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
晨光从高阔的窗棂倾泻而下,与殿内烛火交织,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铺开一片耀眼的亮色。
百官按班肃立,朝服上的绣纹随光影流转,却无一人敢稍动。
御座之上,谢谡端然稳坐。
冕旒垂落十二串白玉珠,将他的眉眼笼在明灭不定的阴影里。
“臣,督察院佥都御史蒋安,有本奏!”
一道身影霍然出列,青色官袍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蒋安阔步出列,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朗朗,在殿宇间荡开:“臣弹劾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阮昌之子阮荣,供奉邪神,残害良民,罪大恶极!”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或惊诧,或狐疑,或幸灾乐祸,齐刷刷落在文官列首那道苍老的身影上。
阮昌垂着眼帘,面上仍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握着笏板的指节却已然收紧。
他缓步出列:“陛下明鉴,阮氏尊天子,敬圣人,所谓邪神之事,实属无稽之谈。”
御座之上,叩击声骤然停住。
谢谡微微抬眸,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却并未看他,而是落在那道青袍身影上:“兹事体大,你可有实据?”
蒋安从袖中抽出一卷供词,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铿锵:“陛下,此乃阮荣身边大管事、及其爱妾柳氏的亲笔供词!阮荣为求子嗣,听信妖道蛊惑,以数名童男童女‘生祭’邪神,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其妾为掩其恶行,更是助纣为虐,犯下诸多恶事。”
“生祭”二字砸入耳中,殿内顿时哗然一片。
阮昌苍老的面皮骤然绷紧,声音却依旧沙哑平稳:“陛下,区区刁奴贱婢之言,岂可当真?那等下贱之人,稍加威逼利诱,什么供词画不出来?蒋御史若凭此便要构陷朝廷命官,未免太过草率。”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蒋安,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冷哼一声:“蒋御史,老夫敬你督察院风闻奏事之权,可你今日所言,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阮大人说得是。”右副都御史刘焕适时出列,先朝御座拱手一礼,又转向蒋安:“蒋御史,莫不是急着冒尖,才将这等似是而非的事情摆上朝堂。”
蒋安闻言,不怒反笑。
他转过身,踱步朝刘焕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刘大人由己度人,休要将本官同尔等钻营之辈同论。莫说是侍郎,便是尚书之位,于我何加焉?”
吏部右侍郎之位自赵昌被流放便一直空置,此前有传言,陛下意从督察院调任。
然他树敌无数,做个御史还罢,若真进了六部,怕是任凭他万般能耐,亦只有死路一条。
刘焕被他这市井泼皮般的作派堵得面色铁青,嘴唇翕动,竟一时接不上话。
蒋安却已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御座:“陛下!据供词所言,阮氏城南别院的花圃之下,埋着受害者的尸骨!臣斗胆,只需让京兆府走一趟,挖开那片地,一探便知!”
朝堂骤然陷入死寂。
日光缓缓爬过门槛,一寸一寸,慢得令人窒息。
阮昌眼皮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惊悸,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悲怆:“陛下明鉴!城南那处别院,早在数年前便赏给侍奉老臣家母的嬷嬷荣养了,说起来……已非阮氏产业。老臣之子虽无建树,却也是知礼守节之人,断不会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点点水光:“老臣侍奉先帝三十余载,如今年迈体衰,不能再为陛下分忧,却也不容他人构陷,毁我阮氏清誉!还望陛下明察秋毫,还老臣、还犬子一个清白!”
这番话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御座之上,谢谡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一下。
又一下。
声音不重,却像叩在阮昌心尖上,每一下都让他脊背发凉。
良久,谢谡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冕旒后的唇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真是假,挖出来便知。”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阮昌面色骤然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若再阻挠,便是心虚。
可若真让京兆府去挖……
“陛下圣明!”
蒋安已抢先一步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响彻大殿:“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着京兆府查抄阮氏城南别院,开掘花圃!”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刘焕的脸色更是青白交加,恨恨地剜了蒋安一眼,却不敢再多言。
阮昌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已攥得发颤。
谢谡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他抬起手——
“陛下且慢。”
一道沉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东阁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的许问山缓缓出列,朝御座拱手一礼:“陛下,臣斗胆进言。阮大人侍奉两朝,忠心耿耿,且其别院既已易手多年,即便真挖出什么,也未必与阮氏有关。贸然查抄,只怕会令百姓心生惶恐,亦会伤了老臣之心啊。”
这话说得刁毒。
若挖不出什么,那这构陷首辅之罪,蒋安担得起么?
殿内又是一静。
无数道目光再次汇聚,在蒋安、阮昌、许问山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蒋安却看也不看对方,只直直盯着御座,声音朗朗:“陛下!若挖不出尸骨,臣甘愿领罪,以死谢天下!”
“蒋御史慎言。”左都御史奉佑缓缓出列,看向蒋安:“你一条命,抵得上朝堂安稳吗?”
他身为督察院堂上官,尚且不敢轻易掺和进天子和世家之间的博弈,蒋安却顶着御史之名,生生将督察院扯进这片浑水,眼里何曾有一星半点的顾忌。
这般行事,让他何以处之?
蒋安神色一凝,正要开口。
“够了。”
御座之上,谢谡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