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冬,腊月廿三,小年。
西山脚下,三家店村。往年这个时候,村里该是杀猪宰羊、准备年货的喧嚣。但今年,村东头那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上,却终日响着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吱吱呀呀的锯木声,还有沉重石磙碾压地面的闷响。
一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工厂”,正在这里拔地而起。
说是“工场”,其实更像是一个大杂院:东边是两排长长的、开着大窗户的砖瓦房,那是“织造坊”;西边是用青石垒砌、屋顶高耸的“铁匠坊”,三座新砌的炼铁炉正冒着滚滚浓烟;北面是“木工坊”和“仓储区”;南面临河,则架起了两架巨大的水车,通过复杂的齿轮和皮带,将河水的力量传递到各个作坊。
工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新漆的木匾,上书四个大字:“京师官营第一工场”。
落款是小篆体的“御笔亲题”——这是萧云凰在丰收庆典后,对陆沉“工业萌芽”计划的首肯与背书。
此刻,工场中央的空地上,聚集着百十号人。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棉布衣服,面黄肌瘦,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新奇的期盼。这些都是从京畿流民中招募的第一批“工徒”。
陆沉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边站着工场提调(主管)——原工部郎中杨慎。杨慎四十出头,出身工匠世家,精通营造,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
“诸位乡亲。”陆沉声音洪亮,压过了寒风,“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佃户,而是这‘第一工场’的工徒,是大夏的匠人!”
人群有些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
“匠人?俺们哪会那些精细活……”
“听说工钱一天三十文,还管两顿饭,真的假的?”
“官府招工,不会是骗俺们来做苦力吧?”
陆沉示意安静,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只会种地,或者打点零工。但没关系!工场会请老师傅,手把手地教!织布、打铁、木工、染色……只要肯学,就能会!工钱,按天结算,绝不拖欠!每天三十文是底钱,干得好,有奖金!做得多,有提成!”
他指向身后那些建筑:“看见那些房子了吗?冬天有火墙取暖,夏天开窗通风。看见那两架水车了吗?重活让水车干,你们省力气。等工场赚了钱,还会建澡堂、建饭堂,让你们洗得干净,吃得饱足!”
这番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激起了波澜。
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是近一两银子!还管饭!这比租地种田、或者给人扛活强太多了!而且……还能学手艺?手艺可是传家的本事!
“陆大人,俺愿意干!”一个壮实汉子率先喊道。
“俺也愿意!”
“算俺一个!”
报名声此起彼伏。杨慎带着几名书吏,开始登记造册,发放写着编号的木牌——这是工徒的身份凭证。
陆沉走下木台,在杨慎陪同下,巡视各个作坊。
织造坊内,五十架崭新的“改良织机”已经安装到位。这种织机在传统腰机的基础上,增加了脚踏板、飞梭和卷布轴,效率比旧式织机提高了三倍不止。几个从苏杭请来的老织工,正在调试机器,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
“织机是匠作营按陆公提供的图纸,花了三个月试制的。”杨慎介绍,“目前还不太稳定,容易断线、卡梭,需要熟练工操作。招来的工徒,得先学三个月基本功,才能上机。”
陆沉点头:“不急。质量第一。我们不仅要产量,更要织出好布。棉纱供应呢?”
“从山东、河南棉产区收购的皮棉,已运到一部分。工场后院设有‘纺纱区’,招了三十名女工,用新式纺车纺纱。”杨慎顿了顿,“只是……棉纱产量还是跟不上,若五十架织机全开,棉纱只够用一半。”
“那就先开一半。”陆沉果断道,“同时,派人去江南,学习那边的先进纺纱技术。另外,可以尝试用部分麻线、混纺,开发新产品。”
铁匠坊里,热浪扑面。三座炼铁炉都是改良过的“小高炉”,炉温更高,能炼出质地更好的生铁。十几个铁匠学徒,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辨认火候、控制风箱、浇铸模具。
“这里主要生产农具、日用铁器,以及为工厂自身制造和维修工具。”杨慎指着一堆刚出炉的犁铧,“曲辕犁的犁铧,这里一天能出五十个。已经和司农司签了供货契书。”
陆沉拿起一个犁铧,摸了摸锋利的刃口,又敲了敲,听声音:“铁质不错。成本呢?”
