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骷髅旗在阴沉的海天背景下猎猎舞动,如同死神的狞笑。八艘形制怪异、兼具东西方特征的海盗船,呈扇形散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镇远舰队”逼近。它们船体相对大夏战舰显得狭长,帆装杂乱却效率颇高,船首和两舷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甲板上挤满了挥舞刀枪、面目狰狞的海盗。
孙传庭站在“镇远号”艉楼,举着望远镜,脸色冷峻如铁:“不是寻常海盗!船上有炮,队形齐整,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匪帮,甚至可能是某国伪装的私掠船!传令各舰,准备接敌!炮手就位,瞄准为首那艘最大的‘鬼船’!”
旗语翻飞,大夏战舰上气氛瞬间绷紧。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装填弹药,火绳滋滋燃烧。水手们紧握刀弓,陆战火枪兵在船舷后列队,燧发枪的枪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光。
陆沉站在孙传庭身侧,手中也拿着望远镜。他注意到,那支海盗船队似乎对荒岛方向格外关注,有几艘船甚至试图向岛屿靠拢,只是被“镇远舰队”横亘在前方的阵型所阻。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岛上遗迹!”陆沉心中一凛。难道这些海盗,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也知道“裂隙”的存在?甚至是冲着那黑色晶体而来?
来不及细想,海盗船队已进入三里的有效射程边缘。对方似乎也察觉到大夏战舰的不好惹,并未贸然冲阵,而是开始灵活地转向,试图利用速度优势,绕到侧翼或分割大夏舰队。
“想玩迂回?没那么容易!”孙传庭冷笑,“命令‘靖海’、‘伏波’两舰向右,掩护侧翼;‘扬威’、‘定远’向左,保持阵型完整!各舰听我号令,集中火力,先打掉那艘旗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就阴沉的天色,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仿佛瞬间从午后进入了黄昏。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船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空中,浓密如墨的乌云翻滚聚集,低垂得几乎要压到桅杆顶端,云层中银蛇乱窜,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是风暴!特大风暴!”富有经验的老水手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看这云!这风!是飓风(台风)!快!降帆!转舵!找地方避风!”
孙传庭脸色剧变。在海上,再强大的舰队,在真正的天地之威面前,也渺小如蝼蚁。他当机立断,厉声吼道:“停止接敌!各舰立刻降下所有风帆!收紧缆绳!固定火炮和甲板物品!以旗舰为中心,靠拢!准备迎风抗浪!快!”
战斗的命令瞬间被求生的指令取代。水手们疯了一般冲向桅杆,冒着被狂风吹落的危险,拼命降下、收起或捆扎风帆。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用铁链和绳索将火炮牢牢固定在甲板上。所有人都明白,此刻最大的敌人不再是海盗,而是这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海上风暴!
对面的海盗船队显然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他们同样顾不上进攻,纷纷转向,试图逃离这片突然变得狂暴的海域。但风暴来得太快、太猛!
几乎是几个呼吸之间,风力从七八级骤增至十级以上!咆哮的飓风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海面,将万吨海水掀起,化作一道道移动的山峦般的巨浪!豆大的雨点混合着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打得人睁不开眼,皮肤生疼。
“镇远号”这艘一千五百吨的巨舰,此刻也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被抛上浪尖,又狠狠砸入波谷!巨大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一切未被固定的物品瞬间被卷走,数名动作稍慢的水手惨叫着被甩出船舷,眨眼间消失在墨绿色的滔天巨浪之中。
“抓紧!抓紧身边一切固定的东西!”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声音在风暴的怒吼中显得如此微弱。
陆沉被孙传庭和两名亲兵死死按在艉楼一处相对坚固的角落里,用绳索将自己绑在柱子上。即便如此,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也让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咸涩的海水不断从四面八方泼进来,很快将他浑身浇透,冰冷刺骨。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陆沉看到不远处一艘较小的护卫福船,被一个数十丈高的巨浪迎头拍中,船体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桅杆折断,甲板破碎,整艘船如同玩具般被掀翻,迅速被海水吞噬,只留下些许漂浮的碎片和挣扎的人影,旋即也被浪涛吞没。
“是‘飞鱼’号!”一名军官目眦欲裂。
“顾不上了!稳住我们自己的船!”孙传庭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死死抓着舵轮(此时人力舵轮几乎无用,更多是靠舵手经验和本能),试图让船头始终对准浪头方向,避免被浪从侧面拍击导致倾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雨、雷、浪的咆哮与肆虐。天空漆黑如墨,唯有不时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照亮那一张张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惊恐绝望的面孔,以及那如同洪荒巨兽般择人而噬的滔天巨浪。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陆沉紧紧握着怀中那块萧云凰所赠的玉佩,冰凉中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仿佛在给予他某种支撑。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萧云凰的嘱托、未完成的使命、荒岛上的发现、可能存在的其他“裂隙”……难道,一切就要葬送在这片狂暴的海洋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风暴的强度似乎略有减弱,但依然骇人。雨势稍缓,能见度略微提升。孙传庭抓住机会,嘶吼道:“清点损失!各舰报告情况!”
