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陆沉站在距离黑色水潭不足十步的地方,瞳孔中倒映着光柱内不断变幻的诡异影像——海浪、火焰、机械、星空……以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脸在光影中扭曲,年轻些,沧桑些,戴着从未见过的古怪头饰,眼神里是他从未有过的冰冷与漠然。
那是他,又不是他。
“陆公!”孙传庭的吼声将陆沉从失神中惊醒。这位水师提督死死拽住陆沉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走!快走!”
石室在剧烈震动。洞顶的黑色晶体簇在声波共振中纷纷断裂,如雨般砸落,砸在黑色水潭中,溅起粘稠如墨的水花。那水花落在岩石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岩石表面迅速变得坑洼。而水潭中央的光柱越发粗壮,内部的影像闪烁得越来越快,隐隐有实质化的趋势。
“黑色潮水……这就是黑色潮水的前兆!”拉卡祭司惊恐地尖叫,手中的骨杖指向光柱底部。只见漆黑的水面开始沸腾,一股股浓稠的、仿佛沥青般的黑色物质从潭底翻涌而上,沿着光柱的边缘向上蔓延。黑色物质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污染,光线扭曲,弥漫开来的刺鼻气味让所有人头晕目眩。
“撤!”陆沉终于从震撼中回神,嘶声下令。他虽然极度想弄清那影像和残骸的秘密,但此刻保命才是第一要务。那黑色物质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绝不是人力所能对抗。
十名亲兵迅速组成防御阵型,护着陆沉、孙传庭、祭司和两名学者向洞口撤退。众人跌跌撞撞,在震动的洞穴中艰难前行。身后,黑色物质蔓延的速度超出想象,已经涌出水潭,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潮汐,吞噬着途经的一切。岩石、晶体、甚至空气,都被那黑色染成一片死寂的暗。
更可怕的是,那黑色物质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声音”——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而是直接冲击意识的低语、嘶吼、哭泣的混杂,让人心神恍惚,几欲疯狂。
一名殿后的亲兵脚步稍慢,被一缕蔓延而至的黑色雾气触及脚踝。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众人回头,只见他的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干瘪,仿佛血肉在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而黑色雾气还在向上蔓延。
“砍断!”孙传庭目眦欲裂,拔刀就要冲过去。
“来不及了!”陆沉一把拉住他。那亲兵已经停止惨叫,整个人在几息之间彻底被黑色吞没,化作一具漆黑的、保持着痛苦姿态的“雕像”,随后咔嚓碎裂,变成一地黑色粉末。
这一幕让所有人胆寒。
“跑!”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众人再无保留,拼尽全力向洞口狂奔。身后,黑色潮水越涨越高,已经淹没了半个石室,向着洞口方向汹涌而来。洞穴的震动更加剧烈,更多的石块从头顶坠落。
终于,前方出现了洞口的光亮。
“出来了!”最前面的亲兵率先冲出洞口,随后是学者、祭司。陆沉和孙传庭紧随其后。就在陆沉踏出洞口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洞穴深处,那光柱已经膨胀到几乎充满整个空间。光柱的核心,金属残骸周围的扭曲达到了极致,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似乎有东西要挣脱而出……而光柱内那张“陆沉”的脸,此刻竟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睛“看”向了洞口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嘲弄的弧度。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陆沉猛地转身,冲出洞穴。
“快上船!离开这里!”孙传庭已经在组织小艇撤离。
