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是夜里响的。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当天夜里——亥时刚过,登州城北的方向,轰的一声,第一炮。
陆晏在公房里,听见了。
那声炮,隔着城墙、隔着两里距离传过来的声音,已经比炮本身轻了很多,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是一种低沉的、从地面传来的那种隆动——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很重的东西砸了一下,砸在实心的地方,砸出了声音,然后声音在空气里走了一段,到了这里,已经是余韵,是那声砸的尾巴。
但他认识这个声音。他在通州见过炮,听过炮,知道那个尾韵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里的那份公文放下,站起来,走出公房。
——
走廊里有人在动了。
周文书从值房那边冲出来,脸上有惊色,衣袍没有系好,腰带是松的,走路的时候衣摆在甩,'大人——大人——'
'我听见了,'陆晏在走廊里站住,声音是平的,'去敲赵长缨的门,告诉他上北城头,我随后到。'
周文书应了一声,转身跑。
陆晏回了公房,取了那件厚棉袄套上,系好腰带,拿上那顶帽子,出门。
——
北城头上,这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守城的兵,有闻声赶来的武官,有两个陆晏认识的把总——都是今天大队人马到了之后临时加派到城头守夜的。但这些人聚在一起,声音乱,互相在问,没有人在给出答案,没有人在指挥,是那种从静到动、从静默到喧嚣之间那段短暂的、方向感尚未建立起来的混乱。
陆晏走上城头,从人堆里穿过去,走到北侧垛口前,站住。
往外看。
城外两里,叛军的营地里有火光——不是成片的,是几处散开的火把,照着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有人在动,有炮车的轮廓,有炮管的轮廓,炮管对准的方向是——
他把那个角度在心里算了一下。
'北城楼,'他低声说,身边没有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第一炮打的是北城楼。'
他把目光从炮车的方向移到北城楼——城楼本身是两层的木结构,底层砖砌,第二层是木,木的那一层是软的,若是被实心铁弹打中,穿透性很高。
但第一炮明显打歪了——或者说,是测距的一炮,没有打准。城楼上没有什么动静,说明这一炮落在了城墙外侧,或者护城河的水里。
第二炮在第一炮之后大约一刻钟响了。
这一炮比第一炮准了一些——陆晏听出来了,那声落点更实,是打在了什么固体上,不是落在水里或者泥地上。他往北城楼的方向看,看不见什么,黑暗里判断不出。
然后城楼上有人喊起来了,喊的是'城楼北角被打了,东北角——'
赵长缨这时候上来了,站到陆晏旁边,低声说,'刚才第二炮打到北城楼的东北角了,那里有半截挡风的木板,被打飞了,人没有伤着。'
'木板飞了,说明那炮的位置还是偏高,'陆晏说,'他们在校准。每一炮之后,他们会修正角度——第三炮,会比第二炮低,往城楼的主体打。'他停了一下,'北城楼上的人,让他们全部退到城楼内侧,不要站在朝外的那一面,等炮声停了再上来。'
赵长缨转身,对一个站在旁边的兵大声传了这道令。
那兵往北城楼方向跑去。
第三炮在两刻钟后响了。
这一炮打的方位低了——低的方位意味着弹道更平,打到城墙正面的概率更大。果然,这一声落点之后,城墙的砖石传来了一种细密的震动,不是轰然坍塌,是厚砖吃了力之后发出的那种沉颤,像是被重拳击中,打到了,扛住了,但扛的那一下是真实的。
守城的兵有人发出了一声低叫,随即被旁边的人捂住了,不知道是哪个兵的手,捂住了,那声低叫消失在风里。
城头上的人一片静。
是那种声音跑进嗓子眼里、被一道更大的声音挤住了、跑不出来的那种静。
陆晏在静里站着。
他的手搭在垛口的石沿上,腊月的石沿是极凉的,凉透了手心,他感觉着那股凉,让那股凉从掌心透进去,透进去,把脑子里某个角落的热降下来一点——是他自己找到的一种方法,不是刻意的,是几年前在通州之战里发现的:手冷,脑子就静,脑子静了,看东西就清楚。
'打了三炮,今夜大约不会再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城头上的人都听见了,因为城头上太静,'他们今夜的目的是试射,不是攻城——三炮是在校准炮位,校准完了,他们要记下数字,明天再打,才是真的打。今夜,城头上的人不要撤,但也不用绷着——各守各段,保持警戒,有动静报到这里来。北城楼里的人明早再下,现在别动。'
说完,他转身,对赵长缨说,'你在这里,到天亮,有事来找我。'
'东家要去哪?'
