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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5章 防锈的较真
    盐雾试验箱里的曲轴已经挂了一周了。

    陆文婷每天早中晚三次来到质检科,透过观察窗查看那十根曲轴的变化。铁灰色的箱体侧面贴着操作规程,红色的“高压危险”标志已经有些褪色,箱体顶部的排气管不时冒出白色水汽,带着咸涩的海水模拟液气味,在房间里弥漫。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今日,距离实验开始已然过去了整整八日之久,换算成小时则为一百九十二小时。在此期间,我们始终严格遵循着陆文婷所精心设置的各项苛刻条件:盐雾浓度需为国标标准的一点五倍之高;环境温度必须稳定维持于四十摄氏度左右;而空气湿度亦要确保一直处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方可。如此极端恶劣的试验环境,对于任何一种防锈油品而言,无疑都是一场巨大无比的严峻考验。事实上,放眼整个市场领域,几乎所有常见品牌和类型的防锈油产品,若能够在此等条件之下成功坚守七十二个小时,便已然堪称相当出色与优秀了。

    此时此刻,质检科室的张技术员满脸期待地快步走来,并顺手带上一本记录本子。他径直走到陆文婷身旁后,压低声音轻声问道:陆工,请问一下咱们今天这边情况如何呢?面对张技术员的询问,陆文婷并未立刻开口回应,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指朝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扇观察窗口轻轻一指。张技术员见状,心知肚明,随即迈步向前靠近过去。当他将目光投向观察窗内时,但见有多达十条粗壮结实的曲轴整齐排列悬挂在一个特制金属架子之上,每一根曲轴的外表面均被一层薄厚适中且色泽淡黄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油膜完整覆盖包裹其中。在明亮耀眼的强光束光线持续不断的直射映照之下,可以清晰看到这些油膜不仅透明度极高而且呈现出异常光滑亮丽的质感光泽,同时它们与曲轴本体之间紧密贴合毫无缝隙可言,既不存在任何气泡产生也未见丝毫脱落现象发生,至于铁锈更是完全不见踪迹踪影难觅。

    哇塞!真是太厉害了呀!目睹眼前这番景象之后,张技术员不禁瞪大双眼发出由衷赞叹之声道,竟然连一天的锈蚀痕迹都未曾出现过!陆工啊,我觉得您这次研发出来的这个独特配方简直就是神奇得不可思议嘛!然而,面对来自他人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陆文婷却表现得出奇冷静镇定自若,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并淡然说道:现在下定论恐怕还为时过早哦,毕竟真正的考验尚未结束呢。所以接下来还是需要继续密切关注观察才行,等到满二百四十个小时的时候再来看看最终结果到底会怎样吧。

    “那肯定的,肯定的。”张技术员连连点头,在记录本上认真写下观测数据:时间192小时,温度40℃,湿度96%,盐雾浓度5%,样品编号A1-A10,表面状态良好,无锈蚀、无起泡、无剥落。

    离开质检科,陆文婷没有回实验室,而是直接去了车间。老王的防锈处理区已经搭得有模有样了,用角铁和铁皮围出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顶上装了排风扇,地上铺了防滑垫,清洗槽、漂洗槽、烘干箱、浸油槽、沥干架一应俱全,像个微型的防锈处理车间。

    老王和老李正在处理一批新到的曲轴,看见陆文婷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

    “陆工,您来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老王擦擦手,“按您教的流程,清洗、漂洗、烘干、浸油、沥干,一步不差。这不,已经处理了五十多根了,都好好的。”

    陆文婷走近看。沥干架上挂着十几根刚处理完的曲轴,油膜均匀光亮,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她戴上白手套,摸了摸,手感光滑,不粘手,附着力很好。又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油孔、螺纹等细节部位,油膜都覆盖到位,没有遗漏。

    “王师傅,李师傅,辛苦了。”陆文婷说。

    “不辛苦,应该的。”老王说,“陆工,您这防锈油真好用。以前我们也用防锈油,那种老式的,黏糊糊的,味道大,还不持久。您这个,清亮,不沾手,干了之后像一层膜,透亮透亮的,看着就高级。”

    “是啊,”老李接话,“而且操作简单,温度好控制,不像以前那些,温度一高就冒烟,温度一低就凝住了,麻烦。”

    陆文婷听着,心里有了底。实验室里的数据再好,最终也要看现场应用的反馈。老师傅们的经验很宝贵,他们能发现实验室里发现不了的问题。

    “王师傅,您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老王想了想:“要说改进……就是这油,浸过之后沥干的时间有点长。现在要沥30分钟,有点耽误工夫。能不能加快点?”

