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河之后的第三天,陆晏的队伍到了德州。
德州不大,是运河边上的一座府城,城墙不高,灰砖垒的,比登州的城墙矮了一截,城楼上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是几天没有人管了。城门开着,但门口站了一排卫所兵,手里拿着长枪,枪头上的锈迹比刃口的亮光还多。他们看到陆晏的队伍过来,紧张了一下,把枪尖朝前压了压,等到看清楚是汉人、穿的是布面甲、腰上挂的是明军制式的刀,才松了手,把枪尖收回去。
带头的一个小旗官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哪一路的?“
“登莱的,“赵长缨替陆晏答了,“勤王。“
小旗官听了“勤王“两个字,表情松了,但松得不是那种高兴——不是“援军来了“的高兴,是“又一拨送死的来了“的松。他朝城门里偏了偏头,说道:“城里挤不下了,各路勤王的都往北走,不进城的就沿着运河走,运河西边的官道比东边宽。“
“城里有粮草补给的地方吗?“陆晏走上来问。
小旗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得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但站的位置在最前面,又跟带兵的那个宽肩膀的人很近,心里拿不准他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答了:“粮铺子还开着几家,但价钱涨了三倍,一石米原来一两出头,现在要三两半。城里的官仓倒是还有存粮,但知府大人说了,官仓的粮是留给守城用的,不对外放。“
三两半一石米。
陆晏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个人一天的口粮大约需要米两石,按三两半的价格,两石就是七两。队伍还有八天左右的干粮,如果在德州补充三天的量,就是六石,二十一两。带的银子够,但这个价格意味着北面的粮价只会更高。
“买。“他对赵长缨说了一个字。
赵长缨转头叫了一个什长,让他带两个人进城去买米。什长走之前,陆晏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三十两碎银子递给他,说道:“买六石,多出来的银子不用找了,换成干饼,能换多少换多少。“
什长接了银子,带人进了城门。
队伍没有进城。
陆晏不打算在德州停留——进了城就要和城里的人打交道,和知府衙门打交道,和其他勤王军打交道,打交道就要花时间,花时间就是误事。他的原则很简单:不进城,不扎堆,不和别的队伍混在一起。
别的队伍是别的队伍,他的人是他的人。混在一起,指挥权就模糊了——你听谁的,我听谁的,打起来了谁说了算?这种事在战场上最要命。两支互不相识的部队混在一起打仗,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就是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踩死人比砍死人多。
队伍在城外歇了两个时辰,等买米的人回来。
买回来的是五石八斗米——没有凑到整六石,城里的粮铺子已经快见底了,有一家直接闭门不卖。另外换了三十几张干饼,硬的,拳头大,面里掺了粗糠和盐,嚼起来刮嗓子,但顶饿,一张能当小半天的口粮。
陆晏把米和饼分发下去,让各什自己装袋背着,队伍重新上路。
从德州往北,路上的情形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之前碰到的是逃难的百姓——推车挑担、拖家带口、往南跑的普通人。从德州往北,碰到的开始有兵了。
第一批是溃兵。
准确地说,不是成建制的溃兵,是散的——三三两两的,穿着明军的号衣,号衣脏了、破了、有的连袖子都没了,腰上的刀还在,但刀鞘空了,刀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这些人的脸上不是逃难百姓那种茫然的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不说话,低着头走,走得快,比百姓快——百姓是不知道往哪里走所以走得慢,这些人是知道往哪里走但不敢走太慢所以走得快。他们知道北面有什么,他们见过,见过的东西让他们走得很快。
陆晏的队伍和第一拨溃兵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时候,赵长缨的手不自觉地按到了刀柄上——这是习惯,不是故意的。遇到来路不明的武装人员,第一反应是防备,尤其是溃兵——溃兵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人群之一,他们有武器、没有纪律、没有粮食、没有去处,和流寇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
但这一拨溃兵没有看他们。
连抬头都没有。
他们只是走,低着头,快步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后面又碰到几拨,情形差不多——人数不等,三五个到十几个不等,全是散的,没有成建制的,没有旗帜、没有号令、没有队形,走的方向五花八门,有往南的,有往西的,有往东的,唯独没有往北的。
队伍里那两个嘟囔过的新人——张五和马三——这会儿不嘟囔了。
他们看着那些溃兵从对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嘀咕变成了沉默。嘀咕的人是心里有话要说,沉默的人是心里的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了。
那个“什么东西“,大概就是那些溃兵脸上的表情。
过了德州又走了两天。
第七天的傍晚——从登州出发算起的第七天——队伍到了沧州以北的一片旷野上。
