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椁完全打开。
雨师妾的本体缓缓飘出,悬浮在清澈的水潭之上。
淡蓝色的巫袍无风自动,她的身形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散去的雾气,唯独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依旧清澈而坚定。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暗蓝色的晶石,内部灰色漩涡的旋转速度正在加快。
“时间不多了。”雨师妾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归墟投影感应到了我的苏醒,它想在我净化之前,彻底爆发。”
话音刚落,整个地下洞穴开始震颤,这是来自某种更深的、来自地脉深处的悸动。
水潭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潭底那些五彩的鹅卵石开始发光,光芒从温和的暖色逐渐转向诡异的暗红。
“祭坛的镇压阵法在崩解。”雨师妾看向周蜃,“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准备净化仪式。在这期间,不能让任何东西干扰我,尤其是……来自地脉司的人。”
周蜃点头:“外面的迷神雾和祭坛九层考验,能拖住他们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雨师妾直言不讳。
“地脉司对云梦泽的研究,比你们想象的要深。他们手里有破解迷神雾的法器,九层考验虽然针对心性,但若有强者以力破巧,也未必不能强行突破。”
她顿了顿,看向周蜃身后的敖云等人:“你们人数太少,守不住所有入口。”
“不用守所有入口。”周蜃环顾洞穴,目光落在那座九层祭坛上,“把战场……控制在祭坛之内。”
雨师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到了?”
“嗯。”周蜃指着祭坛基座那些古老的巫族符文,“这些符文不仅是封印,也是一座反向的聚灵大阵。”
“若以您的巫力为引,将整个云梦泽的迷神雾和瘴气汇聚到祭坛内部,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天然的毒瘴幻境。”
“地脉司的人就算突破进来,也会被削弱三成实力,还要面对瘴气侵蚀和幻象干扰。而我们……”他看向自己的左臂,“在水中我有把握拖住他们。”
雨师妾不再多言,双手开始结印。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像是承载着千钧之重。
随着印诀变化,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巫袍开始发光,袍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从袍面脱落,飘向祭坛的各个角落。
潭水开始沸腾。
潭水中蕴含的纯净水灵之气,正在被疯狂抽取,涌入雨师妾体内。
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但代价是,潭水正在迅速变得浑浊、灰暗,那些五彩的鹅卵石也失去了光泽。
她在抽取镇压阵法最后的力量,为净化仪式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祭坛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九层祭坛的每一层,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巫族符文依次亮起,从下往上,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当第九层的符文亮起时,整个祭坛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嗡——
声音传出的瞬间,洞穴顶部开始渗下灰白色的雾气。
迷神雾。
这些雾气像是受到召唤,从云梦泽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透过岩层的缝隙,涌入地下洞穴,然后被祭坛的符文引导,在祭坛内部形成一层层浓厚的雾障。
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兽影,还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这些是四千年来,死在云梦泽中的生灵残念,此刻被祭坛的力量强行聚拢,化作最原始的怨念屏障。
“阵法成了。”雨师妾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祭坛的力量会耗尽,迷神雾会反噬,到时候这里会比现在危险十倍。”
她看向周蜃:“所以,你们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必须击退所有来犯之敌,或者……至少撑到我完成净化。”
周蜃握紧断水剑,剑身上七道剑痕微微发亮。
他转身看向敖云等人:“敖云、敖刚,你们守祭坛三层以下。文先生、珠娘,你们在三层到六层之间布置治疗和辅助阵法。玄龟前辈,您本体防御最强,坐镇六层到九层的通道口。影鲛……你负责游走策应,发现薄弱点立刻支援。”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经过冰火峡和囚龙渊两场恶战,周蜃的指挥能力和临场决断,已经赢得了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你呢?”敖云问。
“我在最上面。”周蜃抬头,看向祭坛顶端那根青铜柱,“那里是净化仪式的核心,也是地脉司最可能强攻的方向。我来守。”
分配完毕,众人迅速散开,各自就位。
周蜃独自踏上祭坛台阶,一层层向上。
越往上,迷神雾越浓,幻象也越强。
耳边开始出现低语、哭泣、狞笑,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那是死在祭坛上的巫祭们,最后的记忆残片。
但周蜃心如铁石。
蜃龙血脉对幻术的天然抗性,加上刚刚经历九层心考的淬炼,这些幻象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脚步不停,很快登上了第九层。
第九层的平台不大,只有十丈方圆。
中央那根十丈高的青铜柱,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青铜光泽。柱身上缠绕的九条锁链,其中三条已经断裂,剩下的六条也布满了裂痕,随时可能崩断。
而在青铜柱下方,雨师妾的本体正盘膝而坐。
她双手虚托着那颗暗蓝色的晶石,晶石内部的灰色漩涡,此刻已经旋转到了极致,隐约能听到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生灵哀嚎的嘶鸣。
那是归墟投影的声音。
“它开始反抗了。”雨师妾闭着眼睛,声音平静,“最多半炷香,第一波反噬就会到来。”
周蜃在她身旁三丈外站定,断水剑插在身前地面,左手按在剑柄上,掌心衔微烙印微微发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穴里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三丈。
祭坛下方,偶尔传来敖云巨斧劈砍的轰鸣,或者敖刚长刀撕裂空气的锐响,显然已经有零星的怨灵突破了雾障,开始攻击下层防线。
但都是小规模骚扰,真正的强敌还未现身。
直到……
祭坛第一层入口处,传来一声清晰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
咔嚓!
