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四月,京杭大运河上,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船队正悄然集结于天津卫外港。与一年前郑沧船队出航时的万众瞩目不同,此次集结异常低调,港口区域已被水师官兵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这支新编的船队,代号“镇远”,核心由四艘刚刚下水、采用最新设计理念与工艺的“镇远级”三桅混合动力战舰组成。该级舰长三十八丈,宽九丈,排水量约一千五百吨,采用部分铁肋木壳结构,帆装综合了中式硬帆与西洋软帆的优点,并首次在船舷两侧暗藏了人力驱动的大型明轮(作为无风或逆风时的辅助动力)。舰首装备一门可旋转的24磅“隆庆式”长炮,两舷则各有十二门12磅炮和八门6磅炮,火力配置远超现有任何战舰。
除了四艘核心战舰,船队还包括两艘新式补给舰,一艘搭载了天工局最新测绘、医疗设备的“探索舰”,以及四艘改进型“福船”作为护卫与侦察。总计十一艘船,人员逾两千,其中水师官兵一千五百,陆战火枪兵三百,各类工匠、医师、通译、学者及“玄机院”先遣人员约两百。
这支船队明面上的使命,是奉旨进行“第二次远洋探索与贸易”,目标向南穿越南洋,经印度洋,最远抵达非洲东海岸,建立更稳固的贸易据点,并绘制更精确的海图。这一理由冠冕堂皇,符合朝廷“开拓海疆”的国策,也足以解释为何需要如此强大的武力护送。
然而,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此次航行的真正、最高机密目标——护送“玄甲”特遣队秘密登陆欧洲,并确保其后续行动的接应与支援;同时,对印度洋荒岛遗迹进行深入勘察。
陆沉本人,将以“钦差总理远洋事务大臣”的身份,亲自随船队出发,直至抵达印度洋某处预定海域,与“玄甲”特遣队分道扬镳。他将坐镇“探索舰”,指挥对荒岛遗迹的勘察,并作为“玄甲”在欧洲行动的远程总协调。
此刻,陆沉正站在旗舰“镇远号”高大的艉楼甲板上,望着码头上繁忙而有序的最终补给作业。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动他身上的深蓝色钦差官服。他身边,站着此次航行的军事统帅——新任水师提督、原禁军将领、勇猛善战且对火器新学颇有研究的孙传庭。
“陆公,所有物资清点完毕,人员均已登船,随时可以起锚。”孙传庭年约四十,面容刚毅,声音洪亮,“此次船坚炮利,将士用命,定能劈波斩浪,扬我国威!”
陆沉点点头,目光却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玄甲”特遣队秘密出发的方向。由驸马都尉赵破虏率领的三十名最精锐的“影子”与各方面专家,已于三日前,伪装成一支前往西域贸易的胡商队伍,携带重金、少量火器及那枚从阿方索处缴获的黑石吊坠(复制品,真品留京研究),沿陆路西行。他们的路线更为艰险,但目标明确——穿越中亚,设法混入前往黑海或地中海的商队,最终潜入意大利北部,接近勃朗峰。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海陆并进,共同指向那遥不可及的欧洲心脏。
“孙提督,此次航行,关系重大,远超寻常。”陆沉转过身,看着孙传庭,语气郑重,“海路漫长,风涛险恶,异域莫测。明面上,我们是探索与贸易;暗地里,我们肩负着陛下与朝廷的重托。船上所载,不仅有货物,更有我大夏未来的希望。务必谨慎行事,安全第一。遇事,多与随船的周文正副使(再次出任)商议。”
“末将明白!”孙传庭肃然抱拳,“定不负陛下与陆公所托!”
就在这时,码头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队身着明黄服饰的宫廷侍卫护着一乘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快速穿过封锁线,直抵“镇远号”舷梯之下。
轿帘掀开,一身常服、未施粉黛的萧云凰,在两名心腹宫女的陪伴下,缓步走出。她拒绝了侍卫的搀扶,独自踏上了舷梯。
陆沉与孙传庭连忙下舱迎接,在甲板上行礼:“臣等恭迎陛下!”
萧云凰摆摆手,目光扫过这艘崭新而威武的巨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担忧。“平身。朕来看看,送送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位核心将领耳中。
她挥退旁人,只留陆沉、孙传庭及周文正在侧,缓步走向船首。“陆卿,此一去,万里波涛,归期难料。朕知你肩负之重,远超常人想象。”她停下脚步,望着浩瀚无垠的海面,“‘裂隙’之事,玄乎其玄,然关乎国运,不得不察。你……务必小心。无论能否找到、控制那‘叹息之门’,首要者,是你与将士们的安全归来。”
这是萧云凰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尽管都是心腹),流露出对陆沉个人安危的深切挂念。陆沉心中微暖,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谨慎。此去虽险,然为我大夏千秋计,为陛下新政基业,臣等义无反顾。陛下坐镇中枢,保重龙体,便是臣等最大的后盾。”
萧云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有龙凤纹的羊脂玉佩,递给陆沉:“此玉佩朕随身多年,今日赠你。见佩如见朕,若遇万难决断、或需向朕求援之时,可凭此佩,通过特殊渠道联络。记住,船队可以失,任务可以缓,但人,必须回来!”
