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舰队驶离“复兴岛”已是第七日。
三艘主力战舰——镇远、靖海、定远——如同拖着沉重身躯的伤兽,在印度洋的季风洋流中缓慢西行。尽管在岛上进行了紧急修补,但风暴造成的结构性损伤难以完全修复。镇远号主桅虽用岛上硬木替换,但高度和强度不及原桅,航速下降明显;靖海号船底仍有轻微渗漏,需要水手们轮班戽水;定远号舵机受损,转向变得迟钝。
更致命的是,舰队失去了最熟悉这片水域的向导。原本随行的几位阿拉伯和印度裔通译,有两人在风暴中失踪,一人重伤留在复兴岛。如今舰队依靠的,只有几张残破的海图、一支损坏的罗盘,以及火长们对星象的经验判断。
“陆公,按照目前的航速和洋流推算,我们至少还需要二十天才能抵达阿拉伯海沿岸。”孙传庭站在镇远号修补过的艉楼甲板上,眉头紧锁,“但这前提是航向正确,且不再遭遇大的风浪或意外。”
陆沉看着海图上那片广阔的、标注着“未知”与“险礁”的区域,沉默片刻:“淡水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按最低配给,淡水还能支撑十五日,粮食二十日。”孙传庭的声音低沉,“若中途找不到补给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从复兴岛带出的淡水和食物有限,岛上资源虽丰,但时间仓促,采集和储存能力不足。
陆沉望向西方海平面。阳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这片被称为“阿拉伯海”的水域,在郑沧海的笔记中被描述为“商船云集,海盗横行,风暴无常”。以舰队现在的状态,无论是遭遇海盗还是再遇风暴,都将凶多吉少。
“必须找到地方补充淡水,并对船只进行更彻底的检修。”陆沉决断道,“郑千户的图上,这附近可标注有岛屿或海岸?”
孙传庭展开那幅由郑沧海绘制、后被陆沉补充的航海图。图上,在印度洋西部、靠近非洲东海岸的区域,确实标注着一连串大小不等的岛屿,旁边有郑沧海的蝇头小楷注释:“此处岛屿星罗,多有土人聚居,善造船,船型奇特,可抗风浪。然土人性情未明,需谨慎接触。”
陆沉的手指落在其中一组呈链状分布的岛屿上:“这里,标注为‘龟背群岛’,据郑千户记载,岛上多有淡水泉眼,土人‘温和善渔’。我们可在此暂作停留。”
“只是……”孙传庭面露犹豫,“土人是否真的‘温和’,尚未可知。且我军舰船虽残破,但形制巨大,火炮虽多数损毁,仍余十数门,若惊扰土人,引发冲突……”
“所以不能以武力威慑。”陆沉接过话头,“我们以遇难商船的身份接近,用交易换取补给和帮助。舰队中可还有适合作为礼物的物品?”
孙传庭思索片刻:“风暴中损失了大批货物,但尚存部分瓷器、丝绸、茶叶,以及一些铁制工具。此外,在复兴岛上,工匠们用试炼的铜矿打制了几件粗陋的铜器,样式新奇,或可一用。”
“足够了。”陆沉点头,“传令各舰,调整航向,前往龟背群岛。收起大部分火炮,遮盖炮口,悬挂……悬挂商号旗吧。”
“商号旗?”孙传庭一愣。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那是他在现代世界时,为自己公司设计的徽标旗,红底金色船锚图案,本是为纪念与夏国的渊源而制,一直随身携带,风暴中竟奇迹般保存完好。
“就用这个。看起来像某个海外商团的标志,总比大夏龙旗少些威慑。”
孙传庭虽然觉得那图案怪异,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接过令旗,传令下去。
三日后的傍晚,了望手终于发出了期待的呼喊:“前方出现岛屿!一连串的!是龟背群岛!”