笼罩在入口处的雾障,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道身影,从裂口中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穿地脉司标准的玄黑色官服,但胸口的绣纹不是寻常的山水云雷,而是一只狰狞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异兽头颅。
他面容冷峻,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爪撕过。
手中握着一柄奇形的武器,似刀非刀,似锯非锯,刃口参差不齐,泛着暗沉的血光。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佝偻,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木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眼珠,眼珠正缓缓转动,扫视着祭坛内部。
女的则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妖艳,穿着一身紧身的暗红色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手中把玩着两柄不足一尺长的短刺,刺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地脉司,追缉堂。”高大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奉司主令,前来回收归墟投影,并擒拿龙宫要犯周蜃。无关人等,退开可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层层雾障,清晰地传到了祭坛第九层。
周蜃眼神一凝。
追缉堂,地脉司里专门负责追捕、擒拿、猎杀的特殊部门,里面的成员个个都是实战派,手上沾的血比寻常巡查使多十倍。
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看气息,这高大男子至少是妖圣中期,佝偻老者和妖艳女子也都在妖圣初期上下。
麻烦了。
“敖云。”周蜃传音,“拖住他们,别硬拼。利用雾障和幻象,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到高层来。”
“明白!”敖云的声音从下层传来,带着兴奋的战意。
紧接着,祭坛下方爆发出激烈的战斗声。
斧刃劈砍的轰鸣,刀光撕裂空气的锐响,夹杂着地脉司三人冷漠的呵斥和法术爆发的闷响。
雾障被战斗余波搅得翻滚不休,幻象在能量冲击下不断破碎又重组。
周蜃能感觉到,敖云和敖刚正在按照计划,边打边退,将战场向祭坛高层牵引。
但地脉司的人并不傻。
那高大男子很快就察觉到了意图,冷笑道:“想引我们上去?可以,那就如你所愿。”
他手中那柄奇形刃器一挥,一道暗红色的弧形刃光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雾障被强行切开,连祭坛石壁都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直接上第九层,拿下雨师妾和周蜃。”他下令,“速战速决。”
三人不再与敖云纠缠,身形如电,沿着祭坛台阶向上疾冲。
敖云怒吼,巨斧燃起龙炎,试图阻拦,但那佝偻老者手中的拐杖一点,杖头那颗黄色眼珠射出一道昏黄的光,照在敖云身上。
敖云的动作顿时一滞,像是陷入了泥潭,慢了半拍。
就这么一慢,三人已经冲上了第四层。
“文先生!”周蜃厉喝。
“来了!”文先生的声音从第五层传来。
祭坛第五层的石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巫族符文,忽然齐齐亮起。
文先生以自身法力为引,激活了雨师妾事先布置在这里的一道辅助阵法——迟缓之域。
淡青色的光幕从石壁中涌出,笼罩了第四层到第六层的台阶。
地脉司三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雕虫小技。”妖艳女子轻笑,手中短刺交叉一划。
嗤!两道幽蓝色的光刃斩出,劈在淡青色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但并未破碎。
佝偻老者再次举起拐杖,杖头眼珠转动,昏黄的光束再次射出,这次的目标是石壁上的符文。
光束触及符文的瞬间,那些符文的光芒开始急速黯淡。
文先生在第五层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他修为终究不如妖圣,强行维持阵法对抗,受了反噬。
但这一耽搁,已经足够了。
“珠娘!”周蜃再次下令。
“水月天华!”
第六层平台上,珠娘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淡蓝色的治疗光幕展开,将正在苦战的敖云、敖刚,以及受伤的文先生笼罩其中。
光幕中,他们的伤势开始缓慢愈合,消耗的法力也在加速恢复。
而地脉司三人,则被挡在了第六层到第七层的通道口。
那里,玄龟老人现出了本体,一只三丈方圆、背甲厚重如山的玄龟,堵死了整个通道。
“让开。”高大男子冷声道。
玄龟老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头颅和四肢缩进壳内,背甲上浮现出复杂的防御符文,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气息。
“冥顽不灵。”高大男子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奇形刃器再次挥出。
这一次,刃光不再是暗红,而是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
刃光斩在玄龟背甲上,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背甲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最终黯淡下去,甲壳表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没破防,但玄龟老人的气息明显萎靡了一截。
妖圣中期全力一击,即便以防御著称的玄龟,硬接也绝不好受。
“再来三刀,你这龟壳必碎。”高大男子举刀,正要再斩。
就在这时……
“你们的对手,是我。”
周蜃的声音,从第九层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雨师妾身边,站在了第七层的台阶上,断水剑斜指地面,剑身上七道剑痕依次亮起,光芒流转,最终汇聚到剑尖一点。
然后,他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剑光。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蓝色丝线,从剑尖延伸而出,穿过层层雾障,精准地刺向高大男子的眉心。
高大男子脸色微变。
他感觉到,这一剑里蕴含的,不是单纯的杀伤力,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能撬动万物平衡的势。
不能硬接!
他身形暴退,同时挥刃格挡。
刃锋与蓝色丝线碰撞。
铛!
一声轻响。
高大男子手中的奇形刃器,刃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他本人,更是感觉一股诡异的力道顺着刃器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体内法力运转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