陆沉双手接过,玉佩尚带着体温,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帝王无尽的信任与牵挂。“臣,谨记陛下教诲!”
萧云凰又看向孙传庭与周文正:“孙提督,周副使,陆卿之安危,远航之成败,便托付二位了。望你们精诚合作,遇险共担,遇功同享。”
“臣等誓死护卫陆公,完成使命!”孙、周二人单膝跪地,郑重承诺。
短暂的送行后,萧云凰不再停留,转身下船。她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地走回小轿,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吉时已到。
“起锚——升帆——!”
孙传庭雄浑的号令声中,巨大的铁锚被水手们奋力绞起,沉重的麻帆和轻便的西洋软帆依次升上桅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明轮舱内的水手开始踩动踏板,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推动着庞大的船体逐渐离开码头。
“呜——!”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镇远号”响起,随即,整个船队各舰相继回应。十一艘战舰与辅船,排成整齐的纵队,借助风力与明轮的动力,缓缓驶出港湾,向着南方浩瀚的海洋进发。
岸上,萧云凰的轿子并未立刻离开。她掀开轿帘一角,默默望着那支逐渐变成黑点的船队,直至完全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才轻轻放下帘子。
“回宫。”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握着扶手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船队离港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对外,只称“镇远舰队南下例行巡航与贸易”。朝廷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西北边患(金帐小规模骚扰)和江南后续的“复兴会”清剿行动所吸引。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已经随着这支强大的舰队,移向了广阔的海洋。
航行初期颇为顺利。凭借郑沧船队带回的海图与经验,加上更先进的船只和仪器,“镇远舰队”顺风顺水,迅速穿过东海、台湾海峡,进入南海。沿途在预设的补给点(如琼州、占城)短暂停靠,补充淡水与新鲜蔬果,并未过多停留。
陆沉大部分时间待在“探索舰”上,与随行的“玄机院”先遣人员(多为精通算学、格物、堪舆的年轻学者)一同,研究郑沧带回的荒岛遗迹资料、黑色碎片样本,以及阿方索关于“叹息之门”的供词。他们试图从中找出“裂隙”现象的共性规律,并设计登岛后的勘察方案。
同时,他通过“影子”的加密信道,与陆路西行的赵破虏保持有限联系。赵破虏队伍已顺利穿过嘉峪关,进入西域,目前伪装良好,未遇重大阻碍。
五月末,船队抵达满剌加(马六甲)海峡。此处已是葡萄牙人控制的势力范围,海峡入口的“圣地亚哥堡”上,黑洞洞的炮口时刻指向海面。
孙传庭下令舰队保持戒备,但悬挂大夏旗帜,以贸易船队名义,依法缴纳通行税后,谨慎通过海峡。葡萄牙守军见这支夏国船队规模庞大、舰船新颖,显然颇为吃惊,加强了监视,但并未刁难。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支船队更像是夏国朝廷为了争夺香料贸易利益而派出的强大商队。
穿越马六甲海峡后,进入广阔的印度洋。这里风浪更大,航行更具挑战。但“镇远级”战舰优良的设计与稳定性得到了充分检验。
六月中旬,船队根据郑沧留下的海图坐标,终于找到了那座位于印度洋中段、远离主要航线的环礁荒岛。
从远处看,岛屿郁郁葱葱,与周围无数小岛并无二致。只有靠近后,才能看到岛屿一侧有被风浪侵蚀得极为严重的、疑似人工砌筑的石台遗迹,以及一个被茂密植被半掩盖的洞口。
孙传庭下令舰队在离岛数里外的深水区下锚警戒,派出数艘小艇,由陆沉亲自带领“玄机院”人员、部分水师陆战队员以及精通营造勘察的工匠,登岛探查。
荒岛不大,登陆后,一股原始、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遗迹比想象中更为残破,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鸟粪,铭刻的图案大多模糊不清。但“玄机院”的人员还是迅速展开了工作:绘制遗迹全图,拓印残留纹路,采集土壤、岩石样本,并用特制的仪器(如改进的罗盘、简易验电仪等)检测环境中的异常波动。
陆沉则径直走向那个被郑沧提及的、发现黑色碎片的洞口。洞口幽深,向下倾斜,里面黑暗潮湿,散发着陈腐的气味。点燃火把,在陆战队员的护卫下,陆沉小心深入。
洞穴并不太深,约二十余丈后便到了尽头。这里空间稍大,地面散落着更多那种黑色碎片,大小不一。洞壁上有一些更为清晰、但也更加抽象的刻痕,似乎是星辰图、几何图形以及一些无法解读的符号。
“陆公,您看这里!”一名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壁的年轻学者忽然低呼。
陆沉走过去,只见在洞壁一角,有几道深深的刻痕,组成一个奇特的图案——一个圆圈,被一道波浪线贯穿,圆圈两侧各有一个小点。这个图案,与郑沧拓印带回的某张图案完全一致,也与阿方索描述中、威尼斯商会用于标识“裂隙”的某种隐秘符号有几分神似!
