去年新买的,无锡产,算是国内比较好的。”
“那先按这个参数试试。”齐铁军说。
工人们开始称量原料。橡胶是黑色的大块,需要先切成小块,然后在开炼机上塑炼。塑炼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温度要控制好,时间要掌握好,不然橡胶会焦烧或者塑炼过度。老师傅站在开炼机旁,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不时用手去感觉橡胶的温度和软硬,凭经验判断塑炼的程度。
“可以了。”老师傅说。
塑炼好的橡胶被送入密炼机,加入各种助剂。密炼机像一头怪兽,张开大嘴,把橡胶和助剂吞进去,然后开始翻滚、挤压、剪切。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工人们早已习惯,他们专注地看着仪表盘,控制着温度、时间、转速。
十五分钟后,混炼好的胶料被排出来,放在托盘上冷却。胶料还冒着热气,散发出橡胶和化学品混合的独特气味。齐铁军走过去,用手捏了捏,又扯了扯,感受胶料的弹性和韧性。
“塑炼效果不错,混炼也均匀。”他说。
接下来是挤出成型。胶料被送入挤出机,在螺杆的推动下,从模具中挤出,变成一根连续的橡胶管。橡胶管被切断,放入模具,然后送入平板硫化机。
硫化是关键中的关键。温度、时间、压力,三个参数必须精确控制,差一点,产品性能就差很多。王工守在平板硫化机旁,眼睛紧盯着温度和压力表,手放在控制按钮上,随时准备调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很热,机器的热量加上深圳夏夜的闷热,让人汗流浃背。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平板硫化机,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生儿的诞生。
十五分钟到。王工按下按钮,平板硫化机缓缓打开,热气扑面而来。模具被取出,放在工作台上冷却。几分钟后,模具打开,一排黑色的密封圈呈现在众人眼前。
齐铁军拿起一个密封圈,仔细端详。外观光滑,无飞边,无缺胶,尺寸规整。他用手摸了摸表面,光滑细腻;捏了捏,弹性适中。从外观上看,合格。
“量尺寸。”他说。
技术员拿起卡尺、千分尺,开始测量密封圈的内径、外径、截面直径。每个尺寸测三次,取平均值,记录在表格上。
“内径25.02毫米,外径35.01毫米,截面直径5.01毫米。”技术员报出数据,“公差都在正负0.02毫米以内,符合要求。”
“好。”齐铁军点头,“做性能测试。”
密封圈被送到实验室。这里有一台简陋的密封性能测试台,是厂里自制的,能模拟一定的工况,但精度有限。测试员把密封圈装到测试台上,启动电机,密封圈开始旋转。转速从低速逐渐升高,温度也从室温逐渐升高。仪表盘上显示着转速、温度、泄漏量等参数。
齐铁军、赵红英、王工,都站在测试台旁,眼睛紧盯着仪表盘。
转速达到一万转,温度一百度,运行十分钟,泄漏量正常。
转速一万两千转,温度一百二十度,运行十分钟,泄漏量略有增加,但在允许范围内。
转速一万五千转,温度一百五十度,运行十分钟,泄漏量明显增加,接近临界值。
测试员看向齐铁军:“齐工,还要继续吗?”