众人手忙脚乱地登上停泊在岸边的小艇,奋力划桨,向着停在外海的两艘拉卡帆船驶去。身后,黑石岛整座岛屿都在微微震颤,以洞穴为中心的半座山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纹路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凋零,岩石风化剥落。
黑色潮水并未涌出洞穴,但那无形的污染正在扩散。
“祭司大人,这种‘黑色潮水’的爆发,会持续多久?影响范围多大?”登上帆船后,陆沉喘息着问。
祭司脸色惨白,望着岛屿方向,喃喃道:“上一次……持续了三天。黑雾笼罩了岛屿和周围十里海域,三天后才逐渐散去。但那一次,没有这么强的光,也没有震动……这次,更可怕。”
“立刻返回主岛,通知所有拉卡人,准备撤离到远处的岛屿暂避!”陆沉果断下令。虽然拉卡人有数十个岛屿可以转移,但若是污染范围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两艘双体帆船升起三角帆,在水手拼尽全力的操控下,以最快速度驶离黑石岛。回望时,整座岛屿已经被一层淡淡的、不断扩散的黑色薄雾笼罩,天空中的云层也被染上不祥的暗色。
回到纳鲁卡主岛,陆沉立刻将情况告知拉卡头领。头领虽惊惧,但并未慌乱,显然部族对应对“黑色潮水”有预案。他下令敲响岛上特有的、用巨型海螺制成的警号,低沉悠长的号声响彻群岛。各岛屿的拉卡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必要物品,登上船只,向群岛东侧更远处的几个备用栖息岛屿转移。
陆沉则与孙传庭紧急商议。
“孙提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陆沉站在镇远号甲板上,望着西方天空——黑石岛方向的天空,阴霾正在缓慢扩散,“虽然污染未必会蔓延到这里,但我们耽搁不起。舰队的补给已经补充完毕,船只经过拉卡人的帮助,修复程度远超预期。是时候继续西行了。”
孙传庭点头:“末将已命各舰做最后检查,淡水和食物足够支撑三十日航行。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陆公,黑石岛上的发现……还有那光柱里的……”
“我知道。”陆沉打断他,声音低沉,“那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现在的理解范围。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抵达欧洲,与‘玄甲’会合,探查‘叹息之门’。其他的……只能暂时记下,待日后有机会,或朝廷派出更专业的力量再来探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离开前,我会将黑石岛的情况详细记录,并绘制精确海图,标注危险。也会建议拉卡人,在黑石岛周围设立永久禁区,禁止任何人靠近。”
孙传庭松了口气。他真怕陆沉执意要留下来调查那诡异的洞穴和残骸。
当日下午,舰队进行最后的物资装载和人员清点。拉卡人慷慨地提供了大量鱼干、椰子、芋头,以及几十筐新鲜水果。作为回报,陆沉留下了相当数量的铁料、工具、几套简易的铁器加工模具,以及一批瓷器、丝绸和茶叶。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三名天工局的年轻工匠——他们自愿留下,一方面继续深入学习拉卡人的造船技术,另一方面,也帮助拉卡人建立初步的铁器作坊,并传授一些基础的冶金、木工知识。
“你们的任务很重。”陆沉对三名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工匠郑重嘱咐,“不仅要学,还要教。将拉卡人的造船智慧系统记录、整理,同时将我们的技术有选择地传授。注意安全,尊重他们的习俗。待朝廷日后派船队重返,你们便是首功。”
三名工匠激动领命。对他们而言,能在这远离故土的异域深入研究一种全新的造船体系,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拉卡头领和祭司亲自来到码头送行。头领赠送给陆沉一把用岛上特有黑曜石和鲨鱼骨制成的精美短刀,祭司则送给他一串用黑色晶体碎片(来自黑石岛边缘、相对安全区域捡拾的)和贝壳串成的项链。
“尊贵的客人,愿海神庇护你们的航程。”祭司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预言已经应验了一部分。你们见到了‘哭泣之地’的真容。但更大的考验或许还在前方。请记住:当黑色吞噬星光,当镜像重叠虚实,真正的抉择才会降临。”
这番谜语般的话让陆沉心头微沉,但他还是郑重接过礼物,表示感谢。