“记录这个图案!精确测绘!”陆沉心跳加速。
更惊人的发现还在后面。在洞穴最深处,地面有一处微微下陷的区域,那里堆积的黑色碎片最多,而且似乎经过人为排列,形成一个残缺的、直径约三尺的圆形阵图。阵图中央,有一块拳头大小、相对完整的黑色晶体,在火把照耀下,内部似乎有极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缓缓游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当陆沉靠近这块晶体时,怀中那枚萧云凰所赠的玉佩,竟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同时,他手腕上戴着的一块用于监测自身“穿越后遗症”(偶尔的轻微眩晕或时空错乱感)的特制怀表(天工局试制品),指针出现了细微的、不规则的颤动!
“能量反应……共鸣?”陆沉脑中闪过这个词。难道这黑色晶体,与玉佩(或许蕴含皇家气运或某种特殊能量),甚至与自己这个穿越者,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小心!不要用手直接触碰!”陆沉制止了试图上前拾取晶体的学者。他取出一副特制的鹿皮手套(内衬丝绵),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黑色晶体拿起。
晶体入手冰凉,但那股暗红色的流光似乎更活跃了一些。陆沉仔细观察,发现晶体内部并非实心,而是有着极其复杂、仿佛天然生成的细微孔道结构,那些流光就在这些孔道中缓慢穿梭。
“这绝不是自然矿物……甚至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陆沉心中震撼。他想起阿方索提到的“能量图谱”和“同频共振”。难道,这种黑色晶体,就是“裂隙”能量的一种凝结物或“信物”原材料?而这个荒岛遗迹,很可能就是一个古代(甚至更久远)的、已经失效或沉寂的“裂隙”所在地?
“采集所有碎片,尤其是这块晶体,必须妥善保管,绝对保密!”陆沉下令。他有预感,这东西的价值,可能不亚于“叹息之门”本身。
就在陆沉等人专注于洞穴内的发现时,洞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音——那是警戒哨发出的警报!
陆沉心头一凛,立刻带人退出洞穴。只见一名陆战队员飞奔而来:“陆公!孙提督发来旗语:西北方向发现不明船队,数量约七八艘,正向本岛驶来!速度很快,形制不似商船,亦非我朝或常见番国样式!”
敌袭?还是巧合?
陆沉登上高处,举起单筒望远镜向西北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数个黑点正迅速变大,确实是船只,而且帆装奇特,似乎是西洋软帆与某种东方硬帆的混合体,船型也显得颇为怪异。
“立刻发出信号,令岛上所有人撤回舰船!准备迎敌!”陆沉当机立断。不管来者是海盗、西方殖民者的巡逻船,还是其他什么势力,在这远离本土的荒僻海域,都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玄机院”人员与陆战队员迅速携带采集的样本和仪器,登上小艇,向舰队方向划去。陆沉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的洞穴和残破的遗迹,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这次荒岛之行,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些隐藏在这片海域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来者,恐怕不善。
当陆沉的小艇驶近“镇远号”时,孙传庭已经命令舰队升起战旗,火炮褪去炮衣,进入临战状态。那支不明船队也已逼近至数里之内,可以清晰看到其船上悬挂的旗帜——并非葡萄牙或任何已知欧洲国家的旗帜,而是一面黑色为底、上面绘有白色骷髅与交叉弯刀的旗帜!
海盗?!而且是规模如此庞大、装备看似不弱的海盗船队?!
孙传庭面色冷峻:“传令各舰,准备接战!陆公,请速回‘探索舰’,那里更安全!”
陆沉却摇头:“不,我就在‘镇远号’。孙提督,敌情不明,且看我舰队火炮之威!”
他心中却疑虑更深:在这远离主要航线的荒岛,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支强大的海盗舰队?是巧合,还是……他们的目标,就是这座岛,或者岛上的东西?
难道,除了威尼斯商会和神圣罗马帝国,还有第三方势力,也在关注甚至搜寻着“裂隙”的踪迹?
海风骤紧,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海战,似乎已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