旗语在暴风雨中几乎无法使用,只能依靠各舰隐约的灯光(特制的防风油灯)和喊话(借助铜皮喇叭,声音断断续续)进行联络。
“靖海号报告:主桅受损,侧舷漏水,正在抢修,伤亡不明!”
“伏波号报告:船体受损严重,失去动力,随波逐流!”
“扬威号……扬威号失去联系!”
“定远号报告:锚链断裂,船尾受损,尚能坚持!”
“探索舰报告:船体多处开裂,进水,急需支援!”
“补给舰‘丰裕号’……沉没!‘常平号’重伤!”
一个个坏消息传来,让孙传庭的心沉到了谷底。十一艘船的舰队,转眼间已确认沉没两艘(飞鱼、丰裕),重伤多艘,失去联系一艘(扬威),剩余各舰也个个带伤。人员损失更是无法统计。
陆沉的心也在滴血。这些都是大夏最优秀的水手、最先进的战舰、最宝贵的专业人才!
“探索舰!”陆沉猛地想起,那艘船上不仅有“玄机院”的学者和珍贵仪器,更有从荒岛上采集的黑色晶体和碎片样本!他挣扎着对孙传庭喊道:“孙提督!探索舰不能沉!必须救它!”
孙传庭何尝不知探索舰的重要性,但此刻自身难保,如何去救?他咬牙道:“陆公,风浪太大,放不下救生艇!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了望手突然嘶声喊道:“提督!左前方!有船!是……是我们的船!是‘扬威号’!它……它好像在和海盗交战!”
什么?扬威号没有失联?还在战斗?
众人勉强望去,借着偶尔的闪电光芒,果然看到左前方数里外,伤痕累累的“扬威号”正与两艘同样破损严重、但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海盗船缠斗在一起!炮火闪烁,喊杀声隐约可闻。显然,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双方某些船只被吹到了一起,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在滔天巨浪中依然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
“混蛋!这时候还打!”孙传庭又气又急。但他也明白,在海上,一旦被敌船靠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退路。
“传令靖海、定远,向扬威号方向靠拢,支援!”孙传庭下令。尽管自身难保,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海盗围攻。
然而,风暴似乎并未完全过去。就在孙传庭试图调整航向时,一股更加狂暴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乱流陡然袭来,同时,风向诡异地发生了偏转!
“镇远号”船体猛地一倾,发出恐怖的断裂声!主桅中部赫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上半截桅杆带着沉重的帆索,轰然砸向甲板!
“小心!”陆沉只听到孙传庭一声怒吼,随即感觉绑着自己的绳索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动,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木头断裂声、惨叫声、以及海水灌入船舱的轰隆声!
“船要裂了!进水了!”绝望的呼喊从下层甲板传来。
陆沉只觉得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小腿、腰部、胸口……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同时袭来。他拼命挣扎,想要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但手指冻得僵硬,绳索也在水压下绷得更紧。
完了……难道真要葬身于此?陆沉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甘。他还没看到大夏真正崛起,还没弄清“裂隙”的真相,还没……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时代,或者至少,向萧云凰道个别……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忽然感到怀中那块玉佩爆发出惊人的灼热!并非滚烫,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能量,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与此同时,他贴身收藏的那块从荒岛洞穴中取出的、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也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内部暗红色的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流转,甚至透出晶体表面,形成一层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晕,将陆沉周身笼罩!
奇迹发生了!
原本汹涌灌入的海水,在触及这层暗红光晕时,竟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速度明显减缓!并非完全阻挡,但大大降低了冲击力和涌入量。更神奇的是,陆沉感到自己肺部的窒息感减轻了,似乎能从这光晕中获得某种稀薄却至关重要的氧气!
这是……黑色晶体的力量?它与玉佩产生了共鸣,激发出了某种保护性的能量场?