“比市面同等质量的,低两成左右。主要是炉子省煤,工序简化。”杨慎有些自豪,“若是扩大规模,成本还能降。”
木工坊相对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这里除了制作织机部件、工具手柄,还尝试制作一种新式家具——带有抽屉、柜门的“桌橱”,以及可折叠的“马扎”。样式简洁实用,瞄准的是城市中等人家市场。
“工厂管理章程,都定下了?”陆沉问。
“按陆公吩咐,定下了《工徒守则》、《匠师职责》、《物料管理制度》、《质量检核标准》、《工钱奖惩办法》等十二项章程。”杨慎递上一本册子,“都已张贴在各坊,并请识字的人宣读讲解过。工徒每日上工四个时辰,中间休息半个时辰。每旬(十天)休一日。伤病有医官诊治,药费工场承担一半。”
陆沉翻看着章程,点了点头。这些制度,很多借鉴了现代工厂管理的雏形,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破天荒的创举。
“关键在执行。”他合上册子,“杨提调,你是第一任主管,责任重大。工厂不仅要出产品,更要出人才,出规矩,出经验。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成了,就是样板;败了,就是话柄。”
杨慎神色一凛:“下官明白!定当鞠躬尽瘁!”
正说着,一名书吏匆匆跑来:“杨提调,陆公,工部右侍郎杜大人来了,正在大门外。”
工部右侍郎杜文远,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是三朝老臣,以“持重守成”着称。他对新农政尚可容忍,但对这劳师动众的“工场”,却颇有微词。
此刻,他站在工场大门外,并未进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里面喧嚣的景象,眉头紧锁。
陆沉和杨慎迎出。
“杜大人亲临,有失远迎。”陆沉拱手。
杜文远回礼,语气平淡:“陆公,杨大人。本官奉部堂之命,前来查看这‘官营工场’的营造进度与钱粮支用。”他特意加重了“官营”二字。
“杜大人请。”陆沉侧身。
杜文远背着手,缓步走进工厂。他没有去看那些忙碌的工坊,而是先走到账房,要求查看所有开支账簿。
杨慎早已准备妥当,将厚厚几本账册呈上。
杜文远看得极细,每笔支出都要问清缘由。购置铁料、木料、招募工匠、支付工钱、建造房舍……林林总总,已花费白银三万七千余两。
“陆公,”杜文远放下账册,声音带着不悦,“工部今年的营造预算,本就捉襟见肘。这三万多两银子,若用来修葺黄河堤防,可保数县平安;若用来整饬官道,可便利商旅。如今却投在此处,建这……这‘工场’。本官实在不解,织布打铁,民间自有作坊,何须官府涉足?与民争利,非朝廷体统!”
这话很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指责陆沉滥用公款,不务正业。
杨慎脸色一变,想要辩解,被陆沉用眼神制止。
“杜大人问得好。”陆沉不慌不忙,“敢问杜大人,民间作坊,可能一日产出五十个优质犁铧?可能织出宽幅匀密、适合染色的细棉布?可能按统一规制,批量制作军械部件?”
杜文远一滞:“这……民间作坊规模小,自然不能。但官府需要,向民间采买便是,何须自建?”
“采买?”陆沉笑了,“杜大人可知,去年兵部采购一批箭镞,市价每百枚二两银子,实际到库,单价高达三两五钱?其中差价,落入了多少中间商、贪吏之手?质量更是参差不齐,三成不堪使用!”
他走到铁匠坊门口,拿起一个刚检验合格的犁铧:“而在这里,每个犁铧从铁水到成品,全程可控。成本、质量、工期,皆由官府掌握。省去的中间环节,就是节约的国库银两!更重要的是——”
陆沉转身,目光锐利:“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产品,更是能力!是集中人力、物力、技术,进行改进和突破的能力!民间作坊为了生存,往往保守技艺,害怕变革。而官营工场,可以不计短期盈亏,试验新工艺、新材料、新机器!杜大人请看那织机,效率是旧式的三倍!再看那炼铁炉,出铁量多两成,耗煤少一成!这些改进若推广开来,受益的是整个大夏的工匠和百姓!”
杜文远沉默片刻,仍摇头:“陆公所言,或许有理。然官府经商,自古为吏治大忌。工场人员庞杂,管理不易,易生腐败;产品销路,如何保障?若积压亏损,这窟窿谁来填补?届时言官弹劾,陆公何以自处?”
这些问题很现实,也是陆沉一直在思考的。
“杜大人的顾虑,陆某明白。”陆沉正色道,“故此,‘第一工场’定位有三:其一,示范,探索工场化生产的管理模式与技术标准;其二,培训,为全国培养新型工匠与工场管理人才;其三,攻坚,承担民间不愿或无力进行的重大技术研发与装备制造。”
他顿了顿:“至于销路与盈亏。工场所产农具,由司农司统一采购,用于推广新农政;所产布匹,部分供应军需,部分以‘官货’名义,投入市场试销,与民货竞争,以质取胜。若有亏损,初期由内帑补贴。但陆某相信,只要管理得当,技术领先,工场不仅能自负盈亏,将来还能成为朝廷的利源!”
