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会拦你。”龟丞相道,“但也不会让你毫无准备地去送死。三个月后,东海有一场归墟潮汐,届时归墟之门会开启一道缝隙,内外力量相对平衡,是进入的最佳时机。”
“这三个月,你留在龙宫,好好准备。老夫会为你开放藏经阁,并请几位前辈指点你对抗归墟侵蚀的法门。”
三个月,准备时间。
周蜃点头应下。
龟丞相传令下去,为周蜃安排住处。
敖听心亲自带他前往听涛小筑,其内灵气浓郁,设施齐全,且离她的寝宫不远。
安顿好后,敖听心陪他在院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珊瑚与海草点缀的庭院中,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三个月后,我陪你一起去。”敖听心忽然道。
周蜃脚步一顿,看向她:“归墟不是闹着玩的。你虽实力不弱,但……”
“但什么?但我会拖你后腿?”敖听心直视他的眼睛,“周蜃,我知道自己不如你。但这一路走来,我何曾拖过后腿?”
“龙门峡、回音谷,哪次不是拼死与你并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归墟再危险,我也要去。”
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周蜃看着月光下她清丽的面容,那双眼中,有倔强,有关切,还有一种他不愿深究、却也隐隐察觉的情愫。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深邃的海水,沉默片刻,终于道:“若你真要去,这三个月,必须跟我一起修炼,提升抗侵蚀的能力。还有,一切听我指挥,不得莽撞。”
敖听心展颜一笑:“成交。”
两人在院中又站了片刻,各自回房。
周蜃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
他取出那枚从回音谷得来的黑色晶石,心魔种的半成品。
晶石在掌中微微发光,内部那些灰黑色的丝线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意念,正试图渗透他的心神,放大他内心深处的某些情绪。
对归墟的忌惮、对那未知存在的恐惧、对三个月后生死未卜的焦虑……
“哼。”周蜃冷哼一声,识海中三生镜石微微发光,一道镜光映照自身,瞬间将那丝入侵的意念逼出、湮灭。
晶石内的丝线剧烈蠕动了几下,随即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这个宿主不好惹。
“这东西,确实是双刃剑。”周蜃自语。
用好了,可引动敌人心魔,出奇制胜;用不好,自己先被侵蚀。
渔夫石像说慎之又慎,绝非虚言。
他将晶石重新以蜃气层层包裹,收入储物囊最深处,不再触碰。
接下来三日,周蜃在听涛小筑静心调养,将回音谷一战的损耗尽数恢复。
第四日,龟丞相派人来请,带他前往龙宫藏经阁。
藏经阁位于龙宫核心区域的深处,是一座高达九层的石塔,通体由深海寒玉砌成,散发着幽幽蓝光。
塔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藏经阁。
引路的夜叉守卫将他带到塔前便躬身退下。周蜃独自上前,取出镇海令,贴在塔门之上。
令牌微微发光,塔门无声开启。
他迈步走入。
第一层空间极大,足有百丈见方,摆放着数十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玉简、兽皮卷、竹简,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有修炼功法,有法术秘术,有阵法丹道,有奇闻异录,甚至还有龙宫历代大事记、水文图志等。
周蜃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
镇海令允许他进入第三层。
第二层比第一层小了些,但收藏的东西明显更珍贵,玉简的材质都是上等灵玉,散发着淡淡灵光。
有几道隐晦的神识扫过周蜃,确认他的身份后便退去,这是藏经阁的守护阵法。
第三层到了。
这里空间更小,只有十丈见方,四周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玉架,上面只摆放着寥寥数十枚玉简。
但每一枚,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记载的内容本身蕴含的力量。
周蜃目光扫过,有《龙族锻体秘法》、《沧浪剑诀(完整版)》、《东海潮汐推演术》、《归墟异闻录》……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枚标注着归墟异闻录的玉简。
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玉简入手冰凉,神识沉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归墟异闻录》是龙宫历代先贤探索归墟的记录汇编,内容杂乱,真伪难辨,但其中不少记载,让周蜃心惊不已。
有说归墟深处有万古不灭的怨魂,游荡于虚无之中,一旦被缠上,便会被拖入永恒沉沦。
有说归墟之中存在时间的乱流,有时前进一步,外界已过百年。
有时困在其中千年,出来时不过一瞬。
有说归墟核心处,有一道轮回之门,若能通过,便可转世重生,保留前世记忆。
但古往今来,尝试者无数,成功者却一个也没有。
或者说,成功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最让周蜃在意的,是一段模糊的记载。
“归墟深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虚影,盘坐于虚无之中,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周身环绕无数星辰残骸。有先贤推测,那或许便是归墟真正的主人,或者……是被困其中的某位上古大能。”
巨大虚影……被困的上古大能……与水君以身为锚困住的那尊存在,是否有关?