夕阳西下时,三艘大夏战舰缓缓驶离纳鲁卡群岛的港湾。岸上,数百名拉卡人挥手送别。舰队升起修补后的风帆,在拉卡水手教授的新操帆技巧下,很快提速,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航程顺利得超乎预期。
或许是拉卡人的造船和航海技术确实高明,也或许是舰队吸收了部分拉卡帆船的设计理念(工匠们连夜改造了部分帆索系统,并调整了帆面角度),舰队的平均航速比风暴前提升了近两成,而且在侧风和逆风情况下的表现明显改善。
更幸运的是,天气一直晴好。印度洋的季风风向稳定,洋流有利。舰队沿着郑沧海海图上标注的相对安全航线,避开了一些已知的暗礁区和海盗频繁出没的水域。
航行的第十日,他们经过了一处被称为“千岛之海”的群岛区域。这里岛屿星罗棋布,大小不一,多数岛屿有土着居住,偶尔能看到阿拉伯三角帆船或印度商船的踪影。舰队没有停留,只是在几处较大的岛屿外围补充了淡水(通过小艇上岸与土着交易)。
第十五日,了望手报告前方出现大规模船队。孙传庭立刻命令舰队进入戒备状态,但很快发现,那是一只庞大的阿拉伯商船队,由二十余艘大型三角帆商船和数艘护卫舰组成,正自西向东行驶。双方在安全距离上交错而过,阿拉伯船队似乎对这三艘形制奇特、兼具东西方特征的大船颇为好奇,但并未靠近。
“我们已经进入阿拉伯海的主要商路了。”孙传庭看着远去的船队,对陆沉道,“按照郑千户的海图,再向西北航行约十日,便可抵达‘忽鲁谟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那里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
陆沉点点头。忽鲁谟斯,这个名字他在郑沧海的笔记中见过多次,被描述为“万商云集,珍宝山积,亦险恶之地,海盗、奸商、间谍无处不在”。对大夏来说,这里是了解西方世界的前哨,也是危险与机遇并存之地。
“命令各舰,做好应对复杂情况的准备。武器弹药检查一遍,重要物资和文件妥善隐藏。非必要,不与当地势力发生冲突。”陆沉吩咐。
舰队继续航行。随着越来越靠近西方,海上的船只也逐渐增多。除了阿拉伯帆船,开始出现欧洲式的卡拉克帆船和克拉克帆船,甚至偶尔能看到悬挂着奥斯曼帝国新月旗的战舰。这些船对突然出现在这片水域的大夏舰队都投以警惕和好奇的目光,但多数保持距离。
航行的第二十二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了海面。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步,海浪也变得平静得诡异。舰队被迫降速,依靠水钟和简易的计程仪(拉卡人传授的一种用绳结和浮木测量船速的方法)估算位置,缓慢前进。
浓雾持续了一天一夜。当雾气终于散去时,了望手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左前方发现陆地!海岸线!还有……港口!很大的港口!”
众人涌上甲板。晨光中,一片宽阔的海岸线出现在左舷方向。海岸边,一座规模宏大的港口城市依山而建,白色的房屋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山腰。港口内,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停泊着上百艘各式船只。城市高处,矗立着巨大的城堡和清真寺的尖塔。
“这里……是哪里?”孙传庭展开海图,对比海岸地形,“不对啊,按照航程和推算,我们应该还在阿拉伯海中部,距离忽鲁谟斯至少还有五日航程。这海岸线的走向和港口的规模……”
“提督!看那边!”一名亲兵指向港口外围的一处岬角。
那里立着一座高大的灯塔,灯塔顶端,飘扬着一面旗帜——红底,中央是金色的城堡图案。
陆沉举起望远镜,仔细辨认那旗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图案……他见过。在现代世界的历史资料里,在关于大航海时代初期葡萄牙海外殖民地的记载中。
“那是……葡萄牙王国的旗帜。”陆沉放下望远镜,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里不是阿拉伯海岸……我们到了非洲东岸。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蒙巴萨(Mobasa)或者基卢瓦(Kilwa)。”
“非洲东岸?!”孙传庭愕然,“怎么可能?我们一直向西北航行,怎么会偏到西南方向的非洲?”
陆沉再次看向海图,脑中飞快推算。浓雾……异常的平静……拉卡祭司关于“黑色潮水”影响范围的警告……难道,黑石岛的“异常”不仅污染了周边海域,还扭曲了附近的空间或洋流?导致他们在浓雾中不知不觉偏离了航向?