'知府大人那里,'陆晏说,'这三炮,他在衙门里听见了,现在必定惶惶的,我得去。'
——
孙启明确实是惶惶的。
陆晏走进知府大堂的时候,灯都点上了,大堂里人不少——比前两天更多,像是那三声炮把藏在各处的不安给震出来了,大家各自缩在家里,听见了炮声,缩不住了,来了。推官来了,何总兵来了,两个卫所的指挥来了,还有几个平时不大出现在衙门里的富户,不知道从哪里开了门,硬跟着进来的。
孙启明坐在上首,看见陆晏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比较明显——他把手从案沿上放下来,往椅背靠了靠,像是背后有了一点支撑。陆晏注意到这个动作,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含章,'孙启明先开口,声音是稳的,但稳得用了力,'三炮,城楼被打了?'
'城楼东北角的一块挡风木板被打飞了,无人伤亡,城墙本体无损。'陆晏走到大堂正中,站定,把话说给大堂里所有人听,'三炮是叛军试射,在校准炮位。今夜不会再打。'
大堂里有几个人的呼吸声明显松动了——是那种憋了一口气、听到'今夜不打了'之后才敢把那口气放出来的声音。
何总兵从右侧站出来一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官,身形壮,但今天看起来比昨天矮了半截——不是个子变了,是那种人在承压之后、站姿自然向下垮的状态,脖子缩了,肩往下压了。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沙,'陆同知,城墙能扛多少炮?'
'登州城墙厚六尺,外砌条砖,内夯黄土,以叛军现有的炮力,一段墙打穿约需连续炮击五十至八十炮,按他们今天的炮位估算,一炮一刻钟左右,五十炮约需一昼夜。'陆晏说,'但有几个前提:炮弹要打准同一处,炮手要不间断轮换,火药要充裕。这三个前提同时满足,才能打穿。'
大堂里又静了一下。
陆晏没有停,继续说,'所以守城的办法,不是等城墙打不穿,而是不让他们满足那三个前提。第一,每天出城骚扰一次他们的炮车阵地——不是正面出战,是小股夜袭,打完就回,不争地盘,只是让他们的炮手睡不好、心不稳,准头就下来了。第二,在城墙被打到的那段,每天夜里补砖——他们打,我们修,他们打穿一尺,我们补上半尺,他们打的进度就慢。第三,是火药的问题——叛军的火药从哪里来,运输路线是什么,能不能截,这个需要沈……需要安排人去打探。'
何总兵听完,皱了一下眉,'夜袭,要人,要精兵,现在城里的兵……'
'下官可以出十人,'陆晏说,这个数字他在来之前已经算好了,'何总兵出二十人,卫所出二十人,共五十人,分成三队轮换,每队每三天出城一次,每次任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人数不要多,多了容易被发现,人少,灵活,打完就回。'
这个方案说完,大堂里沉默了一会儿。
孙启明把目光在何总兵身上停了一下,何总兵低下头,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说话。
孙启明把那当成了默认,点了点头,'就依含章所说,今夜先各守各段,明日再议细节。含章,你辛苦了,今晚……'
'下官今夜在城头,'陆晏说,'知府大人安心歇息,城头有人。'
孙启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复杂的那种东西——是一个本来应该主事的人、在发现旁边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么主事的时候,那种混合着安心和无奈的眼神。
陆晏受了那眼神,没有说什么,抱拳,退出了大堂。
——
他没有去城头。
他说了去城头,但出了知府衙门,他没有转向北,他往南走了,走回了通判厅的公房,进去,在案前坐下,取了一张白纸,把今夜三炮的角度、落点、间隔时间,逐一写下来,写成了三行数字。
然后他拿出张四一画的那张营地图,把炮车的停放位置对着今夜三炮的方向,重新核了一遍角度,把他自己推算出来的射角写在旁边。
他在做一件什么事呢。
他在推算——如果我的炮车放在什么位置,用什么角度,可以打到他的炮车。
不是现在就打。不是今夜。也不一定是明天。
但这个角度,这组数字,他要知道,要记住,要把它压在那里,等到用得到的那一天,伸手就能取出来用。
他把那组数字用蜡封在一个小纸条里,纸条塞进随身的一个竹管,竹管带在身上,插进腰带里,不显眼。
做完,他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夜里的登州城,没有月,只有散布的几处灯火,从各处透出来,把这座城照出一种斑驳的、不均匀的昏黄。城墙是黑的轮廓,北面的城墙更黑,厚的,沉的,在那个方向矗立着,把今夜那三声炮的余震压在脚底下,压住了,没有让它继续往城里走。
他把窗带上。
把那组数字在心里再过了一遍,过完了,觉得对,放下,没有继续想。
重新拿起那份傍晚没有批完的公文,从上次停的那行读起,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公房里的灯是亮的,油是够的,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字要看,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