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水在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
屋子不大,三面靠墙的地方是高高的书架,书架上全是账册,按年份排着,天启元年,天启二年,一直往下,每一年又分几册,分别对应货运、仓储、税课、杂项,每一册的脊背上用小字写着年份和类目,字写得工整,是胡静水自己写的,他对账目的要求,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看起来无懈可击。
一盏油灯放在桌角,把桌面照亮,烛台旁边,摞着七本账册,七本从书架的不同位置取下来,叠放在一起,看着像是随手取的,但只有胡静水知道,这七本是怎么选出来的——每一本里,都有一笔或者几笔,和魏党系统那边的往来有关,要么是走王体乾那条线的打点,要么是通过苏木那条中间人转的货款,总额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分散在这七本账册的不同页面里,单独看,有的像是普通商贸往来,有的,就不那么像了。
胡静水坐在桌边,把七本账册从左到右排开,先从最左边那本翻起,把里面涉及的那几笔找到,用一张细长的纸条夹住,然后把那本合上,放到右边去,再取下一本,如此往复,把七本都翻完,桌上多了七张纸条,他把七张纸条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逐一看了一遍,然后取过一张空白的账页,开始在上面核算。
核算的是什么,他不说,只是写,写的时候,笔是细的,字是小的,写完一行,用手指沿着那行字从头摁到尾,像是在用触觉再确认一遍数字没有写错,然后才写下一行。
这个习惯,是他从师父那里学来的。
他的师父,是当年讨债的一个东家,不是什么好人,专门替人讨债,手段又硬又滑,硬的那面,催账催到被催人家破人亡也不皱眉头,滑的那面,账目从来做得天衣无缝,任何一笔往来,都能在账册里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大到一百两的商货往来,小到三文钱的茶水杂费,落在账面上,全是规规矩矩的,外来的人翻,找不出一丁点破绽。
胡静水十三岁跟着那个东家做事,跟了七年,把账目做到无懈可击,后来东家出了事,不是账目出了事,是别的事,东家进了大狱,胡静水就散了,带着一身做账的本事,另谋出路,辗转遇着了陆家,被留下来,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师父教他的那件事,他每次做账前都要想一遍:账目是要给人看的,不是要给人信的,给人看,是让人觉得看见了真的,其实只是看见了你给他们准备好的那个东西。
现在他要把七本账册里的那些往来,重新做一遍。
不是伪造,是重构。
每一笔追根溯源,找到这笔钱原本可以对应的、最说得通的货运或者损耗,然后把它往那个方向归。
比如当年通过王体乾那条线打点的一笔,走的是货款的名目,原始的记录是“京货采购,代办费“,看着是正常的,但“代办“这两个字,对着的是王体乾这个人名,有人认识这个名字,就能沿着这个名字往上扯,王体乾是魏忠贤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笔账就说不清了。
胡静水把这笔账的处理方式,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定了:往前追一年,找到当年同一条货运线上一批布匹的运输记录,那批布匹在运途中遭了一场大雨,损耗了三成,这个损耗当年就记在账上,但实际核销的数字比实际损耗少了一点,少的那一点,他当年没处理,就压在那里,现在把那个少的数字往上调,调到和王体乾那笔打点相吻合,然后在那一年的账册上加一行注记:货损复核,追加核销,日期写当年,字迹模仿当年的手法,干的,不新,要让人看着觉得这行字是那时候写的,不是今天写的。
写完,他把那本账册合上,放在一边,继续取下一本。
这活儿,做的是慢功,急不得,每一笔都要想清楚往哪里归,归进去的逻辑要严,不能有破绽,有破绽的地方,宁可不动,留着原样,比改出破绽来更安全,改出了破绽,是留把柄,不改,只是一笔说不清楚的往来,说不清楚,不等于说得清楚是坏事。
他一笔一笔地做,做到三更天,点的第一盏灯已经快燃尽了,他把灯芯挑了挑,又撑了一会儿,取了新的灯来续上,重新坐回去,继续。
账房外面偶尔有人走过,是值夜的门子,每隔一段时间巡一遍,走到账房门口,见着里头有灯光,知道是胡先生,就不进来,走了,脚步声远了,账房里重新归于只有笔在纸上走的那种声音。