    “沥干时间跟油的粘度有关系。”陆文婷解释,“粘度低,沥干快,但油膜薄,防锈效果差。粘度高,沥干慢,但油膜厚,防锈效果好。这是个平衡。我试试调整基础油的配比,看能不能在保证防锈效果的前提下,适当降低粘度,缩短沥干时间。”

    “那敢情好。”老王笑了,“陆工,您这技术,没得说。”

    正说着,车间主任老陈过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陆工,正好找你。”老陈说,“这批曲轴,客户要求三个月内不能生锈。现在用你的防锈油处理了,能保证吗?”

    “理论上可以。”陆文婷说,“盐雾测试已经192小时了,相当于在海洋大气环境下放置三个月。目前样品完好,没有锈蚀。不过,实际运输和储存环境很复杂,温度、湿度、污染物的影响都很大。我建议,包装也要改进,用防锈纸和塑料袋双层包装,再加干燥剂,这样更保险。”

    “那成本就上去了。”老陈皱起眉头。

    “但能保证质量。”陆文婷说,“一根曲轴,光材料成本就两千多,加工费一千多,总成本三四千。如果因为防锈不过关,在客户那里生锈了,退货、返工、赔偿,损失更大。好的包装,一套也就几块钱,值得投入。”

    老陈沉吟了一会儿:“行,听你的。我这就去跟供应科说,采购防锈纸和塑料袋。干燥剂仓库有现成的。”

    “谢谢陈主任。”

    “谢啥,都是为了厂里好。”老陈摆摆手,走了。

    陆文婷又在车间待了一会儿,看老王和老李操作。两人很熟练,动作规范,一丝不苟。这是三十年的功夫,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技术,一半在书本,一半在手上。

    离开车间,回到实验室。刘卫国正在等她,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

    “陆工,纳米材料的样品到了。”刘卫国把化验单递过来,“你看看,这是检测报告。”

    陆文婷接过单子,仔细看。纳米二氧化硅,粒径20-30纳米,纯度99.8%,比表面积200㎡/g,各项指标都符合要求。这是她通过研究所的关系,从北京一家新材料公司搞来的,量不大,就一公斤,但足够做实验了。

    “纯度不错,粒径分布也均匀。”陆文婷说,“刘工,咱们得先做分散实验。纳米材料容易团聚,要是分散不好,加到油里反而会降低性能。”

    “对,对。”刘卫国说,“我查了些资料,纳米材料在油里的分散,得用专门的分散剂,还得控制好剪切速率和时间。咱们实验室那台高速搅拌机,转速不够,得想想办法。”

    “我去找设备科,看看能不能借一台高剪切乳化机。”陆文婷说,“实在不行,就手工研磨,虽然费劲,但能保证分散效果。”

    “手工研磨?那得多累啊。”

    “没办法,条件有限,只能多下功夫。”陆文婷说,“刘工,您帮我准备一下,基础油、分散剂、研磨罐、研磨珠,我先做小样实验,看看不同添加量、不同分散工艺对防锈性能的影响。”

    “行,我这就去准备。”

    刘卫国去库房领料了。陆文婷坐在实验台前,开始设计实验方案。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纳米二氧化硅改性防锈油实验方案。

    首先确定变量:纳米二氧化硅的添加量,从0.1%到1%,梯度0.2%;分散剂种类,三种;分散工艺,高速搅拌、高剪切乳化、球磨研磨三种;然后测试不同配方下的防锈性能、附着力、硬度、耐油性等指标。

    实验量很大,至少要做几十个样品。但值得。如果成功,防锈性能可能再上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技术储备,一种探索。纳米技术是前沿,现在用不起,不代表将来用不起。先掌握技术,等成本降下来,就能快速应用。