或者,是那场浓雾本身就有问题?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陆沉迅速冷静下来,“既然到了这里,就先靠港补给,弄清确切位置,再调整航向。传令各舰,悬挂商号旗,以遇风偏航的商船名义请求入港。注意,这里是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谨慎行事。”
葡萄牙,这个正在全球疯狂扩张的海洋帝国,是大夏未来必须面对的对手之一。如今提前遭遇,虽非计划之中,却也是一个难得的近距离观察机会。
舰队缓缓向港口驶去。距离拉近,港口的细节更加清晰。这是一座典型的斯瓦希里海岸城市,融合了非洲、阿拉伯和正在入侵的欧洲风格。石头建造的房屋、蜿蜒的街道、繁忙的码头。港口入口处有一座小型要塞,炮口指向海面。要塞上,可以看到穿着欧洲样式军服的士兵在巡逻。
当三艘体型庞大、形制奇特的大夏战舰出现在港口外时,显然引起了骚动。要塞上升起了警戒旗,几艘轻型桨帆船从港口内驶出,向舰队迎来。
“准备应对。”孙传庭低声命令。炮手们就位(火炮已提前遮盖,但随时可以掀开),陆战火枪兵在船舷后隐蔽待命。
来的是一艘葡萄牙轻型卡拉维尔帆船,船上约三十名士兵,为首是一名穿着半身板甲、头戴钢盔的葡萄牙军官。船在距离镇远号约五十步处停下,一名通译(似乎是阿拉伯人或混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喊话:
“你们是什么船?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陈阿海(通译)用阿拉伯语回答:“我们是来自东方的商船‘远航号’,在印度洋遭遇风暴偏航,迷失方向,请求入港补给和修理,并购买海图。”
对方显然不信:“东方商船?你们的船型从未见过!挂的旗子也不认识!我们需要登船检查!”
孙传庭看向陆沉。陆沉微微点头。
“允许他们派三人登船检查。但必须解除武装。”孙传庭下令。
经过一番交涉,葡萄牙军官带着两名士兵登上了镇远号。一上船,军官就被甲板的宽阔、结构的复杂以及隐约可见的精良工艺所震撼——尽管船体有修补痕迹,但整体的建造水平明显高于这个时代的欧洲船只。尤其是一些金属构件和滑轮系统,让他眼中闪过惊疑。
“你们……真是商船?”军官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目光扫过遮盖的炮位(形状可疑)和甲板上那些明显训练有素、眼神锐利的“水手”。
“如您所见,我们运送的是瓷器、丝绸和茶叶。”陆沉亲自出面,用葡萄牙语说道——他在现代世界学过一些基础葡语,口音古怪但能交流。
军官吃了一惊:“你会说葡萄牙语?”
“与一些葡萄牙商人打过交道,学过几句。”陆沉微笑,示意亲兵打开一个货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瓷器和丝绸,“我们愿意用这些货物交换食物、淡水和海图,并支付停泊费用。”
看到实实在在的贵重货物,军官的警惕稍减。他仔细检查了货物,又查看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舱室(重要区域已提前封闭),最终点头:“可以入港。但必须停靠在指定区域,接受我方监管。未经允许,不得随意上岸,夜间必须留在船上。另外,需要缴纳一百枚葡萄牙金币的保证金。”
条件苛刻,但在别人地盘上,不得不低头。陆沉答应下来。
在葡萄牙小艇的引导下,三艘大夏战舰缓缓驶入港口,停靠在东侧一片相对偏僻的码头区域。码头上立刻被一队葡萄牙士兵“保护”起来。同时,一名文官模样的人登船,登记船籍、货物、人员,并收取了保证金(用黄金支付)。
直到此时,陆沉才从这名葡萄牙官员口中确认了此地位置——东非海岸,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前哨据点之一,蒙巴萨港。
“你们运气不错。”官员清点着黄金,态度稍微缓和,“如果早来半年,这里还在打仗。本地苏丹反抗我们,被镇压了。现在这里是葡萄牙王国的领地,由阿尔梅达总督管辖。”
“阿尔梅达总督?”陆沉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大航海时代的历史上可是鼎鼎大名——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葡萄牙首任印度总督,印度洋上的强势人物。
“是的。总督阁下目前主要在科钦(印度西南海岸)和霍尔木兹活动,但蒙巴萨也是重要据点。”官员收起黄金,递给陆沉一份通行文书(有限制的),“凭这个,你们可以在码头区活动,购买补给。但记住,不要靠近要塞和总督府区域,不要与本地土着过多接触,更不要传播异教。”
陆沉接过文书,表示感谢。
接下来的三天,舰队在葡萄牙人的严密“监视”下进行补给。孙传庭亲自带队,用瓷器、丝绸和茶叶换取了大量淡水和食物,还购买了一些当地的草药(用于治疗伤员)和修补船只用的特种树脂。陆沉则带着陈阿海和两名学者,在码头区的市场活动,一方面搜集信息,另一方面,试图购买或复制更精确的非洲东岸至红海、地中海的海图。
码头区鱼龙混杂。除了葡萄牙殖民者和士兵,还有大量阿拉伯商人、印度商人、波斯商人,以及被征服的斯瓦希里本地人。各种语言、服饰、信仰在这里交汇,形成了独特而混乱的贸易生态。
陆沉很快发现,这里的葡萄牙人对“东方”知之甚少。他们知道印度,知道马六甲,甚至隐约听说过更东方的“中国”(他们称之为“契丹”或“赛里斯”),但认知极为模糊和扭曲。对于大夏舰队自称的“东方商船”,多数人相信了——毕竟,那三艘船的工艺和运载的货物,确实符合他们对“富庶东方”的想象。
这也让陆沉稍稍放心。至少目前,大夏的存在还未引起葡萄牙高层的特别关注。
第三天下午,陆沉在一家阿拉伯商人开的书店里,有了意外收获。
书店老板是个精瘦的波斯人,留着长长的胡子,会说一些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他的店里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地图、手稿,有些明显是劫掠或收购来的战利品。陆沉在翻看一堆旧海图时,发现了一张绘制在羊皮上、保存相对完好的地中海沿岸详图。更关键的是,这张图的边缘,用一种他从未见过、但结构上类似拉丁字母变体的文字,标注着一些地点,其中一个词反复出现:“Porta del Sospiro”。
叹息之门!
