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石大勇安顿好,又细细叮嘱了林清芬几句,张春燕和晚秋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西厢房,
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历经劫难,终于暂时得以喘息的小夫妻。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勇歇着,也让清芬能定定神。
西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和远处林清山在后院卸车,安抚大黄的声响。
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变得柔和朦胧,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小尘埃。
林清芬坐在炕沿,手里还攥着温热的湿帕子,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丈夫脸上。
石大勇也看着她,眼神贪婪又带着深深的愧疚,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又仿佛不敢多看。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别说话,先歇着。”
林清芬连忙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额角渗出的虚汗,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渴不渴?大嫂温了米汤,我喂你喝一点?”
石大勇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放在他手边的手,力道微弱,带着不容错认的依恋和歉意。
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弱的暖意,林清芬的眼泪又要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
她知道,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越早说,对大家都好。
“大勇,”
她俯下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是....是家里人的意思,也是.....我仔细想过的。”
石大勇的眼神微微一凝,专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林清芬的心又酸又软,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说出口,
“家里人说.....让我们......和离。”
和离两个字瞬间刺破了西厢房内短暂的温情宁静。
石大勇的眼睛骤然睁大,灰败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便是控制不住的,剧烈的呛咳,带动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角刚刚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汹涌的泪水浸透。
他紧紧抓住林清芬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呜咽,像濒死的兽。
“不......不......芬儿......别......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只有这个念头清晰无比,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恐惧万分。
“别急!大勇!别急!你听我说完!”
林清芬吓坏了,连忙抱住他的头,轻轻拍抚他的胸口,声音急得带了哭腔,
“不是不要你!不是要分开!你听我说完!”
她连声安抚,直到石大勇的呛咳和剧烈情绪稍稍平复,只是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是全然的恐惧和哀求。
林清芬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任何铺垫,俯身在他耳边,用最直接,最快速的话说道,
“是先和离,然后,你再入赘到我们家来!做林家的上门女婿!
这样,你就彻底是林家人了,跟石桥村那边再没关系!我们还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丈夫的反应。
石大勇呆住了。
他脸上的泪水还挂着,眼中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颠覆认知的提议冲击得一片空白。
和离......入赘......林家人......上门女婿......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本能地对和离感到恐惧和抗拒,可“入赘林家”,“永远在一起”这些字眼,又像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微光,带着一种他从未敢奢望的温暖和....归宿。
他生在石家,长在石家,却从未被真正接纳,像个多余的外人。
他拼命干活,上交所有,换来的是更深的鄙夷和最终的驱逐。
他以为家这个词,永远与他无缘,他只有清芬,只有那个破屋和两亩薄田。
可现在......林家,这个救了他命的岳家,说要让他入赘,成为林家人?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思考利弊、脸面、世俗眼光这些复杂的东西。
他只看得到妻子近在咫尺的,写满期盼和紧张的脸,只听得见她那句“我们还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本能快于理智,石大勇用尽力气,重重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坚定的两个字,
“好......我......入赘。”
只要能跟芬儿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
上门女婿?那算什么。
林清芬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在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好”字时,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酸楚和欣慰。
她就知道,她的傻大勇,从来都是信她,依她的。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次却是喜悦和心酸的泪水。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哽咽,
“嗯!我们以后就有家了,真正的家!
林家就是你的家,爹、娘、大哥、大嫂、三弟、幺弟、幺弟妹,都是你的家人!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石大勇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一下下地捏着她的手,泪水沿着深陷的眼角不停滑落,那泪水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沉重的,终于找到归处的释然和....归属感。
后院里,林清山将大黄牵到阴凉处,添了草料清水,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
“伙计,今个儿辛苦你了,下午还得拉两趟泥,先好好歇着。”
他转身走到新宅院空地上,那里已经堆了不少黄泥。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开始打土坯。
林清山做得一丝不苟,心里盘算着,一间屋子,大概需要多少土坯,今天下午再拉两车泥,加上这些,差不多就够了。
梁木和椽子,后山就有现成的,过两天去砍就行。
林清河从新宅前头的诊室探出头,见大哥在忙,便想过来帮忙。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前头铺子那边传来人声,似是有人来看诊。
林清山头也没抬,双手用力将一块湿泥拍进木模里,声音洪亮,
“清河,你忙你的去!看病要紧!我这儿用不上你,就一间屋的料,不多,我一个人弄得过来!”
“哎,那我先去了,大哥。”
林清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诊室。
“诶?”
林清山听着林清河的声音,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啥事情搞忘了,
算了,想不起来,先干活。
院子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沉闷的“啪啪”声,那是土坯被拍实的声音。
阳光洒在林清山古铜色的,布满汗珠的脊背上,反射着健硕的光泽。
他心无旁骛,只想着快点把土坯打好,晾干,就能起屋子了。
二妹和大勇有了自己的窝,三弟也能搬回西厢房,这个家,才更像个样子。
日头挂到正中,周桂香背着竹筐从后山回来了,筐里装着新采的野菜和几味草药。
她脸上带着劳作的疲色,看到林清山在打土坯,就问,
“清山,大勇接回来了没有?咋样了?”
林清山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
“接回来了,娘,在清舟那屋躺着呢,人醒了,虚得很,说不了几句话,清芬陪着呢。”
“接回来就好,接回来就好......”
周桂香连声道,放下竹筐,也顾不得收拾,转身就朝老宅西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才慢下来,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林清芬正用小勺一点点给石大勇喂水,见他吞咽困难,便极耐心地等着。
石大勇半阖着眼,脸色在光线下更显灰败憔悴,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桂香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几乎脱了形,与去年过年时那个虽然沉默但还算结实的女婿判若两人的青年,再想想女儿之前受的苦,
心里那点因他窝囊,连累女儿而产生的不满和芥蒂,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母亲和长辈的心疼所覆盖。
这孩子的惨样,跟当初李洪武从黑石沟那吃人黑矿里逃回来时,也不差多少了。
都是被逼到绝路,差点没了命的苦命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如今人接回来了,便是自家人。
往日种种,说到底,根子还是在石家那烂了心肝的一窝子身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娘。”
林清芬看到母亲,连忙想起身。
“坐着,别动。”
周桂香按住她,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石大勇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热。
她转向女儿,声音放得轻柔,
“喂的什么?米汤?”
“嗯,兑了点温水,不敢喂稠的。”
林清芬低声回答。
“嗯,先这么着,等晚上你爹回来了,再看看怎么调理。”
周桂香又看向石大勇,语气是家常的,带着关怀的责备,
“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干活哪有不要命的?
好在捡回条命,往后可不敢这样了,到了这儿,就安心养着,啥也别想,把身子养好是正经。”
石大勇努力睁开眼,看着岳母温和中带着疼惜的眼神,
听着这朴实却温暖的话语,喉咙又是一哽,只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
“好了,都歇着吧,清芬你也注意身子,别光顾着他。”
周桂香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出了西厢房,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