众人涌上甲板。只见西边海平面上,一连串灰绿色的影子如珍珠般散落,大大小小不下十余座。最大的岛屿中央隆起,形如龟背,四周环绕着较小的礁岛和沙洲。岛屿上植被茂密,海岸边可见星星点点的炊烟。
舰队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向最大的主岛靠近。距离岸边约五里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惊讶的一幕——
十几艘形状奇特的船只正从岛屿的港湾中驶出。那些船长度不过十丈,宽却达三四丈,船身低矮平阔,首尾高高翘起,形似弯月。最奇特的是,这些船没有传统的中式硬帆或西式软帆,而是在单根桅杆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用某种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三角帆,帆面绘着鲜艳的几何图案。
这些船在海上灵活得不可思议,逆风时走“之”字形,速度竟不比顺风时慢多少。船上的水手肤色棕黑,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布,动作矫健如猿猴,在狭窄的甲板上穿梭自如。
“好船!”孙传庭身为水师提督,一眼看出这些船的价值,“船型宽扁,稳性极佳,适合在风浪大的海域航行。那三角帆……似乎能更好地利用侧风?还有那操帆之法,与我朝迥异!”
陆沉也仔细观察。这些土着的船只虽然简陋,材料多是木材和植物纤维,没有铁件,工艺原始,但设计理念却暗合某些现代帆船的原理。尤其是那面巨大的三角帆,在逆风航行时的效率,远超这个时代主流的中式四角帆和西方横帆。
“派小艇,挂白旗,带三名通译(仅存的三名都带伤,但尚能言语),携礼物上岸接触。”陆沉下令,“表明我们商船遇风暴受损,请求补给和临时停靠修理,愿以货物交换。”
小艇放下,载着通译和几箱礼物(瓷器、丝绸、铁刀、铜碗)向岸边划去。舰队则在港湾外一里处下锚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陆沉和孙传庭站在艉楼,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的动静。小艇靠岸后,通译们举起双手,展示礼物,很快有一群手持长矛、鱼叉的土着围了上来。双方比划交谈,气氛似乎有些紧张,但未发生冲突。
约半个时辰后,通译们返回,带回的消息令人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
“禀陆公、孙提督!”负责交涉的通译是个三十余岁的闽南人,名叫陈阿海,祖上曾往来南洋,略通数种土着语言,“岛上居民自称‘拉卡人’,世代居于这些岛屿,以渔猎为生。他们愿意提供淡水和食物,也允许我们在岸边一处避风湾停泊修理船只,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他们需要铁。不是铁器,是生铁或铁料。他们的祭司说,岛上的‘神石’(应是铁矿)他们无法熔炼,需要外来的铁制造更好的鱼钩和工具。我们送的铁刀他们很喜欢,但想要更多。”
“第二,”陈阿海表情有些古怪,“他们……想看看我们的大船,尤其是‘肚子里能吐火的木头’(指火炮)。拉卡人的头领说,他们的祖先曾见过类似的‘大火筒’从海上经过,一直想弄明白那是什么。”
陆沉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第一个条件好办,舰队虽损失惨重,但压舱的生铁锭还有不少,分出一部分无妨。第二个条件却有些敏感——展示火炮?在陌生的土着面前?
“告诉他们,我们的大船受损严重,需要先修理。至于‘吐火的木头’,那是我家商团防身之用,不便展示,但可以送他们几件别的礼物。”陆沉思忖后道,“另外,问问他们,可否允许我们的工匠观摩学习他们的造船技艺?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传授一些铁器加工的方法。”
陈阿海领命再次上岸。这次交涉时间更长,直到日落时分才返回。
“拉卡人头领答应了!他们愿意用淡水和食物换取铁料,也允许我们停泊修理,并可以观摩他们造船。但他们坚持想看看‘吐火的木头’,说这是祭司的要求,关乎他们部落的‘预言’。”
“预言?”陆沉皱眉。
“是。拉卡人的祭司说,很久以前,有‘乘巨船、持火雷’的‘天外之人’经过这片海域,留下预言:当类似的巨船再次到来,拉卡人必须学习‘火雷’的秘密,否则岛屿将被‘黑色潮水’吞没。”陈阿海道,“属下觉得,他们说的‘天外之人’,可能与郑千户笔记中提到的、百余年前经过此地的‘佛郎机’(葡萄牙)探险船队有关。至于‘黑色潮水’……不知何意。”
陆沉思索片刻。这些远离大陆的岛民,可能将早期欧洲探险船队的神话化了。但“黑色潮水”……他莫名联想到荒岛洞穴中那些黑色晶体,以及风暴中黑色晶体与玉佩的奇异反应。
“答应他们。但只展示一门最小型的火炮,且不实弹发射,只演示装填过程。同时,强调我们只是商人,不是‘天外之人’,那‘预言’或许与我们无关。”陆沉做出决定,“传令舰队,进港停泊。注意纪律,严禁骚扰土着,违令者斩!”
