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是陆晏亲笔写的,没有让任何人代笔。
这件事,他想了两天。
两天里,他把范福那边摸来的名单翻了不止一遍,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过,过的不是他们的名字,是他们现在的处境,和他们与魏党之间的那条线,深浅如何,明暗如何,砍断了费不费事,砍断了之后,那头是否还有人替他们接着。
过了两遍,圈出三个人来。
第一个,叫徐玉培,是登州卫的一个指挥佥事,天启四年的时候,通过关系走了魏忠贤的干儿子傅应星的路子谋了这个职位,谋职的时候,陆晏知道,但两人平日里话不多,见面就是点头招呼,算不上熟,也算不上生,就是个认识脸的人。徐玉培现在的处境,是傅应星已经在新帝的第一波清洗名单里,被褫夺了职衔,消息是两天前沈青那边传来的,傅应星这条线一断,徐玉培就成了无根之木,迟早是要倒的,倒的时机,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第二个,叫周廷芳,是登州府里的一个经历,正八品,不大,但这个人当年做过一件事,把辖区内几家和东林党人有往来的商户名单,整理成册,主动送到了魏党系统在山东的一个联络节点,送过去换了什么,换了他大舅子在临清那边的一个巡检职位。这件事,陆晏当年就知道,知道而没有动他,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时机到了。
第三个,叫孟兆新,是在蓬莱县经营盐货的一个商人,没有官身,但他是魏党在登莱一带搜刮地方财源的一个经手人,走账的功夫不如胡静水,账面上有几处很明显的漏洞,这几年里,通过他流动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最终流向了魏忠贤那边,这条线,是实的,证据,陆晏手里有两份,是当年沈青从旁侧证得来的,压着没用,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三个人,圈定,然后搁着,他又想了半天,确认这三个人有一件共同的特征:他们和陆晏之间,没有覆盖彼此的把柄,他们知道陆晏的事,是模糊的大概,陆晏知道他们的事,是清楚的细节,这种不对等,是陆晏敢动的底气。
东西想明白了,才坐下来写。
奏疏写在正式的题本纸上,抬头是“为揭发魏党余孽、恳请新朝明察事“,这个抬头,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写下去了。
他写得慢,不是因为字难写,是因为每一句话他都在想这句话放在这里,往后被人拿着看,能不能站住,能不能说圆,说不圆的,删掉,重写,说得圆的,留着,推进下一句。
徐玉培那一段,他写的是:此人经由傅应星荐举,以私财谋职位,其就职前后,登州卫军械库账目有所出入,钱粮调配亦多有不规,属魏党在山东收买武将之惯常手段,证据附后。
周廷芳那一段,他写的是:此人以地方吏职之便,主动向魏党传递辖区内人员往来消息,有告密之实,致使数家与东林清流相关的商户受到株连追查,属主动谋附、非受胁迫,情节远重于一般附逆之人。
孟兆新那一段,最长,他把那两份账面漏洞的证据摘录进去,翻成了奏疏里能让人看明白的行文,没有用任何夸大的字眼,把数字、时间、流向写清楚,让数字自己说话,比任何描述都有力气。
三段写完,他重新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把一处稍显激烈的语气压平了,改成陈述,不带主观的词语,只是把事情摆出来,让看奏疏的人自己下判断,这是他的习惯,不要替看的人把话说死,死了反而引人疑,留着余地,让人自己得出结论,那个结论比你说出来的更可信。
改完,搁笔。
他取过封缄的漆,封上奏疏,押了私印,叫范福进来,把奏疏交给他,说道:
“走急驿,今日发,不经过府衙那边的任何人,直接走驿站,到通政使司,“他顿了一下,“记住,不走府衙。“
范福把奏疏接了,两手捧着,低头应声,转身出去,脚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没有回头,低声道:
“东家,这三个人……“
“去,“陆晏说道,语气不重,不轻,就那两个字。
范福的脚步声往廊下去了,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书房里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在椅子里坐着,把笔搁回笔架,砚台上还有剩的墨,在砚池里漾着,黑的,深的,把一点灯光收进去,反出来,是一小块亮。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没有去算,也没有刻意想什么,那些东西不需要再想了,想透了才动的笔,笔落下去的那一刻,已经是结果了,现在再想,只是在一件已经做了的事上面续一段无用的账。
徐玉培这个人,他见过大约二十几次,见面点头,应酬场合碰到了,举杯,各喝各的,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没有交情,也没有怨隙,就是一个认识的人。
周廷芳,见过的次数更少,逢年过节,衙署里走礼,这个人会在礼单上出现,收了,回了,不亏不多,礼节到了就过去了。
孟兆新,只见过三次,都是在码头,见面打了招呼,没有深谈过。
他把这三个人在脑子里各自显了一下,像是把三张脸过了一遍,没有特别的情绪,也没有犹豫,犹豫在两天前已经完成了,完成了,就结束了,笔落下去之后,这件事在他这里,就只剩一个等待的过程,等奏疏到达,等新帝览阅,等三个人的处置结果下来。
他不是没有底线。
底线是,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没有捏造,没有夸大,他写进奏疏里的,是他手里确实有证据的,是他确实知道是实情的,他出卖的这三个人,做过的事,是实实在在做过的。
这是他给自己划的那条线,线里面,他可以做,线外面的事,他没有做。
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个时辰,没有人进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