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西郊,原卫所废弃的校场。
这里已经被陆晏租了下来,改造成了“济南义勇团练”的新基地。六月十八这天,校场外人山人海。
“招兵了!陆团练招兵了!”
“听说只要选上,每月二两安家银子,管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那可是跟着陆杀神混啊,听说连徐妖道都怕他!”
数以千计的流民、乞丐、甚至是逃亡的卫所兵,把招兵处围得水泄不通。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月,二两银子和饱饭,足以让任何一个汉子卖命。
但想吃陆家的饭,没那么容易。
“下一个!”
招兵处的桌子后,坐着的不是普通的书办,而是陆晏亲自培训出来的“人力资源部”——几个精明的老账房和几名凶神恶煞的老兵。
一个满脸菜色的汉子走上前,刚想跪下磕头。
“站直了!不许跪!”
老兵一声断喝,“把上衣脱了!转两圈!”
汉子哆嗦着脱下破烂的褂子。老兵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牙口。
“体格太差,肺上有疾,不要。去那边领两个馒头,走人。”
“军爷!求求您收下我吧!我能吃苦!我能杀人!”汉子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这就是陆晏定下的“体检标准”。
他不需要那种瘦弱的炮灰。他在招募的是未来的职业军人,甚至是“近代化军队”的种子。体能、服从性、智力,缺一不可。
“姓名?”
“李狗蛋。”
“以前干什么的?”
“回大人,俺是铁匠铺打下手的,会抡大锤。”
听到“铁匠”两个字,桌后的账房眼睛一亮,在那张特制的表格上画了个圈。
“去右边那个棚子,赵管事(赵铁)要亲自面试你。要是手艺过关,月饷五两,全家可以搬进安全区。”
“五……五两?!”李狗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就是陆晏的“人才筛选机制”。
普通的战兵只是一部分,他更看重的是技术兵种。铁匠、木匠、兽医、郎中、甚至会算账的读书人,都是他重点搜罗的对象。在这个工业极其落后的时代,每一个技术工种都是宝贵的财富。
……
校场深处,赵铁的“兵工厂”正在进行疯狂的扩建。
原本的小作坊已经无法满足需求。陆晏利用这次赚来的巨额资金,一口气买下了周围的十几间民房,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生产车间。
“快快快!这批枪管的钻孔必须在今晚完成!”
赵铁嗓门嘶哑,手里拿着陆晏画的“流水线示意图”。
以前造枪,是一个匠人从头干到尾,效率低且质量参差不齐。现在,陆晏强制推行了“分段制造法”。
一组人专门负责卷制枪管,一组人专门负责钻膛,一组人专门打磨击发机,最后由几个老师傅负责组装调试。
“东家这法子真神了。”
一个老匠人一边熟练地给枪管攻丝,一边感叹,“以前俺一个月顶多造两杆鸟铳,现在光钻这眼儿,一天就能钻十根。虽然枯燥了点,但这速度……啧啧。”
不仅是火枪,偏厢车的制造、火药的配比、甚至是士兵棉甲的缝制,全部被纳入了这个标准化的生产体系。
陆晏站在车间的高台上,听着
“现在的良品率有多少?”陆晏问身边的范福。
“回东家,燧发枪的良品率提升到了八成五。主要是您让咱们高价收的那批好铁料起了作用。另外,震天雷的产量也上来了,一天能造五十颗。”
“不够。”
陆晏摇了摇头,“还要扩大规模。去告诉赵铁,让他带几个徒弟,专门研究一下那个‘佛朗机炮’的铸造模具。光靠虎蹲炮不行,我们需要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家伙。下次运粮,我不想再让兄弟们用肉身去填战线。”
……
与此同时,校场的另一侧,新兵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一!二!一!二!”
赵长缨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对着一群刚换上新军装的新兵咆哮。
“都给老子听好了!在陆家军,只有三个规矩!”
“第一,服从!让你跳崖你也得跳!敢迟疑半步,军法从事!”
“第二,整洁!枪是你的第二条命,谁的枪要是生了锈,老子让他舔干净!”
“第三,不许抢劫百姓!我们是团练,是保境安民的!谁要是敢像官军那样祸害百姓,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挂旗杆!”
这支队伍正在经历脱胎换骨的变化。
陆晏引入了前世的“排队枪毙”战术训练——强调纪律、队列、以及在枪林弹雨中保持机械化操作的心理素质。
他不需要一个个武艺高强的游侠,他需要的是一台由一千个零件组成的精密杀戮机器。
傍晚时分,陆晏巡视完营地,回到了中军大帐。
帐内,一张巨大的山东舆图挂在墙上。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
“东家,现在的兵力已经扩充到了八百人。再加上后勤和工匠,咱们这摊子已经有一千二百人了。”
范福把一杯热茶递给陆晏,语气中既有兴奋也有担忧,“光是每天的吃喝嚼用,就是三百两银子。虽然咱们运费赚得多,但这么烧下去……”
“这是必要的投资。”
陆晏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登州”位置。那是他大纲规划中,未来的真正基地。
“范福,不要只盯着济南。”
陆晏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济南延伸到运河,再延伸到大海。
“我们现在的规模,在济南这口浅井里已经快装不下了。官府现在虽然依赖我们,但等战事一平,那些文官就会把我们当成隐患铲除。我们要在这之前,长出足够硬的鳞片,游到更宽的大海里去。”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传令下去,下一趟运粮,把队伍拉到八百人。我要试一试‘步炮协同’的新战术。另外,派人去登州那边摸摸底,看看那边的海贸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黄昏,一支不仅属于大明,更属于未来的近代化军队雏形,正在这济南西郊的废弃校场上,伴随着打铁声和口令声,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