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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章 南下的人
    过了黄河,天地变了一个样。

    

    不是景色变了——河两岸都是北方的平原,都是冬天的枯田,都是灰蒙蒙的天底下铺着灰蒙蒙的地,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变的是气氛。

    

    河南岸走的时候,路上的人是往东跑的——从济南方向往登莱方向,离京城远一步是一步。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是慌的,但慌里带着一种“还来得及“的侥幸,好像只要往东多走几步,鞑子的铁骑就追不到了。

    

    河北岸不一样。

    

    过了河,往北走了不到半天,路上开始出现往南跑的人。

    

    和河南岸那些人的方向相反——这些人是从北面来的,从直隶来的,从京畿来的。他们不是往东跑,是往南跑,跑的方向是黄河,跑过了黄河就是山东,好像黄河是一道天然的城墙,过了就安全了。

    

    第一拨碰到的是一家子,三口人。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棉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像是在泥地里摔了好几跤;女人比他矮半头,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大概裹着几件衣裳和一些吃食,她把包袱抱得很紧,像是抱着自己的命;后面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背上绑着一口铁锅——那口锅比他的上半身还宽,走起路来左右晃,晃一步“哐“一声,晃一步“哐“一声。

    

    三个人从北面的官道上走来,看到陆晏的队伍从对面过来,男人先是停了一下,往路边让了让,大概是看到了灰布甲和腰上的刀,知道这是军队。让过去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转过身,喊了一声:

    

    “军爷!“

    

    赵长缨走在队伍前面,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只是微微放慢了速度。

    

    那个男人追上来几步,气喘吁吁地问:“军爷们这是往哪去?“

    

    赵长缨没有回答。这种问话不该由他来接——陆晏交代过,路上碰到百姓,不要聊天,不要透露行军目的,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勤王“两个字。

    

    男人大概看出来了,讪讪地退了半步,但又不甘心,扯着嗓子补了一句:“别往北走了军爷——前面全是鞑子!鞑子都到通州了!“

    

    他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出去,不远,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队伍里走在前面的十几个人都听到了。有两三个新编进来的溃兵下意识地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听到一个他们已经隐约知道、但还没有从别人嘴里确认过的消息时的表情,像是一层薄纸被捅破了,纸后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赵长缨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什么都没说,把步子恢复到正常速度,继续走。

    

    陆晏走在赵长缨前面半步,听到了那个男人的话,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鞑子都到通州了。“这和沈青三天前送来的情报吻合——后金前哨已抵达通州以北三十里。三天过去了,前哨可能已经到了通州,也可能在通州附近和明军的哨探发生了接触。

    

    通州。

    

    他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个方向。

    

    队伍继续往北走。

    

    那一家三口站在路边,看着这支灰布甲的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走了很长一段,从头走到尾,一百五十个人排成两列,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嗒嗒“地响。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女人也站在那里看着,男孩背着铁锅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人往北走,往那个他们正在逃离的方向走。

    

    这件事大概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碰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几十个、成百上百个。

    

    官道上出现了一条和陆晏的队伍方向相反的人流——从北往南,绵延不断,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河里流的不是水,是人——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扛着家当的、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身衣裳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姿态,各种各样的表情,汇在一起,在官道上慢慢地流。

    

    流得不快。逃难的人走路和赶路的人不一样——赶路的人有目的地,走起来有节奏,快的快、慢的慢,各走各的;逃难的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往南,往南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地点。方向是模糊的,模糊了就走不快,走不快就堵,堵了就更慢,更慢了就更堵。

    

    陆晏的队伍要逆着这条人流往北走。

    

    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撞在了一起。

    

    官道不宽,两辆大车并排走勉强够用,现在一条车道被逃难的人流占满了,只剩下路边窄窄的一条缝。陆晏的队伍从那条缝里挤过去,挤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和对面来的人让来让去——你往左我往右,你停一下我过去,你的担子碰了我的刀,我的肩膀蹭了你的包袱。

    

    赵长缨在前面开路,他的身板宽,往路上一站,对面的人自然就让了——不是怕他,是他那个体格在那里立着,不让也过不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喊:“让一让,让一让。“喊得不凶,但声音够粗,粗声在人堆里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比尖嗓子好使。

    

    陆晏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被,棉被的角都磨毛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棉絮。她坐在那里不动,旁边没有人,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发呆。她大概是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坐在路边,等——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婴儿用一块旧布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脸很小,小得像是一只拳头,闭着眼,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块旧布里。女人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大概是怕摔到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独木桥。

    

    他看到两个中年男人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箩筐,箩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锅碗瓢盆——碗摞着碗,锅扣着锅,走起来哐哐当当地响,像是一支走调的锣鼓队。

    

    他看到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瘸腿的狗,老头走得慢,狗走得更慢,一人一狗在人流的最边上蹭着,蹭得不急不躁的,像是在散步——但那不是散步,散步的人脸上不会是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已经放弃了着急的表情,急过了,急够了,急到最后,急不动了,就变成了那种平静,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还看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青衫的前襟上沾着几块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其他逃难者不一样,其他人是弓着腰走的,缩成一团,好像把自己缩小了就不容易被危险发现;这个书生是直着腰走的,走得僵,像是一根棍子在移动,脸上没有别人那种慌,是另一种东西——空。空得像是一扇被掏空了的窗户,框子还在,里面什么都没了。

    