“继续。”齐铁军说。
转速继续升高,一万六千转,一万七千转……当转速达到一万八千转时,密封圈突然失效,泄漏量急剧增加,测试台发出警报。
测试员赶紧停机。密封圈被取下来,已经变形,表面有磨损痕迹。
“一万八千转,一百五十度,扛不住。”王工摇头。
“但比我们之前的产品强。”赵红英说,“我们之前的产品,一万五千转就失效了。这次能到一万八千转,已经是进步。”
“但还是不够。”齐铁军说,“上海那边要求两万转,一百五十度,连续运行一百小时。现在才到一万八千转,而且只运行了不到一小时。”
“配方还要调整。”王工说。
“设备也要升级。”齐铁军说,“这台测试台,最高只能模拟到一万八千转,再高电机就烧了。而且控温精度不够,密封结构也有问题。要做更高要求的测试,必须有更好的设备。”
“深圳大学那边……”赵红英说。
“我已经联系了陈教授,周末可以安排测试。”齐铁军说,“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把配方优化到最佳状态。今天只是第一次试制,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拿起那个失效的密封圈,仔细查看磨损部位。磨损主要集中在唇口,这是高速旋转时受力最大的地方。唇口的材料、角度、硬度,都需要调整。
“王工,我们今晚加班,把配方再调整一下。”齐铁军说,“炭黑的品种和用量,可以再优化。白炭黑的表面处理,可以试试其他偶联剂。硫化体系也可以微调,提高交联密度。”
“好,我这就准备。”王工说。
那一夜,车间和实验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齐铁军、王工、还有几个技术骨干,围在工作台旁,讨论、计算、试验。他们调整配方,重新混炼,重新硫化,然后测试。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一次次重来。
赵红英也一直在旁边陪着。她不懂技术,但她懂管理,懂支持。她让食堂做了夜宵送过来,面条、包子、鸡蛋汤,简单但热乎。她给每个人倒水,提醒他们休息。她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工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她的工厂,她的工人们。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先进的设备,但他们有干劲,有韧性,不服输。就像齐铁军说的,中国人不笨,不懒,缺的是机会,是平台。现在机会来了,平台有了,他们就要抓住,就要拼命。
凌晨两点,第五批样品出来了。这次,密封圈在一万八千转下坚持了四十分钟,比第一次多了十分钟。
“有进步。”齐铁军说,但眉头依然紧锁,“但还是不够。唇口的磨损问题,还是没有根本解决。”
“是不是材料的问题?”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说,“丁腈橡胶和丙烯酸酯橡胶,耐热性还是有限。要不要试试氟橡胶?氟橡胶耐热性更好,能到二百度。”
“氟橡胶太贵,而且加工困难。”王工摇头,“我们现在做的是大批量产品,要考虑成本。氟橡胶一公斤上百块,丁腈橡胶才十几块,差太多了。”
“那就只能在现有材料上做文章。”齐铁军说,“配方、工艺、模具,都要优化。王工,我记得你们厂有一种特种补强剂,是跟北京化工学院合作开发的,叫什么来着?”
“纳米碳酸钙。”王工说,“但我们只用过在普通制品上,高速密封圈上没用过。”
“可以试试。”齐铁军说,“纳米材料粒径小,比表面积大,补强效果好。如果能均匀分散在胶料里,应该能提高耐磨性和耐热性。”
“但分散是个问题。”王工说,“纳米材料容易团聚,分散不好,反而会成为缺陷点。”
“用高剪切密炼,延长混炼时间,再加分散剂。”齐铁军说,“明天就试。”
凌晨三点,大家实在撑不住了,才各自回去休息。齐铁军回到宿舍,简单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配方、工艺、测试数据。密封圈唇口的磨损机理,材料的选择,工艺的优化,设备的局限……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他想起了在上海橡胶厂看到的那些老旧设备,想起了周厂长说的“不甘心”。是的,不甘心。国营大厂不甘心,乡镇企业不甘心,所有中国工业人都不甘心。凭什么我们就做不出好产品?凭什么我们就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
窗外,天边已经泛白。深圳的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永远在奔跑,永远在追赶。而他们,就是奔跑的人,追赶的人。
第二天,齐铁军起了个大早,先去车间看了看。夜班工人已经下班,白班工人还没来,车间里静悄悄的。但工作台上,昨晚试验的样品、记录的数据、讨论的草稿,都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公式、图表,是昨晚战斗的痕迹。
他走到测试台旁,拿起那个失效的密封圈,对着灯光仔细看。唇口的磨损痕迹很清晰,是典型的疲劳磨损。在高速旋转下,密封圈唇口与轴面摩擦,产生热量,导致材料软化、老化、磨损。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提高材料的耐热性和耐磨性,要么优化唇口设计,减小摩擦。
材料方面,他已经有了思路。纳米碳酸钙是个方向,但需要试验。唇口设计方面,可以调整角度、弧度、过盈量。这需要更精密的模具,更精确的加工。
“铁军,这么早。”赵红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铁军转身,看到赵红英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昨晚的疲惫。
“你也这么早。”齐铁军说。
“睡不着,索性就过来了。”赵红英走过来,把饭盒递给他,“食堂刚做的早饭,趁热吃。”
饭盒里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个鸡蛋。简单,但热乎。齐铁军接过,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开始吃。赵红英也在他旁边坐下,打开另一个饭盒。
“昨晚辛苦你们了。”赵红英说。
“应该的。”齐铁军说,“倒是你,不用陪着的,该休息就休息。”
“我睡不着。”赵红英吃了口馒头,慢慢嚼着,“铁军,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齐铁军停下筷子,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难。”赵红英说,“咱们厂,小,设备老,技术弱。人家上海橡胶厂,国营大厂,设备比咱们好,技术力量比咱们强,他们都做不出来的东西,咱们能做出来吗?”
