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林家堂屋,饭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
晌午饭是杂粮饼子和野菜汤,配着一碟清炒的野菜和一碟周桂香上午刚挖回来的,用盐水焯过凉拌的野桔梗根,爽脆中带着微微的苦,很是清爽。
林清芬被张春燕从西厢房叫出来吃饭,虽然脸色憔悴,但眉宇间那股沉重的阴郁和不安似乎散去了些,眼神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清亮。
她吃得不多,但不像前几日那样食不下咽,偶尔还会回应大嫂夹来的菜。
周桂香端着碗,看了看女儿,又瞟了眼西厢房紧闭的门,放下筷子,轻声问道,
“芬儿....你跟大勇说了?”
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清芬。
林清山虽然埋头扒饭,耳朵也竖了起来。
张春燕面露关切。
晚秋和林清河也静静等着。
林清芬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红晕,是激动,也是心酸,但更多的是放下心事的轻松。
“说了...”
“他咋说?”
周桂香的心提了起来,张春燕也捏紧了筷子。
林清芬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大嫂,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眼圈却又有些泛红,
“他应了,我说完,他就点了头,说....说他愿意入赘。”
堂屋里静了一瞬。
周桂香和张春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和一丝恍然。
她们知道石大勇性子软,对清芬好,可入赘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在这乡下地方,
几乎是自绝于祖宗,矮人一等的选择。
他竟然.....应得这么痛快?
连一丝犹豫和挣扎都没有?
“他....”
周桂香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大勇这孩子....心里是真有你啊。”
她原本心里对石大勇还有些不满和芥蒂,觉得他护不住妻子,连累女儿吃了这么多苦。
可此刻,听到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入赘,将自己完全交托到林家,那份不满,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心疼和接纳所取代。
一个男人,能为妻子做到这一步,无论他有多少不足,这份心,总是真的。
张春燕也默默点了点头,给林清芬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
“二妹,大勇他....是个实心眼的,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清山扒完最后一口饭,一抹嘴,粗声道,
“行了,事儿说定了就好!吃饭吃饭!”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饭菜简单,但一家人围坐,说着家长里短,商量着起屋子的事,倒也有了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吃过晌午饭,一家人各自散去忙活。
林清山继续去打土坯,林清河去了诊室,张春燕和晚秋收拾碗筷,周桂香则准备去后院看看晾晒的草药。
“娘,”
林清芬轻声叫住了正要出门的母亲,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你来一下,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周桂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色认真,便点点头,跟她一起回了正房。
进了屋,林清芬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个旧包袱前,小心翼翼地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
她将小包放在炕沿上,一层层打开。
油纸包里,东西不多,却样样紧要。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的婚书,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林清芬和石大勇的名字,生辰,以及两家父母和媒人的画押。
两亩薄田的地契和破屋的房契,
虽然那破屋几乎不值一文,地也贫瘠,但契纸本身,代表着石家曾经给予的,少得可怜的家当。
最着暗淡的光泽。
林清芬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炕沿上,
然后退后一步,对着母亲,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
“娘,这些...是女儿和大勇的全部家当了,虽然不值什么,到底是名下的东西,也交给你处置,还有这些钱...”
她拿起那包铜板,双手捧到周桂香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这是大勇在码头扛包,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有六百二十文....
我知道,这点钱,抵不上家里为救他花的十两银子一个零头,更抵不上爹娘和哥哥弟弟们的恩情....
可...这是我们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娘,你...你收下。”
周桂香看着女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接那包铜板,而是轻轻抚摸着女儿枯黄的头发,长叹一声,
“我的傻芬儿....”