做到第五本,他停下来,把前五本的处理方式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确认每一笔的归入方向之间没有相互矛盾的地方,串完,倒了口冷茶喝了,秋天的夜里,茶早就凉了,凉的茶喝进去,有一股涩味,他没在意,把茶盅放回去,重新拿起笔。
第六本是麻烦的,这本里有一笔,当年是通过苏木转的,苏木是走海路的中间人,这笔往来,原始记录比较干净,是“苏木居间,布匹购货“,但这笔货款的数目,比实际购置的布匹价格高出了三成,这三成,是当年打点魏党系统里一个地方层级的人的费用,借着布匹交易的壳走的,苏木经手,苏木那边的账和这边的账,是对着的,现在苏木那边怎么处理,胡静水不知道,但他能处理的,是这边的这一本。
他把那一页翻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动这一笔数字本身,只在旁边加一行注记,注记的内容是:货价含装卸、仓储折损,综合核算,这一行字,让那三成的溢价有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不是完美的理由,但是一个理由,有理由总比没有好,没有就是空着,空着才是最显眼的。
他在那行注记的末尾,把笔顿了顿,把日期写上,然后把那页合上。
第七本,最后一本,是最难的一本,里面有一笔大额往来,数目大到没有办法归进任何一个合理的损耗项目,因为任何一个损耗项目都没有这么大的体量,他把这笔数字盯了一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这笔,不归,走“坏账冲销“,在账册的最末的那个附页里,加入这笔的冲销记录,冲销的理由是“经手商行倒闭,货款追讨无果,计入坏账“,然后把那个经手商行的名字,写一个当年已经关张了的商行,关张的时间,早于这笔往来的日期,这样,任何人来查,查到的是一笔因为商行倒闭而追讨无果的坏账,往前查那个商行,确实已经倒了,时间也对得上,对得上,就说不出要紧的问题。
他把最后这笔处理完,把笔搁下,把七本账册从右往左重新对齐,逐一翻开改动过的页面,再过一遍,检查字迹有没有看着太新的地方,检查旁注的日期有没有和周围其他记录的日期发生矛盾,检查每一个数字的加减是否平衡,一页一页,不落,检查完了,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七本,一本一本放回去,顺序不变,方向不变,放回去之后,从外头看,和昨天一样。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账房里的油灯都换过了新的,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额外的东西,那张用来核算的空白账页,已经在一个时辰前被他点了灯角烧掉,灰烬碾碎了,散进桌脚那堆旧稻灰里。
他在椅子里坐着,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坐着,把账房里的书架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每一册的脊背,每一个年份,从天启元年到天启七年,看了一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七年,他把每一笔账做得如他师父教的那样,让人看见他准备好的那个东西,不让人看见真的。
这一夜,他重新做了一遍,把那个他准备好的东西,重新又准备了一遍,让它更经得起看。
他从椅子里起身,把灯拨灭,出了账房,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呼了口气,秋天早晨的气一入肺,是凉的,带着一点将要入霜的意思,他把那口凉意在胸腔里压了压,往前走,去洗漱,等天彻底亮了,还要去见陆晏禀报,禀报之前,他要把今晚做过的每一笔,在脑子里再走一遍,确认能说清楚,确认没有遗漏。
这件事,是他一个人做完的,今晚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他一个。
往后也是。
他师父当年说过,账目最好的归宿,是让知道它的人尽量少,越少越干净,知道的人多了,账目就不是账目了,是把柄。
他记住了,从十三岁记到现在,从来没有忘过。
院子里的树,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青砖地上,浅黄的,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胡静水从那几片叶子上走过去,脚步平稳,往前走,天在东边慢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