旷野很大,是那种华北平原特有的大——一马平川,四面八方全是平的,没有山,没有坡,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的一条黑线是某个村庄的轮廓。天和地之间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空旷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是一粒沙子落在一张无限大的桌面上。
就是在这片旷野上,陆晏第一次看到了烽烟。
烟是从北面升起来的。
不是炊烟——炊烟是淡的、白的、散的、从一个点上升起来然后慢慢散开。这种烟不是。这种烟是浓的、黑的、粗的,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从地面上戳到天上去,柱子的底部是红的——那是火光的颜色——顶部是黑的,黑烟在高处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笼在半个天上,把傍晚的天空染得更暗了。
不止一根。
陆晏在旷野上站住了,抬头往北看。
北面的天际线上,他能看到至少三根这样的烟柱,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黑有的灰,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边点了三堆巨大的篝火。
但那不是篝火。
那是城在烧。
或者是村子在烧。或者是粮仓在烧。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在烧。总之是有很大的东西在燃烧,烧出来的烟能在几十里外看到。
“少爷。“赵长缨走到他旁边,也在看那几根烟柱,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看见了。“
“那是什么方向?“
陆晏在心里对了一下方位——他的方向感一向不差,前世在旷野里走多了,太阳、风向、地标,三个东西一比对,偏差不超过十度。
“偏西的那根,方向大约是河间。偏东的那根,方向大约是天津卫。中间那根——“他停了一下,“方向是通州。“
通州。
他要去的地方。
赵长缨没有说话。他也看着那根烟柱,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陆晏。
“还去?“
这两个字不是在质疑,赵长缨从来不质疑陆晏的决定。他问的意思是:去的话,接下来怎么走。路线要不要改。
“去,“陆晏说道,“但路线改一下。“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脚边的冻土上划了几道线。冻土硬,划不出太深的痕迹,但够看。
“原来的计划是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过沧州、天津卫,到通州。“他在地上划了一条直线,“现在不走了。“
他在那条直线的左边划了一条弯线。
“改走西边,绕一个弯。从这里往西北,走野路,不走官道——官道上太乱了,勤王军、溃兵、逃难的百姓全挤在一起,走在里面和走在靶子上一样,后金的游骑只要沿着官道扫,一扫一大片。走野路,虽然慢,但没有人。没有人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赵长缨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那条弯线,问道:“绕到哪里?“
“绕到通州的西南方向,“陆晏在弯线的末端点了一个点,“通州的西南方向有一片地方叫张家湾,以前是运河的一个码头,我在运皇木的时候从地图上见过。张家湾附近地势有起伏,不是纯平原,有几道矮坡和树林,能藏人。到了那里之后,先不急着往通州走,先扎营、看形势、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各路勤王军到了通州之后,和后金接上了火。接上了火,我才知道战场在哪里、规模多大、哪边赢哪边输、哪里有缝隙可以插一脚。没接火之前,通州周围的情况是未知的,未知的地方不能去——去了就是瞎子,瞎子上战场只有死。“
赵长缨把这段话听完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他大概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每一个细节,是听懂了一个意思:不急,不冲,等看清楚了再动手。
这和他的本能是反的。赵长缨的本能是听到打仗就冲,冲到跟前了再说。但跟了陆晏这么多年,他已经学会了把本能压下去,至少在陆晏说话的时候压下去。
“那就这么走,“赵长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跟
“不用说太细,“陆晏也站了起来,“就说前面路不好走,改走小路,绕一绕。不要说后金的事,不要说那几根烟的事,看到了就看到了,不用解释。“
“那些人又不是瞎子,“赵长缨朝北面那几根烟柱偏了偏头,“他们看得见。“
“看得见和说出来是两回事,“陆晏说道,“看见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你一说出来,本来是一件大家各自消化的事情,变成了一个公开的话题,公开了就有人议论,议论了就有人慌,慌了就有人想跑。不如不说——不说的话,每个人各自在心里想,想完了没人和他对口,说不出口的慌是短命的,说出了口的慌才是传染的。“
赵长缨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爷这个道理,“他说道,“和管新兵是一个道理。“
“是一个道理。“
赵长缨走了。
陆晏一个人站在旷野上,看着北面那几根烟柱。
烟柱在暮色里变得更明显了——天暗了,烟的颜色就更突出了,黑的更黑,红的更红,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是几道伤疤。