“事在人为。”齐铁军说,“设备是重要,但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的,是人,是脑子,是决心。上海厂有上海厂的优势,咱们有咱们的优势。他们体制僵化,决策慢,咱们机制灵活,反应快。他们技术力量强,但思维可能固化,咱们技术力量弱,但敢想敢干。各有长短,关键看怎么扬长避短。”
“可这次的要求确实高。”赵红英说,“两万转,一百五十度,一百小时。我打听过了,国内没几家能做,能做的大多是合资企业,用进口设备,进口技术。咱们一个乡镇企业,要啥没啥,凭什么?”
“凭这个。”齐铁军指指自己的脑袋,“技术是学来的,练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日本人、德国人,也不是天生就会。他们也是从不会到会,从落后到先进。他们能行,我们为什么不行?”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铁军,有时候我真佩服你,永远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没退路。”齐铁军说,“红英,咱们办这个厂,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是,但不止。我是想做出点东西,证明咱们中国人,不差。咱们的工人,不笨。咱们的产品,不比别人的差。这口气,得争。”
赵红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心里的那点犹豫和不安,慢慢消散了。是啊,这口气,得争。不争,就永远被人看不起。不争,就永远只能赚辛苦钱。不争,就永远没有话语权。
“好,争。”赵红英说,“需要什么,你说,我全力支持。”
“需要钱。”齐铁军说,“做试验,买原料,都要钱。这次从香港买原料,花了多少?”
“三万多,外汇。”赵红英说,“厂里账上,外汇不多了。但上海那边的预付款,应该很快能到,到时候能周转开。”
“还得买设备。”齐铁军说,“测试设备必须升级。深圳大学那台,是学校的,用一次两次可以,长期用不方便。咱们得有自己的测试设备,至少能模拟到两万转,一百五十度的。”
“多少钱?”
“进口的,得几十万美元。国产的,十几万人民币,但精度差些。”齐铁军说,“先买个国产的,将就用。等以后有钱了,再升级。”
“行,我安排。”赵红英说,“还有呢?”
“还有人。”齐铁军说,“王工他们几个,技术不错,但知识结构老化,需要培训。我想请深圳大学的老师来讲课,橡胶材料、模具设计、测试技术,都要讲。费用厂里出,周末上课,不影响生产。”
“这个好。”赵红英说,“工人也要培训。现在厂里的工人,大多是农民工,初中文化,有的小学都没毕业。干活卖力,但学新东西慢。得提高他们的素质,不然以后自动化设备来了,他们用不了。”
“一步一步来。”齐铁军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样品做出来,测试通过,拿到订单,有了资金,什么都好说。”
吃完早饭,工人们陆续来了,车间又热闹起来。齐铁军和王工带着技术团队,继续优化配方。纳米碳酸钙加进去,分散剂调整,混炼工艺优化,硫化条件微调……又是一轮又一轮的试验。
下午,深圳大学陈教授来电话,说周末测试可以安排,但只有半天时间,因为实验室还有其他项目要用。齐铁军说半天够了,谢谢陈教授。
周五晚上,第六批样品做出来了。这次的密封圈,外观更好,尺寸更精确。齐铁军拿着样品,对着灯光看,唇口光滑,无瑕疵。他有预感,这次能行。
周六上午,齐铁军和王工带着样品,来到深圳大学。陈教授在实验室等他们,还有他的两个研究生。实验室比厂里的气派多了,设备也先进。那台高速密封测试台,德国进口的,能模拟到两万五千转,温度到一百八十度,还能模拟不同的介质:油、水、空气。
“陈教授,麻烦您了。”齐铁军说。
“不麻烦,互相学习。”陈教授五十多岁,戴副眼镜,很和蔼,“你们做的这个产品,很有意义。高速轴承密封,国内一直是个短板,大多依赖进口。如果你们能做出来,是件好事。”
测试开始。密封圈被装到测试台上,启动,转速慢慢升高。一万转,一万两千转,一万五千转……仪表盘上的数据稳定,泄漏量在正常范围。
陈教授和他的研究生,都专注地看着数据,不时记录。齐铁军和王工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一万八千转,温度一百五十度,运行一小时,数据稳定。
“不错。”陈教授说,“继续。”
两万转,温度一百五十度,运行开始。这是关键节点。国内大多数产品,到这个转速就失效了。齐铁军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测试台。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数据依然稳定。泄漏量没有明显增加,温度也控制得很好。
