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大营，中军帐外。
陆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他又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大帐。上一次，他只是来汇报辎重营的运粮情况，赵彦只是随口问了几句，便挥手让他退下。那时候，他在这位山东巡抚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后勤小吏。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能够劈开郓城城门的刀。
“站住！什么人？“
两名亲兵拦住了他的去路，手中的长枪交叉在一起，枪尖闪着寒光。
“督标辎重营陆晏，求见赵抚台。“
陆晏不卑不亢地说道，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份拜帖，双手递上。
“有要事禀报。“
亲兵接过拜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张脸他们有些印象，前几日来过一次，是个管粮草的举人。
“抚台大人正在议事，你在这儿等着。“
陆晏站在帐外，顶着七月的烈日，一动不动。
周围不时有军官进进出出，看到他的打扮，都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一个小小的辎重营管事，也敢来求见巡抚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晏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够看。但他手里有一张王牌——一个能够破城的计划，以及刚刚从城内传出来的关键情报。
只要赵彦还想保住乌纱帽，就不会拒绝听他说完。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名亲兵终于走了出来。
“进去吧，抚台大人召见。“
……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赵彦端坐在帅案后面，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连日来的攻城不利，让这位山东巡抚憔悴了许多。他身穿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但那股正三品的威仪，此刻却被焦躁和疲惫冲淡了几分。
帐中还站着几名武将，都是参与围城的各路将领。他们看到陆晏进来，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
“又是你？“
赵彦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这几天骂人骂多了。
“学生陆晏，拜见抚台大人。“
陆晏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本官记得你。“赵彦揉了揉眉心，“今日又来，所为何事？若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必说了。“
“回抚台大人，学生此来，是有一计，可破郓城。“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大胆！“
一名武将站了出来，怒目圆睁。正是上次在营中与济南卫争水井的那个天津镇参将。
“郓城久攻不下，多少名将束手无策，你一个小小的辎重营管事，竟敢口出狂言？“
陆晏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彦。
“抚台大人，学生斗胆，请借地图一用。“
赵彦沉吟片刻。
他想起了这个年轻人。上次来汇报粮草时，条理清晰，数目分明，比那些老油条强了不知多少倍。而且此人是举人出身，不是那些只知道吃空饷的武夫可比。
“取地图来。“
亲兵很快将一张郓城地图铺在帅案上。陆晏走上前去，指着城东北角的位置，开口说道：
“抚台大人请看，郓城东北角有一条暗渠，是前朝修建的排水沟，直通护城河。此渠平日用铁栅栏封堵，但年久失修，栅栏已经锈蚀。“
“学生派人探查过，暗渠宽约三尺，高约四尺，可容一人匍匐通过。从护城河入口到城内出口，约三百步。“
赵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
“学生愿率精锐，从暗渠潜入城中，夜袭东门，为大军打开城门。“
帐中再次一片哗然。
“荒唐！“
那名天津镇参将再次跳了出来。
“暗渠狭窄，伸手不见五指，如何行军？就算摸进城去，区区几十人，如何能夺下城门？这分明是送死！“
“将军所言甚是。“
陆晏不慌不忙地说道。
“若是寻常手段，确实难以成功。但学生有三件利器，可保此计万无一失。“
“哦？“赵彦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其一，油脂火把。“
陆晏从袖中取出一根裹着厚厚松脂的火把。
“暗渠潮湿阴冷，寻常火把容易熄灭。此火把外裹松脂牛油，防潮耐风，可燃半个时辰。学生已派人探过，渠中水深不过三尺，举把前行，照明不成问题。“
他将火把递给亲兵，又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
“其二，震天雷。“
“此物内装火药铁砂，点燃引线，三息后爆炸。杀伤范围三丈，在狭窄的城门洞里，一颗可毙敌十余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
“其三，燧发火铳。“
陆晏又取出一支短枪。
“此铳不用火绳，以燧石击发，十步之内，一枪毙命。学生麾下团练，人手两支，近战无敌。“
他将短枪也递给亲兵，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说道：
“有此三件利器，学生有八成把握，可以夺下东门。“
赵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那几样东西，目光闪烁。
帐中一片寂静。
良久，赵彦开口了。
“你说派人探查过暗渠，可有凭据？“
“有。“
陆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学生绘制的暗渠草图，标注了入口位置、渠道走向、出口方位。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学生在城中有一条暗线，昨夜刚传出消息——水关守卫已撤，只留两人。徐贼粮尽，军心涣散，几个心腹正密谋出逃，三日内必有大变。“
赵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此话当真？“
“学生不敢欺瞒抚台大人。“陆晏的声音沉稳，“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赵彦站起身，走到陆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要多少人？“
“八十人足矣。“
“八十人？“那名天津镇参将冷笑一声，“八十人就想夺城门？你当守军是泥捏的？“
“将军有所不知。“陆晏不卑不亢地说道，“夜袭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八十人，足以控制城门，打开城门后，大军蜂拥而入，郓城可破。“
“那你需要大军如何配合？“赵彦问道。
“学生只需大军在城外待命。待学生夺下城门，以火箭为号，大军立刻进攻，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赵彦沉吟片刻，又问道：“若是失败了呢？“
“若是失败，学生以死谢罪。“
陆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然。
“学生愿立军令状，若不能破城，提头来见。“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赵彦盯着陆晏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提头来见！“
他转身走回帅案，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大印，递给陆晏。
“本官准了。三日后子时，你率队从水关入城。城破之后，首功归你。“
“多谢抚台大人！“
陆晏躬身行礼，接过那张盖着大印的手令。
“不过……“赵彦话锋一转，“本官要派人跟着你。“
他转头看向帐中诸将。
“孔有德何在？“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站了出来。正是陆晏这几日一直在观察的那个辽东把总。
“你带你的人，跟着陆晏行动。“赵彦说道，“若他所言属实，你们便是首功。若他是信口开河……“
他冷冷地看了陆晏一眼。
“就地正法。“
“末将遵命！“
孔有德抱拳领命，然后转头看向陆晏，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陆晏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孔把总，久仰大名。“
“哼。“
孔有德冷哼一声，“少跟老子套近乎。老子只认军令，不认人情。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第一个砍了你。“
“孔把总放心。“陆晏不卑不亢地说道，“陆某既然敢立军令状，就有把握。三日后，咱们并肩作战，城破之后，把总的功劳，陆某绝不会抢。“
孔有德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文弱书生，倒是有几分胆气。
“行，老子就信你一回。“
他重重地拍了拍陆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晏差点站不稳。
“三日后，老子跟你拼了！“
……
走出中军大帐，陆晏长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赵长缨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谈成了？“
“成了。“
陆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赵抚台准了我的方案，三天后动手。城破之后，工匠和铁器随便挑。“
“那赵抚台指派的那个孔有德呢？“
“正要去找他谈谈。“
陆晏抬头看了看天空，烈日当头，万里无云。
“不过先回营，看看范福有什么消息。城里那条线，还得再确认一下。“
他转身向营地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三日后，就是决战的时刻。
郓城，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