翌日清晨,舰队缓缓驶入拉卡人指定的避风湾。这是一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水深湾阔,可容数十艘大船停泊。岸上,数百名拉卡人聚集在沙滩上,好奇地观望着这三艘对他们而言如同小山般的巨舰。
拉卡人的外貌与东南亚土着有几分相似,但肤色更深,卷发,五官立体,身材普遍矮小精悍。男人多在腰间围一块染色的麻布,女人则用布料裹胸和下身,身上装饰着贝壳、兽骨和彩色羽毛。他们使用的工具多是石质、骨制和木制,只有少数人持有小件金属物品(可能是从过往商船交换所得)。
在头领(一名脸上布满刺青的中年壮汉)和祭司(一位披着彩色羽毛斗篷、手持骨杖的老者)的带领下,陆沉、孙传庭带着二十名亲兵和工匠上岸。礼物再次奉上,这次除了铁料,还增加了几匹鲜艳的丝绸和几罐茶叶。
拉卡头领抚摸着光滑的丝绸,露出满意的笑容。祭司则更关注那些铁锭,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口中念念有词。
通过陈阿海的翻译,双方进行了简单的交流。拉卡人称这片群岛为“纳鲁卡”,意为“海龟的庇护所”。他们世代居住于此,擅长航海、捕鱼,能造出在风浪中稳健航行的“弯月船”。他们也与偶尔经过的商船交易,用鱼干、椰子、玳瑁和珍珠换取金属、布匹和陶器。
“我们想知道,你们的船为什么能在逆风中走得那么快?”陆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拉卡头领自豪地笑了,通过祭司的翻译(祭司似乎懂得更多外来词汇)回答:“这是‘海神赐予的智慧’。我们的帆能捕捉四面八方的风,我们的船底形状能让海水推着船走,而不是拦着船。”
他指着港湾中一艘正在建造的半成品船体,邀请陆沉等人近前观看。
这艘船长约八丈,最宽处近三丈,船底不是常见的圆弧形或V形,而是一种奇特的双体结构——准确说,是两条修长的船身并排,中间用横梁连接,形成一个宽阔的平台。船体材料是一种轻质的硬木,表面涂着厚厚的树脂和鱼油混合物,防水且光滑。
“双体船?”陆沉眼中露出惊讶。这种结构在现代游艇和帆船中常见,能极大提高稳定性和甲板面积,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这些看似“原始”的土着手中出现,实在令人意外。
“为什么做成两条船身?”孙传庭也看出门道,好奇地问。
祭司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却充满智慧:“大海的力量来自下方。单一的船身,就像一个人单脚站立,风浪大时容易倾倒。两条船身,就像人叉开双腿,稳稳站在浪涛上。而且,”他指着船体下方的弧度,“我们的船底这里,微微内凹,海水流过时,会产生向上的力,托着船体,减少阻力。”
陆沉仔细看去,果然,每条船身的底部并非平直,而是带有微妙的曲线,类似现代的“滑行艇”底型。这种设计能利用水动力抬升船体,减少湿表面积,从而提高速度。虽然土着不可能懂得流体力学原理,但数百年的航海经验,让他们摸索出了最优的船型。
