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虽称不上昏君,但他无疑是一位暴君。”方胜一边俯身拾取干燥的柴火,准备生起篝火,一边淡然评价道,“而且,是更甚于秦始皇的暴君。世人皆骂秦始皇残暴,然而始皇帝那所谓的‘残暴’之名,大半是后世史官与胜利者刻意渲染所致;反观杨广之暴,却是实实在在、血淋淋地呈现在当世,致使天下人口死伤过半,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邪帝所言甚是。”
傅君婥听闻方胜此论,深以为然,螓首微点表示赞同。就在此时,昏暗的天幕下,远处忽而传来一个清脆甜美的嗓音,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闻得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已将柴火堆好的方胜,头也不回,只是反手屈指一弹,一缕灼热而凝练的‘一阳指’指力便已破空射出,精准地点燃了身前的柴堆。跳跃的火焰‘呼’地一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借着这火光指引,方胜与傅君婥同时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但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款步而来。她有着如云似瀑的秀发,内穿素黄色的紧身衣靠,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外罩一件不知材质的轻衫,腰束一条花蓝色的宽腰带,更显纤腰一束,风姿动人。
待这名女子来至近前,火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容颜,方胜与傅君婥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此女姿容绝世,竟丝毫不逊于傅君婥,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秋水,澄澈而幽远,配上那两弯细长入鬓的秀眉,以及吹弹可破、如玉似雪的肌肤,其绰约风姿,实乃世间罕有。最难得的是,她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心弦为之震动的独特气质,高贵而凛然,仿佛能使任何心生爱慕之意的男子,在她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
(沈落雁美图)
“杨广残暴无道,倒行逆施,致使天下百姓民不聊生,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唯有彻底推翻杨广的暴政,拥立一位真正体恤万民、仁德兼备的明主登临大宝,方能扫清寰宇,令天下重归太平盛世。”
这名貌美女子来到篝火旁后,神态自若,非常干脆地坐在了方胜身侧不远处,侃侃而谈。言语之间,她那秋水般的明眸中,更浮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对某种理想图景的深切憧憬。
“哦?”方胜听到此处,结合此女形貌气度与所言内容,心中对其身份已有了三分猜测,不由得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么,依姑娘之见,当今天下,谁人可称得上是这样的明主呢?”
女子闻言,几乎不假思索,语气坚定地道:“自然是蒲山公李密!密公早年曾辅佐楚国公杨玄感起兵反抗暴隋,虽因时机未至而兵败,但其志不改。投身瓦岗之后,原本只是区区一山寨的瓦岗军,在他的运筹帷幄与不懈努力下,不断壮大,如今已拥兵数万,威震一方。密公治军严明,所到之处,对百姓秋毫无犯,更时常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大有昔日汉高祖刘邦入关中时的仁德之风。如此雄主,如何算不得明主?”
“是吗?”方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女子的身份再无怀疑,“但是,沈军师,请你不要忘了,李密如今终究只是瓦岗寨的二当家,瓦岗寨的大当家乃是翟让。再者,世间有些人,其才能禀赋,只有在特定的位置上才能得以充分发挥。譬如昔年的西楚霸王项羽、温侯吕布,皆是万人敌的猛将,却非统御天下的明君之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语气斩钉截铁:“依我看来,李密,恐怕也只可为一流谋士,而不可为真正的主公!”
唰!
这名骤然找上门来,更一语道破方胜‘邪帝’身份的绝色女子,正是李密麾下最为倚重的心腹,人称‘美人儿军师’的沈落雁。被方胜如此直白地道破身份并贬低其心中明主,沈落雁娇艳的容颜不禁微微一变,眼底深处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诧与愠怒。
“邪帝,您这番话,妾身实在不敢苟同。”沈落雁迅速压下心中波澜,据理力争,“密公雄才大略,知人善任,更兼爱惜部署,体恤百姓,其文韬武略,天下罕有匹敌。如此人物,怎会只可为谋士,而不可为主公?”
方胜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淡然道:“信不信由你,随便你怎么想。”
嘭!