“好!”王工忍不住小声说。
陈教授看看表:“运行一小时,如果没问题,就基本合格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齐铁军感觉自己的心跳,跟机器的节奏同步,咚咚,咚咚。
一小时后,数据依然稳定。陈教授让继续运行,两万转,一百五十度,连续运行。他要看看极限在哪里。
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当运行到第六小时时,泄漏量开始缓慢增加,但还在允许范围内。到第八小时,增加加快。到第十小时,接近临界值。
“停吧。”陈教授说,“十小时,两万转,一百五十度,已经很不错了。国内同类产品,最好的也就这个水平。”
齐铁军长舒一口气。十小时,虽然离一百小时还有差距,但已经是重大突破。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配方是可行的。剩下的,就是继续优化,把寿命提上去。
“谢谢陈教授。”齐铁军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是你们的产品好。”陈教授说,“不过,还有提升空间。从数据看,失效模式主要是热老化,材料在高温下软化、氧化。你们可以试试加一些耐热助剂,或者调整硫化体系,提高交联密度。还有,唇口设计也可以优化,减小摩擦,降低温升。”
“是,我们回去就改。”齐铁军说。
测试结束,齐铁军和王工带着数据和样品,离开深圳大学。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兴奋。十小时,两万转,这是个里程碑。虽然还没达到最终目标,但已经看到了曙光。
“齐工,有戏!”王工说,“回去再调整调整,把耐热性提上去,一百小时有希望!”
“嗯。”齐铁军点头,但心里在思考陈教授的话。耐热助剂,硫化体系,唇口设计……这些都要改。还有,测试设备必须升级,厂里那台自制的,精度不够,得换。
回到厂里,赵红英正在办公室等他们。看到他们进来,急忙问:“怎么样?”
“成了!”王工兴奋地说,“两万转,一百五十度,运行了十小时!陈教授说,国内同类产品最好的也就这个水平!”
赵红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齐铁军说,“但还不够,离一百小时还差得远。还得改进。”
“有突破就好。”赵红英说,“有突破,就有希望。铁军,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齐铁军说,“第一,继续优化配方和工艺,目标是一百小时。第二,订购测试设备,要能模拟两万转以上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赵红英说,“设备要订就订好的,国产的如果不行,就订进口的。贵就贵点,但值。有了好设备,才能出好产品,才能有说服力。”
“好。”齐铁军说,“另外,我想去一趟广州。”
“广州?”
“广州橡胶研究所,我有个同学在那儿,是搞橡胶材料的专家。我想去请教一下,耐热助剂和硫化体系的事。还有,他们那儿有更先进的测试设备,也许能帮我们做更全面的测试。”
“行,你去。”赵红英说,“厂里的事,我和王工盯着。你专心搞技术,其他的,交给我。”
齐铁军看着赵红英,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这个把厂子当成自己孩子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不服输的劲头。有她在,这个厂,就垮不了。
“好。”齐铁军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齐铁军坐上了去广州的大巴。车在广深公路上奔驰,两边的田野、村庄、工厂,一一掠过。改革开放十几年,珠三角已经大变样。工厂多了,楼房高了,道路宽了,车也多了。这是个沸腾的时代,人人都想抓住机会,改变命运。
齐铁军望着窗外,心里想着密封圈,想着测试数据,想着陈教授的话。耐热性,耐磨性,摩擦系数,使用寿命……一个个技术术语在脑海里盘旋。他要找到突破口,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把产品性能提上去。
他又想起沈雪梅。从上海回来这几天,忙得没顾上给她打电话。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医院改革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困难。等从广州回来,一定要去看看她。
大巴在公路上奔驰,驶向广州,驶向未知,也驶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