“帆呢?你们的帆为什么是三角形的?而且挂得那么高?”孙传庭继续问。大夏水师的帆多是四角横帆或纵帆,虽然也有三角帆的变体,但主要用于辅助转向,不像拉卡人这样作为主帆,且面积如此巨大。
这次是头领亲自解释。他带众人来到另一艘已完工的船旁,指着那面巨大的、用棕榈纤维编织的三角帆:“风从侧面来的时候,方帆只能吃一半的风,另一半风被帆面弹开了。但三角帆不一样,”他用手比划着角度,“风会沿着帆面滑过去,推着船向前走,还能让船稍微向风来的方向偏转,这样我们就能斜着逆风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桅杆高,是因为高处的风更稳定,不受海浪扰动的干扰。虽然桅杆高了船容易晃,但我们的船宽,两条船身撑着,不怕。”
陆沉心中震动。这些土着的智慧,简直是对传统造船术的一次颠覆。双体结构提高稳性,三角帆提高逆风效率,高桅利用稳定风层……这些理念,即便在现代帆船设计中,也是核心要点。拉卡人或许不懂理论,但他们用千百年的实践,找到了最优解。
“我们能学习如何建造这样的船吗?”陆沉诚恳地问,“作为回报,我们可以传授你们如何冶炼铁,制造更坚固的工具和武器。”
祭司和头领低声商议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们也要遵守承诺,展示‘火雷’。”祭司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预言’必须被验证。”
接下来的半个月,舰队在纳鲁卡主岛暂时安顿下来。水手们用铁料和工具向拉卡人交换了大量淡水和食物(鱼干、椰子、芋头、香蕉),伤员得到更好的休养。工匠们则分成两组:一组继续修补战舰,利用岛上优质的硬木替换损坏的船板;另一组则跟随拉卡人的造船师,系统学习他们的造船技艺。
陆沉几乎每天都泡在拉卡人的造船工坊——一处位于红树林边缘的露天场地。拉卡人造船不用铁钉,而是用一种坚韧的藤蔓植物纤维捆绑,再涂抹树脂密封。船骨选用轻质且坚韧的“海柳木”,船板则用更轻的“巴尔沙木”(一种类似轻木的材料)。最让大夏工匠惊叹的是拉卡人的帆具系统——
他们用整张巨大的棕榈纤维编织帆面,帆的上下边缘用细藤编织的缆绳加固,帆面上还用植物染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不仅美观,据说还能“引导风的神灵”。帆索系统极其复杂,通过一系列滑轮(简陋的木制滑轮)和缆绳,只需三四个人就能操控整面巨帆的收放和转向。
“这种帆索布置,能实现帆面角度的微调,最大限度地利用不同方向的风。”随行的天工局船舶司主事李墨轩,一边记录一边感叹,“我们的帆索虽也精巧,但多是为了硬帆的升降和转向,对这种三角软帆的精细操控,考虑不足。”
陆沉亲自登上拉卡人的船出海试航。在两名拉卡水手的操控下,这艘看似简陋的双体三角帆船,在湾内展现出惊人的性能:逆风时速仍能达到四五节(约每小时七八公里),转向灵活如鱼,在波浪中稳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若将我朝战舰改为双体或三体结构,配合改良的三角帆系统,再以铁骨加固……”孙传庭在试航后激动不已,“航速和稳性至少能提升三成!远洋航行能力将大大增强!”
