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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泥妆(六)
    井水无波。但月光在水面上晃动,将吴道玄的脸揉碎,又重组,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反问: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看见真相而疯癫,和蒙昧无知而快乐,哪一个更值得?

    

    七日后,吴道玄再次出现在胭脂铺。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但外头罩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布上渗着淡淡的药渍和隐约的血色,但脸色很平静,甚至比上次来时更加平和,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宁静。

    

    进门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柜台,而是在门口顿了顿,侧耳倾听——他的耳朵似乎变得异常灵敏,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音:胭脂娘子研磨颜料的沙沙声,后院井水的滴答声,甚至巷子外三丈远的地方,一只猫跳过墙头的轻响。

    

    “店家在吗?”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了,但不再紧绷,反而有一种松驰的质感,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

    

    胭脂娘子从内室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素绢,正在擦拭一枚铜镜。看见吴道玄,她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吴画师,别来无恙。”

    

    吴道玄掀开兜帽,露出蒙着白布的脸。他没有解开白布,但面朝胭脂娘子的方向,微微颔首:“我来还东西。”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檀木盒,放在柜台上,“金泥用尽了,但盒子还在。店家说过,此盒需归还。”

    

    胭脂娘子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空了,只在角落残留着一点金粉的痕迹,已经失去光泽,像是燃尽的灰烬,又像是干涸的血痂。

    

    “画师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完。

    

    “瞎了。”吴道玄替她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看得更清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那三日三夜里看见的一切:“那日飞天睁眼,我看见的不仅是父亲的尸骨,还有……还有很多。我看见那些工匠的怨气,百年来困在墙中,不得超生,每一声钟磬,每一炷香火,都像针一样扎着他们的魂魄;我看见香客们的祈愿,如烟如雾,萦绕在佛像周围,有些虔诚,有些虚伪,有些贪婪,有些绝望;我看见时间的流逝,在壁画上留下痕迹,像是水波,一层叠一层,将真相掩盖,又将真相揭露……”

    

    “也看见了自己的恐惧?”胭脂娘子轻声问,将盒子放在一旁,拿起铜镜继续擦拭。

    

    吴道玄笑了。那是胭脂娘子第一次见他笑,笑得很淡,但真实,像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而不是挂在脸上的面具。

    

    “是。看见了恐惧——恐惧自己毕生追求的‘神性’,其实建立在无数人的苦难之上;恐惧自己笔下那些‘完美’的线条,每一笔都沾着血,沾着汗,沾着别人破碎的人生。”他抬起手,摸索着触到自己的眼眶,隔着白布,轻轻按了按,“所以我把眼睛刺瞎了。不是惩罚,是选择。选择不再用这双沾满血的眼睛去看世界,而是用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那里挂着父亲的指骨。

    

    “用心去看,神才会真正睁眼。不是睁眼看人间,是睁眼看人心。人心里有地狱,也有天堂;有污浊,也有清明;有自私,也有慈悲。而这些,都比壁画上的飞天更真实,更……值得画。”

    

    胭脂娘子沉默了。她停下擦拭铜镜的动作,看着吴道玄蒙着白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良久,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递给吴道玄:“这个,算是我的回礼。”

    

    吴道玄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狼毫笔,笔杆是乌木的,打磨得温润光亮,触手生温。他摸了摸笔尖,触感异常柔软,像是某种幼兽的胎毛,但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骨头的坚硬质感。

    

    “这是……”

    

    “用你父亲那截指骨,磨粉,混入笔毫中制成的。”胭脂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不是要用心作画吗?那就用你父亲的手指,去画你心中的神吧。他的骨头在颜料里泡了百年,已经通了灵性,如今制成笔,便能画出眼睛看不见的、心却能看见的东西。”

    

    吴道玄的手颤抖起来。他紧紧握住那支笔,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与父亲的联系。良久,他深深一躬,躬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多谢店家。”

    

    “不必谢我。”胭脂娘子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我只是个卖胭脂的。胭脂能让人美,也能让人看见真相。至于看见之后是疯是悟,是生是死……那都是各人的造化。你的造化,是你自己挣来的。”

    

    吴道玄直起身,将笔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再次一礼,转身离开。他的步子比来时更稳了,虽然目不能视,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像是已经找到了新的、属于黑暗的路,一条用心去看、用父亲的手指去画的路。

    

    胭脂娘子看着他消失在巷口,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株在绝壁上生长的松。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空了的檀木盒,走到后院井边。

    

    她没有将盒子扔进井里,而是打开盒盖,将里面残留的那点金粉痕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来,倒在井沿上。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最后一点未熄的执念,又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的、疲惫的魂灵。

    

    “你儿子带着你的手指,继续画画去了。”她对着井水说,声音很轻,“他看不见了,但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你可以安心了。”

    

    井水无波。但这一次,胭脂娘子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悲叹,是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百年的重负,终于可以真正地、长眠了。那叹息里还有一丝骄傲,为那个刺瞎双眼却找到了光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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