周蜃心中翻涌,继续翻阅下去。
又看了数枚玉简,其中有一卷名为《镇魂诀》的秘法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门专门用于稳固神魂、抵抗侵蚀的功法,修炼之后可在识海中构筑一道镇魂之墙,抵御外来力量的入侵和同化。
虽不能完全免疫归墟侵蚀,但能大大减缓侵蚀速度,争取更多时间。
他当机立断,将此诀拓印一份。
又在第三层挑选了一门《潮汐炼神术》,可用于在归墟那种特殊环境中恢复神魂消耗。
两门秘法,足够他钻研三个月了。
离开藏经阁,回到听涛小筑。
敖听心已在院中等候,见周蜃回来,迎上前道:“龟丞相让我转告你,明日开始,会有一位前辈来指点你对抗侵蚀的法门。”
“那位前辈……身份有些特殊,你见了便知。”
“特殊?”周蜃挑眉。
敖听心点头,神色有些古怪:“是我龙族一位隐居多年的前辈,论辈分,比龟丞相还高。”
“她脾气古怪,极少见外人,这次不知为何,竟主动请缨来指点你。你明日见到她,千万……恭敬些。”
周蜃若有所思,点头应下。
当夜,他早早休息,养精蓄锐。
次日清晨,听涛小筑外,传来一道悠长的龙吟。
周蜃推门而出,只见院外站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妪。
她身形佝偻,满头银发,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如水,明亮得惊人。
她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让周蜃本能地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压力,比面对鬼目尊者时,更加心悸。
“你就是周蜃?”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力量。
“晚辈正是。”周蜃恭敬行礼。
老妪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留片刻,又在断水剑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眉心处。
那是三生镜石所在的位置。
“有点意思。”她喃喃道,随即摆摆手,“废话少说,跟我来吧。三个月时间,够不够用,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罢,她转身便走。
周蜃看了敖听心一眼,见她点头示意,便快步跟上。
接下来的日子,周蜃几乎每天都在这位老妪的“折磨”下度过。
她自称龙婆,从未透露真实姓名,但对归墟的了解,对神魂的淬炼,对侵蚀的抵御,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第一天,她将周蜃带到一处海底深渊前,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那深渊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力量,与归墟侵蚀相似,不断消磨他的意志,扭曲他的感知。
周蜃在深渊底部苦苦支撑了三个时辰,才被龙婆用一根拐杖捞上来,那时他已经意识模糊,几近崩溃。
“第一课,感受侵蚀。”龙婆面无表情,“只有真正体会过,才知道它的可怕,才知道如何对抗。”
第二天,她让周蜃进入一个布置了特殊阵法的静室。
阵法运转时,会产生无数幻象,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
周蜃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出来时浑身冷汗,几乎虚脱。
“第二课,认清自己。”龙婆依旧面无表情,“不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无法保护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折磨。
有时是肉身,有时是神魂,有时是心性。
周蜃好几次差点支撑不住,但每一次,都咬牙挺了过来。
而龙婆的态度,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的冷淡、审视,到后来的偶尔点头,再到一个月后,她看向周蜃的目光中,已多了一丝……赞许。
“太古蜃龙血脉,共工传承,巫族之体,龙族之魂,三生镜石,断水剑……如此驳杂的力量,竟能被你统御得如此和谐。”
她难得地主动开口,“小子,你体内那套以蜃气为核心的‘平衡体系’,是谁教你的?”
“是晚辈自己摸索的。”周蜃老实回答。
龙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张苍老的脸上,笑容竟有几分慈祥:“自己摸索……好,好。比那些只会照搬前人经验、毫无自己想法的蠢材,强太多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周蜃面前,伸出枯瘦的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瞬间涌入周蜃识海。
那力量并非攻击,也不是灌输,而是……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识海中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隐患。
“你的体系虽好,但还有漏洞。”龙婆收回手,神色又恢复如常,“这三个月,我帮你把这些漏洞都堵上。三个月后,你去归墟,至少……能多活三天。”
三天,在归墟那种地方,已是难得的生机。
周蜃郑重跪下,对龙婆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龙婆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体内有共工的气息。共工……当年与我有一段旧缘。算我还他的。”
共工?
周蜃一愣,但龙婆已不愿多言,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周蜃在龙婆的指点下,将那两门秘法镇魂诀与潮汐炼神术修炼得滚瓜烂熟,又将自身体系的漏洞尽数补全。
他对归墟侵蚀的抵抗能力,比三个月前提升了何止十倍。
龙婆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道:“归墟之中,若遇到无法抗衡的险境,记得你体内的三生镜石。它映照因果,或许能帮你找到一线生机。”
说罢,她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龙宫上下,都在为归墟潮汐做准备。
这并非周蜃一人之事。
每次归墟潮汐,龙宫都会派遣精锐进入探查,一则观测归墟变化,二则采集特殊资源,三则防备有异动。
这一次,因为周蜃要深入寻找第九痕,龙宫派出的阵容格外强大。
领队是霍老将军,他对楚江和东海交界处最熟悉。
成员有敖听心、敖云、敖刚,以及十名精挑细选的夜叉斥候,个个都是妖王后期以上的好手。
珠娘也主动请缨随行,她的治疗和抗毒能力,在归墟那种环境中或许能派上用场。
出发前一日,听涛小筑。
周蜃独自坐在院中,手抚断水剑,闭目凝神。
八道剑痕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剑灵传递着平静而坚定的情绪。
他知道,明日之后,生死难料。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周蜃睁眼,只见敖听心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犹豫。
“这么晚了,有事?”他问。
敖听心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片刻,道:“明日就要出发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周蜃看着她,月光下,她清丽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柔和的犹豫。
“说吧。”
敖听心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周蜃,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归墟之行,我们都能活着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周蜃一怔。以后?
他还真没想过。
自穿越以来,他一直被各种危机推着走。
生存、成长、剑痕、恩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有时间去想以后?
“没想过。”他老实道。
敖听心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轻轻一笑:“我就知道。你这种人,永远只盯着眼前的目标,从不回头看,也从不停下来想。”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但我想过。我想过很多次。”
“我想过,等楚江彻底太平了,等那些该死的仇家都解决了,等你集齐九痕、完成水君遗志……到时候,你还会留在东海吗?还是会……去别的地方?”
周蜃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又谈何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