    正写着,沈雪梅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铝饭盒。

    “文婷,该吃饭了。”沈雪梅把饭盒放在桌上,“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

    “谢谢雪梅姐。”陆文婷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又忘了时间了吧?”沈雪梅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上面一层是米饭,炖得软烂,泛着油亮的光泽。

    “想事呢,就忘了。”陆文婷接过筷子,吃了一口。肉炖得很入味,肥而不腻,是地道的北方做法。

    “防锈油的事,怎么样了?”沈雪梅问。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关心陆文婷,也关心厂里的事。

    “在测试,初步结果不错。”陆文婷边吃边说,“盐雾测试快两百小时了,还没生锈。如果顺利,月底能出完整报告,然后就可以申请中试了。”

    “那太好了。”沈雪梅高兴地说,“你是不知道,以前厂里出的货,经常有客户投诉生锈。特别是发到南方的,那边潮湿,锈得更快。为这个,没少赔钱。要是你的防锈油成了,可是解决大问题了。”

    “希望能成。”陆文婷说,“对了,雪梅姐,职工幼儿园的事,有进展吗?”

    提到这个,沈雪梅叹了口气:“难。厂里经费紧张,建幼儿园要钱,雇老师要钱,买玩具、图书都要钱。我跟厂领导提了几次,都说再等等,等效益好了再说。可效益什么时候能好?工人们等不起啊。现在双职工家庭多,孩子没人看,有的锁在家里,有的带到车间,多危险。”

    陆文婷沉默。她知道沈雪梅一直在为建职工幼儿园奔走,但确实很难。厂里现在效益一般,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技术改造、设备更新、新产品研发,哪样不要钱?幼儿园的事,虽然重要,但不是最紧急的,只能往后排。

    “慢慢来吧。”陆文婷说,“等防锈油成功了,推广出去,能赚些钱,到时候再提,也许就有戏了。”

    “嗯,我也这么想。”沈雪梅说,“所以你要加油,不光是为你自己,也是为厂里,为那些孩子们。”

    “我会的。”

    吃完饭,沈雪梅收拾饭盒走了。陆文婷继续写实验方案。下午两点,刘卫国回来了,带来了一堆原料和设备。

    “陆工,东西都齐了。基础油是10号机油,分散剂三种:A是烷基苯磺酸盐,B是脂肪酸酯,C是聚醚类。研磨罐是500毫升的,研磨珠是氧化锆的,直径3毫米。高剪切乳化机没借到,设备科说就一台,还在用。不过借来一台高速搅拌机,最高转速一万转,应该够用。”

    “行,咱们先试试高速搅拌。”陆文婷说。

    两人开始做实验。先称量基础油,倒入烧杯,加热到60度,加入分散剂,用玻璃棒搅拌,待分散剂完全溶解,再加入纳米二氧化硅粉末。粉末很细,像面粉一样,倒进去的时候扬起一阵轻烟。然后启动高速搅拌机,搅拌头伸入油中,开始旋转。

    起初,粉末在油中形成团聚,像小颗粒一样。随着搅拌速度提高,颗粒逐渐分散,油液变得浑浊,呈现出乳白色。搅拌持续了十分钟,陆文婷停下,取出一滴样品,滴在玻璃片上,用显微镜观察。

    显微镜下,能看到纳米颗粒基本分散开了,但还有少量团聚体,尺寸在几微米左右。

    “分散不够彻底。”陆文婷说,“转速不够,剪切力不足。”

    “那怎么办?手工研磨?”