母女俩相互慰藉了一会儿,周桂香才将那包铜板从女儿手中接过,六百多文,对寻常农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知道她那傻女婿,是扛了多少个沉重的麻包,磨破了几层肩膀皮,才一文一文地攒下来的。
“这钱,娘收下了。”
周桂香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坦然,
“芬儿,你别怪娘接下这些,娘不是图你们这点钱,更不是要跟你们算账,
只是,这家不止你是我的孩子,清山,春燕,清舟,清河,晚秋,也都是这个家里的人,
你们回来了,家里要添屋子,要给你和大勇调理身子,样样都要花费,
这十两银子的事,家里人都知道,没谁有怨言,可娘当这个家,心里也得有杆秤,
得让大家都觉得,这个家是公平的,是齐心协力的。”
她将铜板包好,和那些文书地契放在一起,继续道,
“这些东西,娘先替你们收着,地契和房契,等你们的事彻底办妥了,咱们再看看是留着还是处置了,
这钱,就算作你们对这个家的一份心意,娘会用在刀刃上,让大家都看到,往后,你和大勇就安心留在家里过日子,啊?”
“娘....”
“...”
-
与此同时的河湾镇,陈信居住的清雅小院里。
正堂内,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信歪在那张黄花梨木圈椅里,身上换了件更家常的云纹绸衫,他面前的红木圆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对做工颇为精细的纸扎小人,一男一女,穿着鲜艳的纸衣,眉眼用彩墨勾勒得活灵活现,
虽是小物,却自有一股乡野的生动趣味。
旁边还有一个竹编的小提篮,编法细密,造型精巧,提手上还巧妙地编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就这些?”
陈信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对纸扎小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垂手立在下首的,还是那个精悍汉子,他躬身答道,
“回爷的话,那林家的纸扎铺子不大,东西也不算多,多是些寻常的童男童女,元宝马匹,
小的瞧着这对还算精细,就买了回来,
这竹篮......是在他家铺子角落里看到的,不像是卖的,小的多问了一句,
那林家小儿媳说是自己编着玩的,见小的喜欢,便送与小的了。”
陈信拿起那个小竹篮,在手里掂了掂,又就着光仔细看了看那朵梅花。
编工确实不错,尤其是那朵梅花,虽简单,却颇有几分意趣,不似寻常农家女能有的巧思。
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觉得有趣。
“见你喜欢就送你了,还挺会做生意的。”
陈信将竹篮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
“看来,这林家,从上到下,倒都是些....心思简单,没什么城府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已是某种程度上的盖棺定论。
对于陈信这样谨慎多疑的人来说,探查到此,已经可以暂时将林家从需要高度警惕的名单上移除了。
一户在本地扎根几十年,靠行医手艺和一点小聪明过活的农家,
确实不像是有能力,有动机布置几十年就为了绊他一跤的样子。
他陈信的地位,还没高到让谁如此看重。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
另一个短打扮的随从捧着一摞拜帖和礼单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另一侧。
“爷,这是今日收到的,借着中秋名头送来的拜帖和礼单,多是镇上和县里的一些人家。”
陈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放下吧。”
那随从放下东西,恭敬退下。
陈信又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伸手,将那摞拜帖和礼单扒拉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帖子上的名字,大多是河湾镇上的富户,乡绅,也有邻近几个镇子的头面人物,
送的礼无非是些月团、时鲜果品、土仪,或者干脆就是银票,数目不大不小,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巴结和试探。
他看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好似看的不是人情往来,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直到翻到其中一张制作相对精良,印着青浦县衙署徽记的拜帖时,他的动作才顿了一下。
拜帖落款是“青浦县县令,赵文康”。
陈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鄙夷。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拜帖,看也没看后面附着的,想必比旁人更丰厚的礼单,手臂随意一扬。
那张代表着青浦县父母官脸面和心意的拜帖,便像一片无用的废纸,轻飘飘地被扔进了墙角那盆用来插着几支残荷的青瓷大缸里。
纸张迅速被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很快模糊成一团污迹。
“以后,”
陈信收回手,拿起桌上原本属于林家的那个小竹篮,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声音嫌恶,
“这人送来的一律退回,不必呈到我面前。”
下首的汉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