风从北面吹来。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风里有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闻出来了。那是一种混合的味道,有烟火的焦糊味,有尘土的干涩味,还有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前世在中东的时候,工地附近被炮弹炸了一个弹坑,他去看过,弹坑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和现在风里这个味道很像。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战场的味道。
几十里外的战场,把它的气息通过风送过来了,送到这片空旷的平原上,送到他的鼻子里。那个气息在告诉他:你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披风裹紧了一些——风真的冷了,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带着什么东西的冷,那个东西比温度更低。
然后他转身,走回队伍。
队伍已经在准备扎营了。赵长缨挑了一个背风的低洼地,三面有矮坡挡着,只有一面朝南敞着,是个不错的位置——从北面看不到营地的火光,但从营地能看到北面的动静。
各什依次扎帐子、垒灶、架哨。动作比头几天熟练了不少——连着走了七天,每天扎一次营,再生的手也练出来了。
陆晏在营地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单。
他借着刚升起来的篝火看了看——清单上十四个节点,已经过了七个。
莱州,过了。青州,过了。济南,绕过了。黄河渡口,过了。德州,过了。沧州,过了。
下一个节点是天津卫。
但他不打算走天津卫了。他要改走西边的野路,绕到通州西南的张家湾。张家湾不在他原来的清单上。
他拿出那支一直揣在怀里的炭笔——纸上写字用毛笔,但行军路上毛笔不方便,他让赵铁在出发前削了几根炭笔,和前世在工地上用的铅笔差不多——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张家湾。矮坡,树林,可藏兵。先扎营,后侦察。等各路勤王军接火后,择机介入。“
写完了,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
篝火在他面前烧着,火光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左半边是亮的,右半边是暗的,中间那条分界线在他的鼻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着。
他看着火,火看着他。
火的上方,是夜空。夜空的北面,有几片比别处更亮的地方——那不是星光,是地面上的火光映在云层上的反射。几十里外的什么地方还在烧,烧出来的光映到了天上,在云底打出几块暗红色的光斑,像是天上长了几块疮。
一百五十个人在营地里歇着。有的已经睡了,裹着披风和棉被,缩成一团,在冻硬的地面上一动不动。有的还没睡,围着篝火坐着,啃干粮,喝凉水,小声说着什么——说的大概是家里的事,或者是明天的路,或者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巴在动,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和自己聊天。
赵长缨在营地边上巡了一圈,回来了,在陆晏旁边蹲下。
“哨位都布好了,“他说道,“北面加了一个暗哨,放在矮坡上面,能看到三里外的动静。“
“好。“
“今夜轮班四班,每班一个半时辰。我值第二班。“
“你不用值班,“陆晏说道,“你明天要走路,走路的人要睡够。让什长们值就行了。“
赵长缨没有反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少爷。“
“嗯?“
“那几根烟——“他朝北面偏了偏头,“你说是什么在烧?“
陆晏看着火堆,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说道:“不知道。可能是城,可能是村子,可能是粮仓。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赵长缨看着他,知道他在说假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烧。
但有些真话,不需要说出来。
“去睡吧,“陆晏说道,“明天的路不好走。“
赵长缨走了。
陆晏在篝火边又坐了一会儿。
火慢慢地小了,从旺盛的跳动变成了低沉的燃烧,火苗不再往上蹿,而是贴着木柴的表面游走,像是一群红色的虫子在木头上爬。
北面天上那几块暗红色的光斑还在。
他看了最后一眼,站起来,走进帐子,躺下。
地面是硬的,冷的,和之前每一夜一样。他把披风裹好,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北面那几根烟柱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像是几道残影,久久不散。
明天,走野路,绕到张家湾。
后天——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他在冻土上躺着,听着风声、篝火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的一声模模糊糊的闷响——像雷,又不像雷,冬天不打雷,那不是雷,是炮。
很远的炮。
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声音里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