杜文远看着陆沉自信的神色,又看了看工厂里那些虽然粗糙却井然有序的场景,心中原本坚定的反对立场,竟有些松动。他不得不承认,陆沉说的某些话,确有道理。朝廷采买的弊端,他岂能不知?只是……
“陆公雄心,本官佩服。”杜文远最终叹了口气,“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涉甚广。望陆公好自为之,莫要……操之过急。”
这话已是让步。陆沉拱手:“多谢杜大人提醒。工厂草创,确需谨慎。杜大人经验丰富,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送走杜文远,杨慎抹了把汗:“这位杜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今日竟未激烈反对,真是意外。”
“他不是被说服了,是看到了实在的东西,暂时保留了意见。”陆沉望着远去的马车,“我们要用事实,让更多像他这样的人,从怀疑变成支持,至少是不反对。”
腊月廿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织造坊内,气氛紧张。所有织机都停了,工徒和匠师们都围在一号织机旁。
织工是一位姓孙的年轻女子,原是河北逃荒来的,手脚麻利,学得最快。此刻,她坐在织机前,深吸一口气,脚下踏板,手上投梭,动作流畅。
梭子来回飞舞,纬线与经线交织,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一寸、一尺、一丈……淡黄色的原色棉布,在卷布轴上越卷越厚。
终于,当最后一缕纬线织入,孙娘子剪断线头,停下了动作。
坊内一片寂静。
杨慎亲自上前,和两个老织工一起,小心地将那匹布从织机上卸下,展开。
布匹长约十丈,宽二尺二寸(约70厘米)。布面平整,经纬均匀,几乎没有断头、跳线的瑕疵。虽然还是原色,但质地紧密,手感厚实。
“成了!”一个老织工激动地喊道。
“真的成了!官家新织机织出的第一匹布!”
工徒们欢呼起来。孙娘子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泛起红晕。
陆沉接过布匹一端,仔细抚摸、查看。平心而论,这匹布的质地,与江南熟练织户用传统织机织出的上等棉布相比,或许在细腻程度上略有不如,但在宽度、均匀度和效率上,已具备明显优势。
“好!”陆沉将布匹交给杨慎,“记下:承平四年腊月廿八,京师官营第一工场,新式织机试织成功,出产第一匹标准棉布。织工孙氏,奖银五两。参与调试的匠师,各奖二两。今日当班所有工徒,加餐,每人发二十文喜钱!”
欢呼声更响了。五两银子,几乎是孙娘子两个月的工钱!
杨慎笑着应下,又道:“陆公,这匹布……如何处置?是否送入宫中,呈献陛下?”
陆沉想了想,摇头:“不。这第一匹布,不献皇帝,不赏功臣。”
他环视众人:“将它裁开,染上颜色,做成五十条头巾。在场的每一位工徒、匠师、书吏,包括看门的、烧饭的,人人一条。剩下的布头,妥善保存,挂在工场议事堂最显眼的地方。让它告诉每一个后来者:这第一匹布,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用新机器、新方法,亲手织出来的!这是我们工场的根,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这番话,让原本只是高兴的工徒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们中的大多数,这辈子第一次感到,自己做的事情,不仅仅是谋生,好像还有点……不一样的意义。
“陆公……”孙娘子忽然跪下,哽咽道,“俺……俺从来没想过,俺织的布,能这么……俺谢谢陆公,谢谢杨大人!”
陆沉扶起她:“该说谢谢的是朝廷,是天下百姓。你们织出的布,将来会做成衣裳,温暖无数人;你们打出的铁,会做成农具,耕种无数田。你们,是大夏新工业的火种!”
火种。
这个词,随着冬日的风,在西山下这片新生的工厂里,悄然传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火种”的燃起。
除夕夜,京师,某处深宅大院的密室内。
烛光昏暗,映照着五六张模糊的脸。他们中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有衣着简朴却目光精明的匠作行首,还有一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
“西山那工场,出布了。”一个胖商人沉声道,“虽然不多,但质地不差,关键是……他们用的织机,比我们的快!长此以往,我们的布还怎么卖?”
“何止织布!”一个瘦削的匠作行首接口,“他们打的犁铧,成本比我们低两成!已经抢了京城周边好几个县的农具订单!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老字号,都得关门!”
“官府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另一人愤愤道。
“活路?”帷帽下的神秘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诸位的活路,从来不是官府给的,是自己争来的。”
室内一静。
“大人的意思是……”
“工厂能开,就能关。”神秘人缓缓道,“机器能转,就能停。工人能招,就能散。”
胖商人眼睛一亮:“大人有办法?”