“不止。”陆沉沉思道,“双体或多体结构能提供更大的甲板面积,可以布置更多火炮,且重心低,射击稳定性好。若能与我朝已有的水密舱、舵轮系统结合,再辅以铁肋木壳甚至全铁壳……”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着光芒。拉卡人的“原始”技术,为夏国水师的跨越式发展,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学习的第八天,陆沉履行承诺,在远离部落的一处偏僻海滩,向拉卡头领和祭司展示了一门小型的佛郎机炮(舰队中仅存的最小口径火炮,用于信号或威慑)。他没有装填实弹,只演示了装填火药、炮弹(空包)、瞄准、点燃火绳的过程。
当火炮轰鸣(空响),喷出浓烟和火光时,拉卡人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祭司跪倒在地,对着火炮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演示结束后,祭司单独找到陆沉,通过陈阿海翻译,说了一番让陆沉心惊的话:
“外来的尊贵客人,感谢您展示‘火雷’。这与预言中描述的‘天外之火’一致。现在,请听我转述古老的警告:在群岛西边,最大的那座‘黑石岛’上,有一处‘海神哭泣之地’。那里有黑色的石头,会吸走活物的灵魂。每隔几十年,黑色石头会发光,引来‘黑色潮水’——那不是水,是吞噬一切的黑雾,所过之处,鱼群死亡,草木枯萎。”
祭司苍老的眼睛紧紧盯着陆沉:“预言说,当‘火雷’再次出现时,‘黑色潮水’也即将归来。只有掌握‘火雷’秘密的人,才能关闭‘海神哭泣之地’,阻止灾难。你们……是预言中的人吗?”
陆沉的心脏剧烈跳动。黑色石头?吸走灵魂?发光?黑雾?
这描述,与荒岛洞穴中的黑色晶体何其相似!难道,在这片群岛中,也存在类似的“裂隙”或“异常点”?而拉卡人所说的“黑色潮水”,是否就是“裂隙”能量不稳定时泄露的、具有毁灭性的未知物质或辐射?
“祭司大人,我们并非预言中的人,只是偶然经过的商人。”陆沉保持镇定,“但您所说的‘黑色石头’和‘黑色潮水’,我们很感兴趣。可否带我们去‘黑石岛’看看?或许,我们能找出那黑色石头发光的原因,甚至找到阻止‘黑色潮水’的方法。”
祭司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必须发誓,不触碰那些黑色石头,不惊扰沉睡的‘海神之眼’。否则,灾难会提前降临。”
三日后,在祭司和三名拉卡向导的带领下,陆沉、孙传庭带着三十名精锐亲兵和两名“玄机院”学者,乘坐两艘拉卡人的双体帆船,前往西边最大的“黑石岛”。
航行半日,一座岛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与其他岛屿郁郁葱葱的景象不同,这座岛大部分区域覆盖着灰黑色的岩石,植被稀疏,只有零星的耐盐灌木。岛屿中央,一座低矮的火山口隐约可见。
靠近岛屿时,陆沉怀中的玉佩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感。而随行学者携带的、用于探测“异常能量”的简易仪器(基于荒岛黑色晶体的某些特性制作),指针也开始轻微摆动。
“就是这里。”祭司指着岛屿北侧一处被黑色崖壁环绕的小海湾,“‘海神哭泣之地’在崖壁后面的洞穴里。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海湾中,竟然停泊着两艘船!不是拉卡人的弯月船,也不是大夏或欧洲的帆船,而是两艘形制怪异、船体漆黑、桅杆上挂着破烂黑色帆布的船只。船上看不到人影,静悄悄得诡异。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两艘船周围的浅海水域,漂浮着大量死鱼,海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那是……‘幽灵船’。”祭司的声音带着恐惧,“它们偶尔会出现,停留在‘哭泣之地’附近,然后消失。船上没有活人,只有……只有被‘黑色潮水’吞噬过的空壳。”
孙传庭立刻命令亲兵戒备。陆沉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两艘黑船。船体样式古老,像是十七世纪欧洲探险船的变体,但破损严重,船身上有许多非自然形成的腐蚀痕迹,仿佛被强酸浸泡过。甲板上空空如也,连缆绳都腐烂断裂。
“大人,仪器指针摆动加剧了!”学者低声报告,“能量读数在上升!比荒岛洞穴的读数还要高!”
陆沉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郑沧海笔记中的一段模糊记载:“……于极西之海,见黑船漂荡,近之则人畜昏聩,草木凋零,疑为鬼蜮……”
难道,这两艘“幽灵船”,就是被“裂隙”能量或“黑色潮水”侵蚀后的产物?而它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此处的“异常”比荒岛更活跃、更危险?
