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进,提高警惕。”周蜃下令。
“所有人,紧守心神,保持灵台清明。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飞舟继续前行,速度更慢,几乎贴着崖壁滑行。
又行了三十里,前方豁然开朗。
两岸山崖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形似葫芦的巨大谷地。
江水在此放缓,形成一个宽阔的深潭,潭水幽绿,深不见底。
潭面上方,雾气弥漫,隐隐能听到从四周山壁上反射回来的回声。
有风声,有水声,有鸟鸣,也有不知名的、如同低语般的奇异声响。
这便是回音谷的核心区域。
“到了。”周蜃凝视这片幽谷。怀中玉片滚烫,光芒几乎要透衣而出。
第八道剑痕定波,就在此处!
然而,飞舟刚驶入潭面范围,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潭水,骤然沸腾!
无数气泡从潭底涌出,伴随着一股诡异无比的波动,直冲众人心神!
周蜃早有准备,识海中的三生镜石微微发光,一道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全身。
敖听心等人也各自施展手段,紧守心神。
但那股波动太过诡异,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悄悄渗透、挑动人心深处最隐蔽的情绪。
恐惧、贪婪、悲伤、愤怒、爱欲……然后,将这些情绪无限放大!
敖听心闷哼一声,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似乎看到了什么不愿回忆的过去。
两名影鲛更是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稳住心神!”周蜃厉喝,左臂抬起,衔微烙印光芒扩散,试图以平衡之道压制这股入侵的力量。
同时,他催动识海镜石,一道镜光悄然照向敖听心,帮她看清内心幻象,稳住本心。
敖听心毕竟心性坚韧,瞬间清醒,低声道:“我没事了。”
但两名影鲛情况更糟,其中一人已经开始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另一人则握紧匕首,双目赤红,竟有攻击同伴的迹象!
“退!立刻退出潭面!”周蜃当机立断。
飞舟全速后退。但就在即将退出潭面范围的刹那,一道黑影从潭底激射而出,直扑那名意识模糊的影鲛!
“找死!”周蜃断水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斩过去。
铛!
剑光与黑影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黑影被震退,现出身形。
竟是一头浑身漆黑、双目血红、形似猿猴的怪物!
它体型不大,约莫常人大小,但四肢粗壮,利爪如钩,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吼!
“这是……心猿?!”敖听心失声道,“传说中由人心执念所化的怪物,怎会真的存在?!”
那黑猿被震退后,并未再攻,而是蹲在一处凸出水面的礁石上,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蜃,发出桀桀的怪笑。
笑声中,那股引动心魔的诡异波动更加强烈!
“不是真正的心猿,是某种被此地特殊环境和地脉司阵法激活的执念聚合体。”周蜃快速判断。
“它本身不强,但能引动人心深处的恐惧和心魔,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潭面各处,同时冒出无数黑猿的身影!
有蹲在礁石上的,有攀附在崖壁藤蔓上的,有半截身子探出水面的,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只!
它们不攻击,只是蹲在原地,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飞舟上的每一个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桀桀怪笑!
笑声汇聚,化作一股无形的恐怖浪潮,疯狂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那名本已意识模糊的影鲛,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七窍流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软软倒下。
另一名影鲛也双眼翻白,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向身旁的敖听心!
“滚!”周蜃怒喝,左臂横扫,将那名失控的影鲛击晕。
同时,他识海中的三生镜石光芒大放,一道粗大的镜光横扫而出,照向周围密密麻麻的黑猿!
镜光所过之处,那些黑猿的身影顿时模糊、扭曲,然后如同泡沫般纷纷破碎、消散!
“果然!”周蜃心中一喜。
三生镜石乃映照因果、看破虚妄之物,对这些由执念和心魔构成的怪物,正是天生的克星!
然而,黑猿消散后,那股引动心魔的诡异波动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正在苏醒。
“撤!先退出去!”周蜃不再犹豫,亲自操控飞舟,全速后退。
飞舟终于退出潭面范围,那股诡异波动瞬间减弱大半。
众人惊魂未定,再看那名倒下的影鲛,已经气息全无,死状与之前见到的地脉司修士一模一样。
面目扭曲,七窍流血,神魂俱灭。
另一名影鲛虽被击晕,但也被心魔侵蚀严重,即便醒来,恐怕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这地方……太邪门了。”敖听心脸色发白。
她虽心性坚韧,但刚才那股力量无孔不入地挑动内心最隐秘的情绪,也让她心有余悸。
周蜃沉默地望着那片幽绿的潭面。
怀中的玉片依旧滚烫,定波剑痕就在那里,但如何进去,成了最大的难题。
“地脉司的人肯定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周蜃缓缓道。
“那些死去的修士,应该就是被心猿和这股力量侵蚀而亡。但他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放弃。鬼目尊者很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在等待某种时机。”
“那我们怎么办?”敖听心问。
周蜃沉思片刻,目光落在那名死去的影鲛身上,心中有了计较:“心猿由执念而生,执念越强,心猿越强。反过来,若能照见本心,看清并放下执念,或许就能削弱甚至免疫它们的攻击。”
“我新获得的能力,恰好有照己之能。我先试试,看清自己内心最深的执念,并设法化解或压制。”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催动识海镜石,开始照己。
镜光映照内心,那些最深处的执念逐一浮现。
回家的渴望,如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处。
变强的执念,如一团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对敖听心的好感,如一丝春风,轻柔却缠绵。
