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嫂俩在炕上做活,不知不觉日头就升到了正当空。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放下重物的闷响,是周桂香从后山回来了。
“娘回来了。”
张春燕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出去。
林清芬也连忙跟着下炕。
只见周桂香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筐,额角带着汗,裤腿和鞋面上沾着些草屑泥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润和满足。
她把竹筐小心地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直起腰,舒了口气。
“娘,咋又弄这么多回来?累着了吧?”
张春燕赶紧上前,帮她卸下竹筐。
“不累,山里凉快,走着舒坦。”
周桂香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落在跟在张春燕身后的林清芬身上,见她气色比早上好了些,眼神也清亮了些,
心里一松,脸上笑意更深,
“芬儿也起了?正好,来看看娘今儿弄了啥好东西。”
她蹲下身,扒拉开竹筐最上面一层还带着露水的,鲜嫩肥硕的灰灰菜和马齿苋,露出
“看,碰上一小片野山药蛋,都长老了,挖回来能放,还有些晚发的柴胡苗和车前草,
虽然不如春天的肥,晒干了也能入药,哦,还有这个,”
她小心地从筐底摸出几簇带着泥土,根茎肥大的植物,叶子细长,
“运气好,撞见几窝野桔梗,这时候的桔梗正地道,挖回来腌上,冬天当个小菜,清热利咽。”
林清芬看着竹筐里水灵灵的野菜和品相不错的草药,心中慰贴,
娘家就是这样,日子是手脚不停地干出来的,是山里土里一点点刨出来的,踏实有劲。
“娘,先洗把脸,歇口气,饭马上就好。”
张春燕利落地将野菜和草药分门别类放好,转身进灶房张罗午饭。
午饭简单,却透着家的温暖。
一大盆熬得稠稠的杂粮粥,里面切了细细的野菜丝,撒了点盐,点了两滴香油,已是难得的美味。
主食是早上剩下的杂粮饼子,在灶膛余火里烤得焦香。
另外就是一碟周桂香刚带回来的,用盐水简单焯过的灰灰菜,淋了点醋,清爽的很。
肉自然是没了,昨日已经吃完了,剩下的猪油渣子,也要等晚上男人们都齐全了再做来吃。
一家人围坐在老宅堂屋的方桌旁,安静地吃着。
林清芬小口喝着粥,温暖的粥水滑过喉咙,熨帖着肠胃。
林清山呼噜呼噜喝完一大碗粥,又抓起个饼子啃着,开口道,
“娘,一会儿我去河滩,再拉两车黄泥回来。”
周桂香正给林清芬夹菜,闻言抬头,
“拉那些做啥?”
林清山咽下嘴里的饼子,
“二妹回来了,家里不够住,清舟那小子,打算把西厢房腾出来,自己搬去清河的诊室住,
我跟晚秋,清河商量了,干脆就在新宅院那边,紧挨着纸扎铺子,再起一间屋子!
省得挤挤巴巴的,起屋子,黄泥和麦草少不了,我先拉回来备着。”
林清芬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刚刚喝下去的暖粥仿佛瞬间变得沉重。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大哥....是我不好,回来还占了清舟的屋子,害得家里要另外起屋....”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周桂香立刻打断她,放下筷子,语气严肃又带着心疼,
“你是我林家的女儿,回来住天经地义!什么占不占的?
清舟是有心,顾念兄嫂,可他也不能太委屈自己,诊室白天人来人往的,哪是长住的地方?”
周桂香放缓了语气,拍板道,
“这样,清山说的起屋子,是该起,家里是该宽敞些,不过,起屋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芬儿,大勇若是接回来了,你们两口子就先住清舟那西厢房,清舟暂时就住诊室里,
等新屋子起好了,拾掇利索了,你们再搬过去住新屋子,西厢房清舟住惯了的,到时候还是还给他住,
都是一家人,咱们把话说明白,不偏不倚,但也绝不能亏着谁。”
林清芬听了,心里那点沉重的愧疚感稍稍减轻,但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娘,起屋子要花不少钱,还要大哥受累....我,我还是....”
“你就别操这些心了!”
林清山几口把饼子吃完,一抹嘴,声音洪亮,带着长兄特有的担当,
“现在起个土坯屋子,便当得很!黄泥咱村河边就有,麦草咱家今年打得多,梁木后山就能寻,就是多花点力气,
你大哥我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保准给你和大勇起一间亮堂结实的新屋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张春燕也在旁边温柔地帮腔,
“二妹,你就听娘和大哥的安排,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林清芬看着母亲,兄嫂关切坚定的脸庞,喉头又一次哽住。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满心的感激和酸楚,都咽回了肚子里。
林清山见妹妹不再推辞,心里也痛快了,他站起身,
“成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拉两趟黄泥,拉回来估摸着时辰,也该套车去镇上接清舟了,娘,二妹,你们歇着。”
他说着,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高大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座可靠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