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水师营。

    陆晏骑马来到水师营门前，身后跟着赵长缨和十几名亲兵。

    水师营位于登州城东，紧邻海边。营门破旧，门楣上的“登州水师“四个字已经斑驳脱落，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这就是登州水师？“陆晏皱了皱眉。

    “是。“赵长缨说道，“属下打听过了，登州水师名义上有战船五十艘、水兵三千人，是北方最大的水师。“

    “名义上？“

    “是。“赵长缨压低声音，“实际上……属下也不清楚。“

    陆晏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走，进去看看。“

    ……

    营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衣衫褴褛，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

    看到陆晏一行人，两个守卫连忙上前拦住。

    “站住！这里是水师营，闲人免进！“

    “闲人？“赵长缨冷笑一声，“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登州通判陆大人！“

    两个守卫一愣，仔细打量陆晏。

    陆晏身穿官服，腰佩官印，气度不凡。

    “通……通判大人？“守卫脸色一变，连忙跪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起来吧。“陆晏摆了摆手，“你们的把总呢？“

    “把总……把总在营里。“守卫说道，“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陆晏说道，“本官自己进去。“

    他迈步走进营门。

    ……

    水师营里，一片萧条。

    营房破旧，墙壁斑驳，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

    校场上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人操练的痕迹。

    几个士兵蹲在墙角晒太阳，衣衫不整，无精打采。

    “这就是登州水师？“陆晏脸色阴沉。

    “东家，“赵长缨低声说道，“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陆晏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走到营房深处，他看到了码头。

    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战船，但大多破旧不堪。

    有的船身腐烂，有的桅杆折断，有的干脆就是一堆烂木头。

    “这些船……“陆晏皱眉道，“能用吗？“

    “回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能用的不多。“

    陆晏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走了过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腰间挂着一把刀。

    “你是？“

    “末将王铁柱，登州水师把总。“军官拱手行礼，“见过通判大人。“

    “王把总。“陆晏点了点头，“本官今日来，是想了解一下水师的情况。“

    “大人请问。“

    “登州水师，名义上有战船五十艘、水兵三千人。“陆晏说道，“实际上呢？“

    王铁柱脸色一变，犹豫片刻。

    “大人……这……“

    “有什么说什么。“陆晏说道，“本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只是想了解实情。“

    王铁柱咬了咬牙，说道：

    “回大人，实际上……名册上的战船有五十艘，但能下水的不到二十艘，能打仗的……“他顿了顿，“也就十来艘。水兵……水兵也只有七八百人。“

    “七八百人？“陆晏眉头一皱，“那剩下的两千多人呢？“

    王铁柱低下头，不敢说话。

    “是空饷吧？“陆晏冷笑一声。

    王铁柱浑身一颤，跪倒在地。

    “大人明鉴！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把总，这些事……末将做不了主……“

    “本官知道。“陆晏说道，“吃空饷的是那些军官，不是你。起来吧。“

    王铁柱站起身，脸上满是惶恐。

    “带本官去看看那些战船。“陆晏说道。

    “是。“

    ……

    码头上。

    陆晏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仔细查看那些战船。

    十八艘战船，能用的只有十二艘。

    其中大型战船三艘，中型战船五艘，小型快船四艘。

    “这些船，多久没修过了？“陆晏问道。

    “回大人，“王铁柱说道，“有些船……三四年没修过了。“

    “三四年？“陆晏冷笑一声，“难怪烂成这样。“

    他走到一艘大型战船前，仔细查看。

    这艘船是一艘福船，船身长约八丈，宽约两丈。船头装着一门小型火炮，但炮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这门炮，能用吗？“

    “回大人，“王铁柱说道，“这门炮……已经坏了。“

    “坏了？“

    “是。“王铁柱说道，“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陆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群士兵面前。

