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仁济堂门前停稳。
林清山跳下车,先将大黄拴在门口专供拴牲口的木桩上,又习惯性地扫了眼四周,这才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药铺。
铺子里飘散着熟悉的草药苦香。
午后这个时辰,病人不多,只有一个老汉正坐在诊桌前,伸着手腕让林茂源诊脉。
阿福在柜台后低着头,正在用铜碾子碾药,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林茂源背对着门口,微微倾身,三指搭在老汉腕上,凝神细听。
他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虽然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专注,
比起清晨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气色好了许多,只是身形依旧透着一种消耗过度的清瘦。
林清山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安静地站在门内一侧等候。
他目光快速扫过铺子,没看到孙大夫,也没看到石大勇,想必都在后院诊室。
阿福抬头见是他,咧嘴笑了笑,点头示意,也没话,继续低头碾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茂源诊完脉,又问了老汉几句话,提笔开了方子,交代了煎服之法,声音平稳清晰。
老汉道了谢,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了。
林茂源这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等在一旁的大儿子。
父子俩目光相接,林茂源几不可察地颔首,眼神里透出询问。
林清山上前几步,走到诊桌旁,没有立刻事,而是先压低声音问了句,
“爹,你歇得可好?大勇他....咋样了?”
“我无碍,歇了半晌,缓过来了。”
林茂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大勇后晌醒了一阵,喝了半碗米汤,又睡了,脉象比清晨更稳些,低热未退,但已无大碍,接下来便是精心将养,孙大夫在后头看着。”
听到妹夫情况稳定,他不再迟疑,迅速扫了眼四周,见那抓药的老汉正背对他们听阿福着什么,便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动作极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包,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林茂源面前的诊桌上。
“爹,娘让我带来的。”
林清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交付重任的郑重。
布包并未完全打开,但林茂源也知道了是什么。
“嗯。”
林茂源抬眼看向大儿子,继续交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我今夜还是不回去,需得再守一夜,以防反复,
明早你送清舟来摆摊时,记得从家里带一床厚实些的褥子来,
大勇身子虚,受不得硬板凉气,另外,”
“明日我会给你一张方子,主要是益气养血,调理内腑的,药材咱家大半都有,少数几味铺子里抓,
拿回去,让清河按方子抓药,煎药便是,他知道轻重。”
带褥子,拿方子。
林清山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用力点头,
“哎,我记住了,爹。”
交代完正事,林茂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温和,
“去接清舟吧,路上当心,家里....让你娘和二妹都宽心,没事了。”
“哎!”
林清山应下,又看了看父亲沉稳如山的面容,心里踏实无比。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仁济堂。
解下缰绳,重新坐上牛车,林清山这才觉得怀里的那份沉重和紧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赶着牛车,朝河岸方向行去。
码头的喧嚣在黄昏时分达到了另一种高潮。
白日最后一波货船正在抢着卸货,力工们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扛包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林清舟的茶摊前,却围坐着四五个刚下工、满身汗水的力工,正一边大口灌着凉茶,一边高声谈笑着什么,气氛竟比平时热闹许多。
林清山将牛车在不远处停好,有些疑惑地望过去。
在他的印象里,清舟虽然待客周到,人缘不错,但性子偏静,通常都是安静地斟茶、收钱,听客人们闲扯,自己很少主动参与,
更别像现在这样,被几个粗豪的力工围着,似乎还在着什么,显得热闹得很。
这倒是稀奇。
林清山挠挠头,心里嘀咕。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心思深,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他没多想,扯开嗓子,朝茶摊那边洪亮地喊了一声,
“清舟!哥来了!收摊了没?”
围坐的力工们闻声都转过头来,见是林清山,有几个相熟的便笑着招呼,
“林大郎来接弟弟了?”
“三爷,明日再来听你掰扯!”
林清舟也抬起头,看到大哥,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他朝几位茶客点了点头,了句“明日请早”,便开始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竹杯。
黄昏的余晖洒在码头,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一个风风火火,心思耿直,一个沉默内敛,心有丘壑。
牛车再次吱呀启程,载着他们,朝着家的方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