陆沉的心跳加速。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这张图,又挑选了几张看似有用的非洲东岸和红海海图,一起拿到柜台。
“这些图,怎么卖?”陆沉用葡萄牙语问。
波斯老板瞥了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枚金币。特别是这张,”他点了点那张地中海图,“这是从一艘威尼斯商船上得来的,原主人可能是个学者或探险家,上面的标记很特别。”
五十枚金币是高价,但陆沉毫不犹豫地付了钱。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老板压低声音,用夹杂着意大利语的葡萄牙语说道:“尊贵的东方客人,如果您对‘叹息之门’感兴趣……我建议您尽快离开蒙巴萨,继续向西。”
陆沉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老板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半个月前,有一伙人也来打听‘叹息之门’。他们不是商人,是……军人。穿着便装,但走路姿势和眼神瞒不了人。他们买了类似的地图,还询问了去往马耳他和西西里的船期。我听他们私下交谈,提到‘圣殿骑士团的遗产’、‘教皇的密令’之类的词。”
圣殿骑士团?教皇?
陆沉脑中警铃大作。难道,欧洲教廷或者其他势力,也已经盯上了“叹息之门”?而且行动如此迅速?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陆沉问。
“三天前搭船离开了,方向是北边的索科特拉岛,然后可能转道去红海或波斯湾。”老板道,“我看您不像坏人,提醒一句:那地方不吉利。传说去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失踪。我们做生意的,只关心金银,不碰那些神秘的东西。”
陆沉谢过老板,匆匆返回镇远号。
他将获得的信息与孙传庭和几名核心军官分享。众人面色凝重。
“看来,‘叹息之门’确实存在,而且已经引起了欧洲势力的注意。”孙传庭沉声道,“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在他们之前抵达,至少不能落后太多。”
陆沉展开那张地中海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最终落在意大利半岛与西西里岛之间的第勒尼安海某处。那里用醒目的红色标记了一个骷髅符号,旁边正是“Porta del Sospiro”的字样。
“位置确定了。”陆沉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们要穿越红海(或绕道好望角,但时间不允许),进入地中海。这是一段更危险、更复杂的航程,沿途将经过奥斯曼帝国、威尼斯、热那亚、教廷国等众多势力的地盘。”
“再危险也要去。”孙传庭握紧刀柄,“陛下赋予的使命,末将万死不辞。”
陆沉点点头。他走到舷窗边,望向码头。夕阳下,蒙巴萨港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港外的印度洋波光粼粼,延伸向未知的西方。
黑石岛的诡异遭遇、拉卡祭司的预言、提前遭遇的葡萄牙殖民地、还有那批神秘先行者……一切迹象都表明,这趟西行之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
“传令各舰,明日拂晓启航。目标——红海入口,亚丁湾。”
夜色渐深,蒙巴萨港逐渐安静。而在总督府的一间密室里,一份关于“三艘疑似中国大型商船抵达蒙巴萨”的加密报告,被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夜空。
它的目的地是印度科钦,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梅达的办公桌。
东西方的碰撞,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