“祭司大人,那两艘黑船,最近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陆沉问。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祭司回忆道,“每次它们出现后不久,‘黑色潮水’就会从洞穴中涌出,席卷附近海域。上一次,我们三个渔村被毁,死了两百多人。”
三十年前……这与荒岛洞穴中那些近代物品的时间似乎能对上。陆沉脑中飞速思索:不同的“裂隙”点,是否存在着某种周期性的能量涨落?当能量达到峰值时,就会引发“黑色潮水”之类的灾难,同时可能吸引或“捕获”经过的船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刻,这个“裂隙”点很可能正处于活跃期!
“我们必须立刻进入洞穴查看!”陆沉决断道,“如果‘黑色潮水’即将爆发,我们必须设法阻止,至少,要弄清它的成因和规律!”
“太危险了!”孙传庭反对,“陆公,我们的任务是前往欧洲,不是在此涉险!况且舰队主力未至,仅凭我们这些人……”
“如果‘黑色潮水’真的爆发,不仅拉卡人会遭殃,正在附近海域航行的我们,也可能被波及。”陆沉沉声道,“况且,这里的秘密,可能与我大夏国运息息相关。孙提督,你带一半人在外警戒,我带另一半人和学者进洞。若有异常,立刻撤退。”
孙传庭还想劝阻,但看到陆沉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他咬牙道:“那末将随您进去!让周副将带人在外接应!”
最终,陆沉、孙传庭、祭司、两名学者、十名亲兵,携带武器、火把、探测仪器和少量工具,乘小艇登岸,沿着陡峭的崖壁小路,向祭司所说的洞穴入口进发。
越靠近洞穴,怀中的玉佩越烫。探测仪器的指针已摆动到极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腐臭。
洞穴入口隐藏在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高约一丈,宽可容三人并行。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站在洞口,能听到深处传来隐隐的、仿佛呜咽般的风声,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就是这里。”祭司在胸口划着某种符号,喃喃祈祷,“海神哭泣之地……请宽恕我们的闯入……”
陆沉点燃火把,率先踏入洞穴。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洞壁——那是与荒岛洞穴相似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岩壁,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晶体颗粒。
“黑色晶体……规模比荒岛大得多!”学者低声惊呼。
深入洞穴约五十步,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出现在眼前,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石室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潭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黑色晶体簇,有的如灌木丛生,有的如尖塔耸立,最大的晶体柱高达丈余,内部暗红色的流光如血液般奔涌流淌,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诡谲暗红。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水潭对面的洞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艘船的船首部分!
准确说,是某种金属舰船的巨大残骸,船首撞入了岩壁,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拍”进了石头里。残骸的金属表面布满腐蚀和扭曲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出其流线型的、超越这个时代的设计特征。更诡异的是,残骸周围的空间似乎在微微扭曲,光线经过时发生折射,仿佛那里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探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能量读数……爆表了!”学者声音颤抖,“这里的‘异常’强度,是荒岛的十倍以上!而且……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陆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金属残骸。那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那光滑的弧面、奇特的铆接方式、还有残骸上隐约可辨的某种徽标图案……让他想起现代世界的某些概念设计。
难道,这是一艘来自其他时空、甚至其他世界的舰船,误入“裂隙”,被卡在了这里?
而石室中央那漆黑的水潭,此刻开始泛起涟漪。一圈圈波纹从中心扩散,潭水下方,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越来越亮。整个石室的黑色晶体,仿佛被唤醒一般,内部的流光加速奔腾,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黑色潮水……要来了!”祭司惊恐地后退,“快走!离开这里!”
陆沉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水潭。他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怀中那块来自荒岛的黑色晶体也在微微震动。一股强烈的、莫名的冲动在他心中涌起——
走过去,靠近水潭,看清那
“陆公!危险!”孙传庭一把拉住他。
就在这时,水潭中央,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射洞顶!整个石室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黑色晶体发出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啸!
光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的虚影,像是无数画面和影像的叠加:滔天的海浪、燃烧的城池、奇形怪状的机械、闪烁的星空、还有……一张模糊的、似曾相识的人脸?
陆沉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那张脸……为什么那么像……
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