    这些士兵蹲在地上，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晒鱼干，有的干脆就在睡觉。

    “这些人是水兵？“陆晏问道。

    “回大人，是。“王铁柱说道，“但……但平时没什么事，他们就……“

    “就干私活？“陆晏冷笑一声。

    王铁柱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晏走到那群士兵面前，仔细打量他们。

    这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你们多久没领饷了？“陆晏问道。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陆晏，眼中满是惊恐。

    “回……回大人，“一个士兵颤声说道，“小的们……三个月没领饷了。“

    “三个月？“陆晏眉头一皱，“朝廷的军饷，不是按月发放吗？“

    “回大人，“那个士兵说道，“军饷是按月发放，但……但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就……就没多少了。“

    “被克扣了？“

    士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晏心中冷笑。

    吃空饷、克扣军饷，这些军官真是胆大包天。

    “王把总，“陆晏转向王铁柱，“这些士兵里面，有没有从东江镇来的？“

    王铁柱一愣。

    “东江镇？“

    “对。“陆晏说道，“本官听说，东江镇这几年战事不断，有不少溃兵流落到登州。“

    “回大人，“王铁柱说道，“确实有一些。“

    “带本官去见见他们。“

    “是。“

    ……

    营房深处，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陆晏见到了几个东江镇的溃兵。

    这些人大约有二十多个，都是从东江镇流落到登州的。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李大牛，原本是东江镇的一个小旗。

    “李大牛，“陆晏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从东江镇来的？“

    “回大人，“李大牛说道，“小的是天启三年来的。“

    “为什么来登州？“

    “回大人，“李大牛说道，“东江镇那边……太苦了。粮饷不足，军械不全，还要跟建奴打仗。小的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就逃了出来。“

    陆晏点了点头。

    “你在东江镇的时候，认识孔有德吗？“

    李大牛脸色一变。

    “孔……孔有德？“

    “对。“陆晏说道，“本官听说，孔有德现在是游击，驻扎在登州。你认识他吗？“

    李大牛犹豫片刻，说道：

    “回大人，小的认识。小的以前……是孔游击的部下。“

    陆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说说看，孔有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大牛沉默片刻，说道：

    “孔游击……是个能打仗的人。他在东江镇的时候，跟建奴打过很多仗，立过不少功。但……“

    “但什么？“

    “但他脾气不好。“李大牛说道，“跟上司的关系很差，经常吵架。而且……“

    他压低声音。

    “而且他对朝廷……怨言很深。“

    “怨言？“陆晏眉头一皱，“什么怨言？“

    “孔游击觉得，朝廷对东江镇不公。“李大牛说道，“粮饷不足，军械不全，打了胜仗也没有赏赐。他经常说，朝廷把东江镇当弃子，迟早要出事。“

    陆晏听了，心中暗暗惊讶。

    按他所知的历史，孔有德应该还在东江镇才对。怎么这么早就被调到登州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孔有德是什么时候调到登州的？“

    “回大人，“李大牛说道，“去年年底。听说是毛总兵跟朝廷闹了矛盾，朝廷把孔游击调走，算是给毛总兵一个警告。“

    陆晏心中一凛。

    历史已经开始偏移了。

    孔有德。

    这个名字，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

    天启年间的登州兵变，就是孔有德发动的。

    那场兵变，让登州城陷入战火，死伤无数。

    现在，孔有德就在登州。

    而且，他对朝廷怨言日深。

    “李大牛，“陆晏说道，“孔有德现在驻扎在哪里？“

    “回大人，“李大牛说道，“孔游击驻扎在登州城北的军营里，手下有一千多人。“

    陆晏点了点头。

    “好，本官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李大牛等人退了出去。

    陆晏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东家，“赵长缨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孔有德。“陆晏说道，“这个人，是个隐患。“

    “隐患？“

    “对。“陆晏说道，“他对朝廷怨言日深，手下又有一千多人。如果有一天他造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长缨脸色一变。

    “东家，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陆晏说道，“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转身走出营房。

    “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