陆沉来不及细想这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借助这短暂的缓冲,终于解开了绳索,挣扎着向上浮去。
他所在的艉楼区域尚未完全被水淹没,头顶还有部分空间。陆沉抓住一根漂浮的木板,奋力将头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眼前是一片狼藉的甲板,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尸体和杂物混杂在一起。风暴似乎正在快速离去,风力减弱,雨也停了,但海面依旧波涛汹涌。
孙传庭不见了踪影,可能被抛入了海中,也可能在别的角落。幸存的水手们正在军官的呼喊下,拼命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塞漏洞,向外戽水。
“镇远号”还未沉没,但已重伤,倾斜严重,随时可能倾覆。
陆沉看向其他船只。“靖海号”和“定远号”正在艰难地向“扬威号”靠近,但自身也是伤痕累累。“探索舰”情况最为危急,船体倾斜超过三十度,尾部已没入水中,船上人员正拼命向高处转移,并试图放下残存的救生艇。
必须救人!救探索舰!救那些样本和学者!
陆沉咬紧牙关,抓着木板,奋力向船舷边游去。他看到一个翻倒的木桶,里面似乎还有空气,可以作为浮具。他拼命将木桶推向探索舰的方向,同时对附近幸存的水手喊道:“帮我!去探索舰!救人!”
几名水性好的水手看到陆沉,认出是钦差大人,连忙游过来,一同推着木桶,在汹涌的波涛中,艰难地靠近那艘正在沉没的探索舰。
当他们终于抓住探索舰垂下的缆绳时,船体又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下沉速度加快。
“快!上船!把重要物品和人都转移到木桶和漂浮物上!”陆沉嘶哑着命令。
探索舰上的“玄机院”学者和船员们看到救援,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他们将装有黑色晶体和碎片的特制密封箱、重要图纸仪器,以及伤员、不会水的人,优先送上木桶和几块较大的船板碎片。陆沉亲自抱着那个密封箱,和几名学者一起,趴在木桶上。
就在最后几人刚刚离开探索舰甲板不久,这艘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秘密的舰船,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船尾彻底沉入海中,船头高高翘起,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滑入深不见底的海水,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杂物。
陆沉趴在木桶上,望着探索舰消失的地方,心中一片冰凉。船上还有十几名未能及时逃生的船员和学者……
风暴终于彻底过去了。乌云散去,夕阳的余晖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海面上,映出一片诡异的金红色。海面逐渐平息,但漂浮的船只残骸、尸体、杂物,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天地之威的恐怖。
幸存者们聚集在几艘尚未沉没但严重受损的舰船(镇远、靖海、定远、扬威)以及各种漂浮物上,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船只。
损失惨重到令人窒息。
舰队十一艘船,沉没四艘(飞鱼、丰裕、探索舰、一艘护卫福船),重伤失去航行能力两艘(伏波、常平),剩余五艘皆带重伤,需紧急维修。人员方面,初步统计,超过八百人失踪或确认死亡,其中包括大量经验丰富的军官、水手、工匠和学者。
更糟糕的是,那支海盗船队也消失了,不知是被风暴吞噬,还是趁乱逃离。荒岛遗迹的秘密,似乎暂时保住了,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
孙传庭侥幸生还,但左臂骨折,脸上带着深深的挫败与悲痛。他见到陆沉无恙,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到舰队惨状,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抱着那个密封箱,坐在“镇远号”残破的甲板上,浑身湿透,疲惫欲死,但眼神却异常清醒。他低头看着怀中箱子,又摸了摸胸口依旧温热的玉佩。
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毁灭性的风暴,是巧合吗?为什么偏偏在他们发现荒岛秘密、遭遇神秘海盗时爆发?那黑色晶体和玉佩的奇异反应,又意味着什么?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远航,探寻“裂隙”秘密的旅程,或许从一开始,就触动了某些超越自然、甚至超越这个时空本身的、更加深邃而危险的领域。
风暴或许是天灾,但其中,是否也夹杂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人祸”或“异象”?
“孙提督,”陆沉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清点剩余物资,救治伤员,修补船只。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寻找一个安全的岛屿或海岸进行大修。同时,派出小艇,尽力搜寻可能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那是欧洲的方向,也是“玄甲”特遣队的目的地。“我们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只要还有一艘船能浮在水上,还有一个人活着,就要继续前进。”
孙传庭看着陆沉眼中那不屈的光芒,胸中热血也被点燃。他重重抱拳(牵动伤臂,疼得龇牙):“末将领命!请陆公放心,只要我孙传庭还有一口气在,定将您和剩余的兄弟们,安全带往目的地!”
夕阳沉入海平面,余晖将破碎的舰队染成血色。劫后余生的人们,在悲伤与疲惫中,开始为生存和未完的使命,进行着顽强的挣扎。
而遥远的欧洲,阿尔卑斯山阴影峡谷的“鹰堡”内,一份关于“印度洋区域检测到异常强烈且短暂的空间能量爆发”的加密报告,被连夜送往威尼斯商会总部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案头。
风暴平息了,但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