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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泥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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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走到门槛时,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在已经干涸的墨迹旁,添了几行蝇头小楷:

    “佛额金,金泥胭脂,为神开目。然神目所见,非人间美景,乃人心地狱。画师刺目以避,反得心眼,从此所画皆闭目,而神性自现。盖世间至痛,莫过于在至美之中,看见至恶;亦莫过于在至恶之中,窥见至善。金泪洗壁,白骨现形,非神罚,乃人赎。画师以目换目,以血换血,终得解脱。”

    写罢,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册子封面上那朵将开未开的花,在这一页对应的位置,悄然绽放了一瓣——金色的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红,像是血,又像是晚霞。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银辉洒在巷子里,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胭脂娘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她知道,今夜过后,长安城又会多一个传说:盲眼画师吴道玄,所画人物皆闭目,但人人都说,那些闭着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画出来的,是从画纸背后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的另一面凝视着观者,慈悲而悲悯。

    有人说,看他的画久了,会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些闭着的眼睛里;有人说,在夜深人静时,能听见画中传来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呼吸;还有人说,他的画能治病——心中有鬼的人看了,会噩梦连连;心中有善的人看了,会心平气和。

    但这些传言,吴道玄都听不见了。他搬到了城外一座破旧的道观里,每日闭门作画。画的全是闭目的人物:闭目的佛陀,闭目的菩萨,闭目的凡人,闭目的孩童。每一幅画都不卖,只挂在观中,任人观看。来看画的人越来越多,香火钱也越来越多,吴道玄将所有的钱都捐给了慈恩寺,请僧人为那些墙基下的亡魂超度,年年不间断。

    而他胸前,始终挂着那块父亲的指骨;手中,始终握着那支用父亲指骨制成的笔。

    胭脂娘子偶尔会听见关于他的消息,都是通过来买胭脂的客人闲聊时得知的。她从不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然后在心里默想:那支笔,应该已经画出不少东西了吧。

    一年后的某个雨夜,吴道玄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闭目的飞天,反弹琵琶,衣带飘飞,和慈恩寺壁画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飞天的脸上,不是空白,而是闭着眼睛,闭得安详,闭得慈悲,闭得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天籁。

    画完最后一笔,吴道玄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雨潇潇,打在外面的芭蕉叶上,声音清脆。他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蒙着白布的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他看见雨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看见芭蕉叶上滚落的水珠,看见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朦胧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他还看见了很多别的——看见父亲坐在他身边,微笑着看他作画;看见那些墙基下的亡魂,在金泥中安睡,面容平和;看见来来往往的香客,在画前驻足,有的流泪,有的微笑,有的沉思。

    原来,闭目之后,才能看见真正的世界。

    原来,失明之后,才能获得真正的视觉。

    吴道玄笑了,笑得很安静。他回到画案前,在那幅闭目飞天的右下角,提笔写了一行小字:

    “目盲而心明,笔尽而神存。以此画,祭所有被遗忘的、却依然活着的魂灵。”

    写罢,他放下笔,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躺到榻上,闭上眼睛——虽然本来也看不见,但这个闭眼的动作,依然让他感到安心。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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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人们发现他时,已经是三天后。他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涸。而那幅闭目飞天的画,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画中人的嘴角,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息传到烟罗巷时,胭脂娘子正在调制新的胭脂。

    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动作更轻缓了些。

    那天傍晚,她走到后院井边,将一盒新调制的、金色的胭脂,轻轻倒入井中。

    胭脂落水,化开,将井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像是夕阳,又像是佛光。

    “去吧,”她对着井水说,“去告诉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有一个画师,用一支笔,为你们画出了永远的安眠。”

    井水荡漾,金色的波纹一圈圈散开,像是微笑的涟漪。

    而在遥远的慈恩寺,那面被金泥覆盖的墙上,有人发现,在某个月圆之夜,墙面会隐隐发光,光芒柔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而墙上那些被金泥包裹的骨骸,在月光下,会浮现出极淡极淡的人形轮廓,像是在对月起舞,又像是在静静聆听,聆听那支用骨头制成的笔,在纸上划过的、永恒的声音。

    这些,吴道玄都看不见了。

    但他或许“看见”了——用心看见的,比用眼睛看见的,更真实,更永恒。

    胭脂娘子合上册子,将它放回柜子深处。她知道,这一妆的故事,到这里,才算真正完结了。

    而她的胭脂铺,还要继续开下去。

    开到下一个想窥探神的人,下一个想看见真相的人,下一个愿意用双眼换取心眼的人……都找到这里来。

    就像此刻,门外又有马车声停下了。

    不是画师的步子,是女子的——轻盈,但带着某种刻意压抑的急促。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贵妇人打扮的女子,面纱遮着脸,但露出的眼角有泪痕,新鲜的泪痕,在黄昏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是破碎的珍珠。

    胭脂娘子在柜台后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个犹豫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又一个,来了。

    带着她的执念,她的秘密,她不敢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真相。

    而胭脂铺的门,永远为这样的人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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