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不安,对地脉司的杀意,对青丘复仇的戒备……
每一个执念,都如同一根绳索,束缚着他的心。
周蜃静静看着这些执念,心中无悲无喜。
他不是要斩断它们,那是愚蠢的,也是不可能的。
他要的是看清它们,接受它们的存在,但不被它们所奴役。
“回家是渴望,但不是唯一的渴望。若回不去,也要在此好好活着。”
“变强是动力,但强无止境,需脚踏实地,不可急功近利。”
“对她有好感,便珍视这份好感,但不必强求,顺其自然。”
“恐惧、不安、杀意、戒备……皆是人之常情,正视之,驾驭之,而非被其所控。”
他对着这些执念,一点一点地梳理、对话、接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那些执念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束缚心灵的绳索,而更像是被他驯服的、可供驾驭的力量。
它们在他心中,如同百川归海,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可以了。”他站起身,对敖听心道,“我现在再入潭面,引开那些心猿,并寻找深入之法。你在外面接应,若我两个时辰未出,立刻回龙宫求援。”
只能说,蜃龙血脉所谓幻术抗性高达99%,甚至包括了心魔,过于超标了。
这些东西无法让周蜃真正沉沦。
正常人就算和周蜃一般头脑清晰,也会沉沦……
“我跟你一起进去!”敖听心急道。
“你进不去。”周蜃摇头,“你虽有龙族心法护身,但未经历过照己的磨砺,在里面撑不了多久。”
“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策应,防止鬼目尊者趁虚而入。”
敖听心知他说的是实情,虽然万分担忧,也只能咬牙点头。
周蜃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再次踏入那片幽绿的潭面。
刚刚进入,那股诡异波动便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周蜃心若冰清,任它如何挑动,内心始终波澜不兴。
那些执念虽在,却已被他驯服,不再轻易被外界力量所撼动。
周围的潭面,无数黑猿再次冒出,蹲在礁石上、攀附在崖壁上,血红双眼死死盯着他,发出桀桀怪笑。
但周蜃看也不看它们,径直向潭中心游去。
黑猿们似乎感觉到了此人与之前那些猎物不同,笑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那股引动心魔的波动也疯狂增强,试图撕开他的心理防线。
然而,周蜃心如磐石,脚步不停。
终于,他游到潭中心位置。
这里的水最深,幽绿不见底。怀中的玉片几乎要燃烧起来,定波剑痕,就在这
他正准备下潜,潭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叹息声。
“少年……回头是岸……此非你该来之处……”
叹息声穿透重重水障,直入心神。
周蜃停下身形,凝神感应。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潭底更深处,透过某种特殊的共鸣,直接响在他识海之中。
“前辈何人?”他沉声问道。
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吾乃……此谷之灵,也是……囚徒。”
“痴儿,你心有执念,但能明心见性,不为外魔所动,实属难得。”
“但定波之秘,关系重大,非有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触碰。你……当真想好了?”
周蜃平静道:“我持楚江水君断水剑,已集七道剑痕,第八道定波便在此处。此非我一人之愿,亦是水君遗志。无论前方有何考验,我皆愿一探。”
“楚江水君……”那声音似有波动,“原来是他……难怪……罢了,既是有缘,便入内一观。”
“但需谨记,定波之秘,不在力,而在心。你若心波不定,便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定波。”
话音落下,潭底深处,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漩涡!
漩涡急速旋转,吸力暴增,将周蜃连同周围无数黑猿的身影,一并吞没!
天旋地转。
当周蜃再次稳住身形时,已置身于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里不是水底,而是一座巨大的、空旷的石殿。
石殿呈圆形,直径约有百丈,穹顶高达数十丈,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清辉。
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方砖,每一块都刻满了复杂的水纹符文,隐隐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殿正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青铜柱!
柱身粗壮,需数人合抱,表面刻满了与断水剑剑痕相似的古老符文密密麻麻。
青铜柱顶端,悬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团,光团中隐约可见一柄短剑的虚影,剑身上两道剑痕流转,正是第八道定波与第九道归寂中,定波的气息!
而在青铜柱周围,盘膝坐着八尊石像!
石像高约三丈,形态各异,有老者,有壮汉,有女子,有孩童,有僧人,有道士,有将军,有渔夫。
它们面容栩栩如生,神态或悲或喜,或怒或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定格在了某种强烈的情绪之中。
“这是……”周蜃心中一凛。
他能感觉到,这些石像并非真正的石头,而是……被某种力量剥夺了生机、化为石像的生灵!
而且从残留的淡淡气息判断,它们生前,每一个都至少是妖圣级别的存在!
八位妖圣,死于此地!
“看到了吗?”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青铜柱中传来,“他们都是历代试图取走定波的挑战者。”
“有的来自龙宫,有的来自人族,有的来自妖族,甚至有两位来自你们龙族的敌对势力。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被永远留在了这里,化作这八苦囚像。”
“八苦囚像?”周蜃皱眉。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那声音缓缓道。
“此乃众生八苦。定波之剑,不在杀伐,而在平定心波。此八位,皆是天纵之才,却都败给了自己内心的苦。”
“他们无法平定心波,反被心魔所噬,最终化为石像,永远在此示警后人。”
周蜃默然。
他看着那八尊石像,仿佛能感受到它们被心魔吞噬前的绝望与挣扎。
八位妖圣,任何一位拿出来,都是震动一方的大人物,却都折戟于此。
“你还要继续吗?”那声音问。
“继续。”周蜃没有犹豫。
青铜柱轻轻震颤,那团淡蓝色光团中,一道剑光激射而出,落在周蜃身前,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衣着,甚至同样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复制品的双眼,空洞无神,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