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天色尚早,朝阳初升,将将爬上宫墙。
封淮扶她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跨进车厢,将人护入怀中。
“可顺利?”他低声问。
谢清予低笑,眸底却无半分笑意:“这些人首尾不干净,失了底气,才容我站在朝堂上。”
她指尖轻轻勾过他腰间玉佩的流苏,声音渐冷:“我既踏了进去,往后……便由不得他们说‘不’了。”
封淮垂眸,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殿下所求,必会如愿。”
谢清予轻轻靠在他胸口,片刻才道:“先帝七七已过,三日后宗亲皆会前往西山寿皇殿祭奠除服,谢昶势必出城……”
她指尖微微蜷紧,闭目轻语:“杀了他。”
……
翌日,天光明媚。
已过辰时,谢清予仍倚在锦被间,乌发如云铺满枕畔,醒了却懒怠动弹。
紫苏轻轻将床帏挂起,低声禀道:“公主,安成公主来了。”
两刻钟后,厅内茶香袅袅。
谢涔音看着神态依旧慵懒的谢清予,亲手为她盛了一碗热汤:“名动天下的宸晖长公主,私底下竟是这般懒狸儿似的,说出去怕也没人信。”
谢清予捧着瓷盏,惬意地抿了一口,任由那暖甜滑入喉间,毫不在意:“人生短短数十载,浪得几日是几日,万一哪天没了,岂非……”
“不许浑说!”谢涔音瞪她一眼,忙合十朝虚空拜了拜:“童言无忌,诸神莫怪!”
谢清予咬住下唇,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皇姐,你这般……无端添了年岁。”
“坏东西,讨打!”谢涔音佯怒抬手,却只替她理了理翻起的袖口,语气无奈:“你呀,真是我的冤家。”
望着这双明澈的眼,她心头蓦地漫开一丝疼惜与愧意。
当年他们姐弟初离禁苑,虽有宁妃照拂,可后宫之中,人人心怀谋算,何曾有人将她二人放在眼里?
文华宫里,谢清予虽空有尊号,却因出身掖庭,除却李长乐外,再无可亲近之人。
就连那时的自己,对她亦多有疏淡。
她却不知,谢清予其实乐得清静。
她这人,对情意所求极淡,有人真心待她,她便还以真心,若要费心经营、权衡利弊的往来,她从不稀罕。
用罢早膳,二人转去暖房。
宽敞的琉璃房内,各色花卉开得正艳,兰香馥郁,角落设着一张别致湘妃竹榻,铺着厚厚绒垫。
谢清予引谢涔音坐下,亲手摆弄小泥炉与茶具,为她煮茶。
水沸,叶舒,清雅茶香弥漫开来。
谢涔音捧着温热茶杯,这才说起正事。
原是谢谡将崔颢升任了金鳞卫指挥佥事,此前他虽在禁卫当值,却隶属府军前卫,并无正式品阶,而金鳞卫指挥佥事却是手握实权的从四品官,掌部分宫禁与巡查之权。
谢涔音面上带喜,眼底却藏着一缕不安:“陛下说是因他此前护驾有功,理当擢升,可……终究有些招眼。”
谢清予心中微动。
旁人暂且不论,单论崔颢的才干与那回救驾之功,若没有“驸马”这层身份拘着,凭其本事,前程或许不止于此。
这般人才,谢谡名正言顺地用他,她自当支持。
按下思绪,她含笑宽慰:“皇姐安心,崔驸马此番升迁,是陛下明旨嘉奖,酬其功勋,无人可置喙。”
得了这句话,谢涔音眼底那点隐忧终于散去,真心为崔颢欢喜起来。
虽说他是家中次子,尚主之时便已明白要远离权枢,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一身才学武艺不得报效家国、施展抱负,终究是憾事。
如今能得此机遇,已是意外之喜。
想到此处,她忽然轻轻碰了碰谢清予的肩:“阿予,你如今贵为长公主,当真不愿正经择一位驸马么?”
在她看来,驸马与面首终究不同。
前者是相伴一生的良人,后者……至多是慰藉寂寥的消遣。
谢清予浅呷一口茶,抬眸冲她挑眉:“男人的用处,在床上并无二致,何苦用一纸婚书绑住彼此,徒添麻烦?”
谢涔音被她这孟浪之言说得颊生红晕,嗔怪地瞪她一眼,一时接不上话。
谢清予却忽生兴致,凑到她耳畔,嗓音含笑低柔:“皇姐,我送你的那件‘小礼物’,可还……称心?”
谢涔音蓦地想起某个夜晚,崔颢被她半哄半迫戴上那串精巧珠链的模样….….脸颊瞬间如打翻了胭脂盒,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你、你这丫头!越发没个正形了!”她羞得抬手欲打。
暖房里漾开一阵轻快嬉闹声。
直至窗外日影西斜,谢涔音方起身告辞。
……
晚膳后,谢清予歪在寝殿软榻上,执笔蘸了胭脂色,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唇角忽扬忽抑,笔下不知描摹着何般景致。
紫苏轻轻撩起珠帘:“公主,温公子求见。”
谢清予笔锋稍顿,并未抬眼:“请。”
紫苏应声退下,目光悄悄扫过一旁紧闭的窗棂——那位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须臾,脚步声轻轻响起,停在珠帘之外。
温辙依旧一身月白素袍,墨发半束,手捧一只扁长锦盒,躬身行礼:“殿下。”
“是要我出去迎你么?”她搁下笔,抬眼望去。
温辙耳尖微红,撩帘而入,行至榻边却垂眸不敢直视:“殿下,臣近日翻阅太医院前朝孤本,又托师兄寻访民间医者,偶得南疆流传的一卷残篇,其中提及‘相思引’之毒,虽未载解法,却详述其药性相克之理。”
他将锦盒置于案上,打开露出几册古旧医书与一叠字迹工整的札记:“此毒性阴燥炽烈,或可以至寒至静之药材为引,佐以清心守神之剂,缓其……缓其……”
谢清予轻吹指尖拈着的宣纸,眸中流光微转:“温大人……怎么不说了?”
温辙耳廓已红透,连颈侧亦浮起薄绯,慌忙移开落在那画作上的视线:“这些是……是臣整理的药性相克表与斟酌过的方子,若殿下允准,臣可先配少量,由……由近身之人试药。”
谢清予目光掠过他微颤的指尖,唇角轻勾:“那么,大人是来替我试药的?”
温辙喉结轻滚,胸腔似有什么重重摇曳了一下,垂眸望入她眼中:“臣……听凭殿下安排。”
谢清予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
竟也学会顺杆往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