“办法很多。”神秘人屈指数来,“其一,原料。棉花、生铁、木料、煤炭……工场用量大,不可能全部官产。只要控制住源头,或者让供货的‘出点意外’,工场就得停工待料。”
匠作行首点头:“这个容易。河北、山东的棉花商,江浙的木料商,很多都是我们的人。打个招呼的事。”
“其二,人心。”神秘人继续,“工场那些流民,无非图个温饱。若有人告诉他们,去别处干活,工钱更高,或者……工场有‘邪祟’,去了要倒霉,他们会怎么选?”
“散布谣言?这……官府会查吧?”
“查?怎么查?流言如风,无迹可寻。”神秘人冷笑,“就算查,也是顺天府的事。顺天府尹,好像不太喜欢陆国公的做派吧?”
众人心领神会地交换眼神。
“其三,”神秘人声音更冷,“也是最直接的一招——让工场出点‘事故’。炼铁炉炸了,织机房着了,或者……死几个人。出了人命,工场还能开得下去?朝中那些早就看不惯陆沉的大人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胖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谁让你亲自去做了?”帷帽下的目光扫过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流民里,工徒里,难道就找不出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或者,雇几个外地的‘生面孔’,做完就走,谁能查到?”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胖商人咬牙道:“干!不能让官府的工厂,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神秘人站起身:“既如此,诸位各行其是,小心行事。记住,我们对付的不是陆沉一个人,是他背后那套要颠覆祖宗成法的‘新政’。此战若败,今后诸位,乃至各位的子孙,怕是真的只能去官家工场,当个‘工徒’了。”
话语中的寒意,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烛火熄灭,人影散去。
密室重归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辞旧迎新的鞭炮声,预示着承平四年的结束,和承平五年——一个注定不会太平的年份的开始。
正月初三,陆沉没有休息,而是在国公府书房,对着墙上新挂的一幅大地图沉思。
地图上,大夏疆域内,被标注了十几个红圈。除了京师的“第一工场”,还有松江的“纺纱工场”、武昌的“铁器工场”、广州的“造船工场”等,都是正在规划或筹建中的官营或官督商办项目。
他的手指从一个红圈移到另一个红圈,脑海中勾勒着一张巨大的网络——原料产地、加工工厂、运输路线、销售市场……
工业化的萌芽,不能只靠一个点,必须形成链条,形成集群。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孙传庭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递上一份密报。
陆沉快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密报是玄甲卫安插在京城商界和匠作行的眼线送来的,汇总了近日一些异常动向:几家大棉商突然联合抬价;西山煤矿有地痞滋事,影响出煤;顺天府接到多起关于“官营工场克扣工钱、虐待工徒”的匿名举报;甚至有人在工场附近的酒肆,散播“工场风水不好,建在古战场上,要出人命”的谣言。
“果然来了。”陆沉放下密报,冷笑,“比预想的还快些。”
“陆公,是否要出手干预?”孙传庭问。
“不必打草惊蛇。”陆沉走到地图前,“对手在暗,我们在明。过早亮出底牌,反而被动。”
他手指点在西山工场的位置:“他们想断我的原料,乱我的人心,甚至制造事故。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第一,原料。立刻联系天津卫,启动备用方案:从江南走海路,紧急调运一批棉花和生铁备用。同时,让杨慎放出风声,说工厂原料还能支撑一个月,暗中加快海路运输。”
“第二,人心。工场那边,提高伙食标准,公开工钱账目,组织工徒轮流参观原料仓库和成品库,让他们亲眼看到‘家底’。同时,让秦远山派医官常驻工场,免费诊病,发预防风寒的汤药。把人心稳住。”
“第三,”陆沉眼中寒光一闪,“事故。通知杨慎和护卫工场的玄甲卫,加强巡查,尤其注意炼铁炉、仓库、水源地等要害。同时……设个套。”
“设套?”
“对。”陆沉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放出假消息,就说工厂最近要试验一种‘新式炼钢法’,需要在某日夜半,往炉中添加‘秘料’。看看谁会忍不住,来打这‘秘料’的主意。”
孙传庭心领神会:“引蛇出洞!下官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活的。”陆沉叮嘱,“我要知道,背后到底是谁,手伸得有多长。”
孙传庭领命而去。
陆沉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那些红圈上掠过。
工业化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旧的利益集团不会甘心退出,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破坏。
但这股潮流,一旦启动,便难以逆转。
粮食盈余提供了物质基础,人口增长提供了劳动力,技术进步提供了可能,而国家意志提供了最初的推动力。
现在,只需要时间,和……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第一批真正属于工业时代的人。
窗外,新年的阳光,透过寒冷的空气,照在积雪未融的屋顶上,泛着清冷而坚定的光。
西山下的工厂里,水车还在转动,织机还在鸣响,铁锤还在敲打。
那声音微弱,却持续不断。
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躯体里,开始泵出新的血液,带来新的节奏。
萌芽已破土。
风雨,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