    他从陆晏的队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陆晏认得——那是“见过了不该见的东西“的眼神。前世在中东的工地上,有一个当地雇的翻译,某天从城里回来,就是这种眼神。后来他才知道,翻译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刚被炸过的市场。

    

    这些人从陆晏的队伍旁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像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从他的视野里经过,然后消失在身后。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个故事,但没有人会停下来讲,也没有人会停下来听。

    

    他每一个都看见了,每一个都记住了一瞬间,然后放掉,继续走。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也帮不了他们。他手里只有一百五十个人、十二天的干粮、三十支燧发枪,这些东西够他走到京城、打一场仗、走回来。不够他分给路上的任何一个人——分一个人一口饭,一百五十人的干粮就少了一口,少一口就少一步路,少一步路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一条命。

    

    这笔账他不是第一次算。

    

    前世在非洲的时候,工地旁边的村子里发了一场瘟疫,村子里的人往工地方向跑,想进工地避难。工地是封闭的,有围墙、有保安、有干净的水源和食物。工地外面是疫区。

    

    他那时候是项目经理,做主的人。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开门。

    

    不开门,村子里的人会死一部分——死多少取决于药物什么时候到、政府什么时候来、瘟疫什么时候退。开了门,工地里的两百多个工人会暴露在疫区里,一旦交叉感染,整个工地报废,两百多个人一起完蛋,项目停工,上千万的设备泡汤。

    

    他没有开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夜,把手里那支签字笔掰断了两根。

    

    后来药物到了,政府来了,瘟疫退了,村子里死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十一个人里有没有那天站在围墙外面冲他喊话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发烧,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冲他喊了很久很久,喊到嗓子哑了,最后被保安劝走了。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去查。

    

    因为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个决定在那个时刻是对的——不是道德上的对,是数学上的对。两百多个人的命和十一个人的命,放在天平上,两百多那头重。

    

    现在他又在算同样的账。

    

    一百五十个人的口粮,和路上那些逃难者的需要,放在天平上,一百五十个人那头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队伍在人流中挤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终于走出了最密集的路段。前面的路上还有零星的逃难者,但不再是人挤人了,密度降下来了,能正常走路了。

    

    走出人流的那一刻,陆晏忽然觉得耳朵里安静了很多。

    

    刚才在人流里走的那一个多时辰,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脚步声、车轮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驴子的叫声、箩筐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嘈杂,是一种闷闷的、浑浑的、像是水面底下的暗流一样的声响,不尖不锐,但一直在耳朵里嗡嗡地转,转了一个多时辰,转到走出去了才停。

    

    停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刚才有多吵。

    

    就像是从一间挤满人的屋子里走出来,推开门,外面是空旷的田野,风一吹,耳朵“嗡“地一声就清了。

    

    赵长缨走上来,和陆晏并排,低声说道:

    

    “刚才有个什长来报,说队伍中间有两个新人在嘟囔,大意是说这仗不该打,人家都在跑,咱们往上凑什么。“

    

    “谁?“

    

    “新编的溃兵,一个叫张五,一个叫马三。“

    

    “说了什么?“

    

    “原话是——'前面全是鞑子,咱们这点人过去,送菜的'。“

    

    陆晏没有停步,走了几步之后说道:“正常。“

    

    赵长缨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的也不算错,“陆晏说道,语气和刚才没什么变化,“一百五十个人确实不够看的。但这两个人说归说,脚没停吧?“

    

    “没停。“

    

    “嘴上说几句怪话,脚底下跟着走,这种人不用管,“陆晏说道,“真要走的人不会在队伍里嘟囔,会在夜里扎营的时候悄悄跑——嘟囔的人是在发泄,发泄完了还是会跟着走,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赵长缨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不过——“陆晏补了一句,“今晚扎营的时候,你把夜哨多设一班,不是防外面的人,是防里面的。不要说是防逃兵,就说是怕附近有散兵游勇,加强警戒。“

    

    “明白。“

    

    赵长缨回到后面去了。

    

    陆晏继续走。

    

    太阳在西边的天上,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冬天的太阳到了下午就没什么劲了,光是有的,但暖意已经被风抽走了大半,照在身上只觉得亮,不觉得暖。

    

    他走在路上,脚下的泥土已经被逃难者的脚踩得松了——本来冻硬的路面,被成百上千双脚反复踩过之后,表面那层冻壳碎了,露出底下半干半湿的泥,泥踩上去不硬也不软,是那种黏糊糊的、能把靴底吸住一下然后又放开的质感,每拔一步都多费一分力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

    

    路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穿鞋的、没穿鞋的。有一串脚印很小,小得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踩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排在一条大脚印的旁边,大概是被大人牵着走的。

    

    他把目光从那串脚印上收回来,抬头,看前面的路。

    

    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远处的天和地连在了一起,灰的天接着灰的地,接的那条线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在哪里——好像天和地之间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只是渐渐地混在了一起。

    

    那条模糊的线的方向,是北。

    

    北面是通州,通州再往北是京城。

    

    他要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想那些逃难者了。想也没用。他能做的事情,只有走到那个地方,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活着走回来。

    

    其他的,不是他能管的。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分清楚。前世的师傅说过一句话:你在工地上,你只管你的工地。围墙外面的事,是围墙外面的。你把围墙外面的事也管了,围墙里面的事就没人管了。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对的。

    

    他把这个道理带到了大明朝,带到了这条官道上,带到了这些逃难的人面前。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是一条鱼逆着水流往上游。水流很大,鱼很小,但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要去的地方在北面,在烽烟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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