话音未落,方胜垂在身侧的手掌陡然一翻,一股沛然莫御的澎湃劲力已呼啸而出,隔空击向数丈外潺潺流淌的小溪。只听一声沉闷巨响炸开,平静的水面骤然爆起丈高水花,浪涛激荡间,十余条肥美的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晕头转向,纷纷跃出水面。方胜手掌随之化为鹰爪之形,一股强大的吸力自掌心汹涌释出,凌空便将那十余条鱼儿尽数摄至岸边草地上。
“君婥,劳烦你处理一下这些鱼吧。”
轻而易举地捕获了晚餐食材后,方胜侧过头,对身旁一直保持警惕的傅君婥轻声吩咐道。随着此言,他已缓缓站起身,一直负于背后的那支寒穹龙吟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通体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看来,我得先做个饭前的‘热身运动’了。”
方胜此言,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乘着已然升起的夜风,清晰地传遍了方圆近百丈的每一个角落。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寂静的远处,那片茂密的树林之中,骤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与枝叶摩擦声。
下一刻,无数人影如同鬼魅般自林间不断涌出,密密麻麻,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众,他们手持兵刃,动作迅捷而有序,自四面八方合围上来,迅速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方胜与傅君婥困在中央。
伴随着这些人影的出现,一支支火把被迅速点燃,‘呼啦’之声不绝于耳,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撕裂了浓重的黑暗,将这片荒野照耀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那一张张或凶狠、或冷漠的面孔。
“小女子沈落雁,参见邪帝、傅女侠。”
随着己方大队人马的出现并完成合围,沈落雁娇颜上的神色顿时一正,再无半分之前的随和。她运起高超的轻功身法,衣袂飘飞间,已主动与方胜、傅君婥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与外围的瓦岗军队伍汇合一处,随即朝着圈内的二人拱手一拜,姿态优雅,言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邪帝,你真是好本领,好手段!”队伍最前方,一名容颜俊伟、衣着华贵的青年越众而出,此时正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方胜,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怒意,更有几分计谋被识破的羞恼。
方胜面对这重重包围,却是微微一笑,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原来,又是一个打着人财两得主意,妄图将商秀珣与整个飞马牧场都收入囊中的二世祖。小子,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李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天凡吧?前些时日,四大寇联手进攻飞马牧场,闹出好大的动静,这背后,多半是你们瓦岗军在暗中推动操纵吧?打的如意算盘,无非是想在飞马牧场最危急的关头,让你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或者干脆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借此良机,兵不血刃地将飞马牧场这块肥肉吞下,是也不是?”
“不错!”这名青年正是李天凡。眼见方胜不仅武功高强,心思更是缜密,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自家费尽心机布置的算计全盘道破,李天凡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惧意,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坦然承认了下来。
沈落雁注视方胜的眼神,此刻也不禁染上了一丝更深的警惕与凝重:“邪帝,你果然机智过人,洞察秋毫。但是,还有一点,恐怕是你未能料到的!”
方胜冷哼一声,语气笃定:“无非是飞马牧场的高层之中,早已被你们安插或者收买了奸细,对吧?这一点,我早已看出端倪。若是没有内应的配合与策应,你们又如何能保证,如此周密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并在关键时刻精准发力?”
啪!啪!啪!
被方胜再次一语道破核心机密,沈落雁一双洁白莹润、宛若玉雕的纤手不禁轻轻拍动,发出清脆而带着几分复杂意味的掌声:“邪帝明鉴,正是如此!您非但武功已臻化境,更是眼力过人,心思机敏,堪称聪明绝顶。值此天下板荡、龙蛇起陆的乱世,正是英雄豪杰建功立业之时。以您二位之能,何不择一明主而投效,凭借不世功勋,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只要您与傅女侠愿意归顺密公,并将‘杨公宝库’的秘密尽数说出。奴家敢以自身性命向二位担保,你们在我瓦岗军中的地位与权柄,必定远在奴家之上。他日,待密公扫平群雄,夺得天下,二位便是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勋,荣华富贵,显赫门庭,岂不远胜于如今这般漂泊无定、身为江湖草莽的境遇?”
说到最后,沈落雁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中,尽是看似发自内心的真挚情感与对美好未来的描绘,极具煽动性。
方胜静静地听完沈落雁这番极具诱惑力的说辞,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投身明主,博一个封妻荫子,成为开国元勋?这听起来,的确很有诱惑力,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人为之动心。可惜啊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我方胜,对于世俗的荣华富贵与浮名权势,没有半分兴趣!比起卑躬屈膝地去给人当狗,终日仰人鼻息,我更喜欢凭借自身双拳,堂堂正正地击败那些所谓的强者,那种酣畅淋漓、掌控自身命运的快感,才是真正的无上享受!”
呜呜呜!
话音甫落,根本不給沈落雁与李天凡再次游说的机会,方胜已将手中的寒穹龙吟箫迅速送至唇边。十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箫孔上灵活起伏,如穿花蝴蝶。下一刻,一曲奇诡莫测、变幻万千的箫音已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