    “试试吧。”

    于是换了一种方法。将基础油、分散剂、纳米粉末混合后,倒入研磨罐,加入研磨珠,盖上盖子,放在球磨机上研磨。球磨机转动,研磨珠在罐内滚动、撞击,产生巨大的剪切力和冲击力。研磨持续了两个小时。

    取出样品,再次在显微镜下观察。这次效果好多了,纳米颗粒分散均匀,几乎没有团聚,粒径在几十到一百纳米之间,符合要求。

    “这个方法可行,就是太慢。”刘卫国说,“一罐500毫升,磨两个小时。要是放大到生产规模,不现实。”

    “先用这种方法做小样实验,验证效果。”陆文婷说,“等效果确认了,再想办法解决工业化生产的分散问题。可以找设备厂家,定制高剪切乳化设备,或者用高压均质机,总能解决。”

    “对,一步一步来。”

    确定了分散工艺,接下来就是配样。按照实验方案,陆文婷和刘卫国一起,配了十五个样品,纳米二氧化硅添加量从0.1%到1%不等,分散剂用了三种,每种五个梯度。配好后,测试粘度、密度、闪点等基本物性,然后做防锈性能初步测试。

    还是用那片标准铁片,清洗、烘干、浸油、沥干,然后放入盐雾箱。同时,用原来的防锈油配方做对照。

    结果要等24小时才能出来。等待的时间里,陆文婷没有闲着。她整理了前期的实验数据,开始写技术报告。这份报告要提交给厂里,作为申请中试的依据。报告包括:研究背景、技术路线、实验过程、数据分析、结论建议,还有成本估算、市场前景等等。

    写报告是个细致活,要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论证充分。陆文婷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句话都仔细推敲。这是她的习惯,也是父亲的教导:技术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傍晚时分,齐铁军来了。他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听说防锈油的盐雾测试快结束了,特意过来看看。

    “240小时了?”齐铁军看着记录本,眼睛一亮。

    “还差一小时。”陆文婷说。

    “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质检科。盐雾箱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观察窗前,张技术员已经在了,正拿着记录本记录。

    “齐厂长,陆工,正好,240小时到了。”张技术员说。

    “打开看看。”齐铁军说。

    张技术员关掉盐雾箱电源,等了几分钟,让箱内压力平衡,然后打开箱门。一股咸涩的气味涌出,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张技术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十根曲轴一根根取出来,放在铺了白布的桌子上。

    十根曲轴,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淡黄色光泽。表面油膜完好,没有任何锈迹,甚至连一点变色都没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在螺纹、油孔、倒角等细节部位,油膜依然完整覆盖,没有破损。

    “好!”齐铁军一拍桌子,“太好了!陆工,你这个防锈油,过关了!”

    陆文婷也松了口气,但依然保持着冷静:“齐厂长,这只是在实验室条件下,在严苛的加速腐蚀测试中的表现。实际应用环境更复杂,还需要做更多的测试,比如湿热测试、循环腐蚀测试、长期储存测试等等。而且,不同材质、不同表面处理状态的零件,防锈效果可能有差异,需要做适应性测试。”

    “知道,知道,要严谨。”齐铁军说,“但240小时盐雾测试,一点锈没有,这已经非常厉害了。市面上我还没见过这么强的防锈油。陆工,你这个技术,可以申请专利了。”

    “专利申请已经在准备了。”陆文婷说,“等中试完成,数据更完整,就提交申请。”

    “好,抓紧。”齐铁军说,“对了,下个月去北京参加化工新材料展览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准备。我查了参展商名单,有几家做防锈材料的国外公司,想去看看他们的产品和技术。还有几家做检测仪器的,想了解了解最新的盐雾箱、湿热箱。”

    “行,到时候我让办公室给你订票、安排住宿。你一个人去行吗?要不让刘工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刘工年纪大了,跑不动。而且实验室这边离不开人,纳米材料的实验刚开始,需要他盯着。”

    “那好,注意安全,多学习,多交流。”

    “明白。”

    齐铁军又交代了几句,走了。陆文婷回到实验室,继续写报告。窗外,天已经黑了,车间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机器声依然轰鸣。这个工厂,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工业化的道路上,一步步前行。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工业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个螺丝,一个轴承,一种防锈油,看似微小,但无数个微小加起来,就是巨大的进步。

    夜深了,陆文婷写完报告的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发出滴答声。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工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那是夜班的工人在忙碌。

    明天,盐雾测试将继续,纳米材料的实验将继续,报告将提交,专利申请将启动,北京的展览会也将到来。一切都在向前,有条不紊,脚踏实地。

    这就是工业,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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