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四月初八,浴佛节。
京师北郊,百工院机密测评场。
三百步外,一门新铸的三十二磅攻城炮正对靶标。炮身以最新平炉钢浇铸,内膛经镗床精密加工,炮尾闭锁结构参考陆沉带回的粗陋图纸、由百工院兵器所耗费三年独立改进。药室内填入颗粒化黑火药——硝、硫、炭配比经过正交试验优化,威力较五年前提高四成,烟雾减少三成。
“放!”
方承志挥下红旗。
炮身巨震,烟焰腾起,炮弹呼啸而出。三百步外,五层夯土靶标正中开花,尘柱升起三丈高。
观礼台上,沈文渊搁下千里镜,沉默良久。
“……这样的炮,一年能产多少门?”
方承志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相爷,按目前的平炉钢产能,每月可铸六门;若兵部下达战时动员令、各配套工坊全面转产,可提升至每月十五门。炮管寿命约八百发,炮架、瞄准机构可通用互换。”
沈文渊不再问。
他想起三十年前,蓟州镇边军用的“红衣大将军炮”,每门需耗时一年手工锻打,炮身遍布砂眼,射五十发即炸膛。那还是举国最好的炮。
如今,这样的炮,每月六门。
且炮管寿命八百发。
且零件可通用互换。
这不是一门炮的进步。这是一个体系在说话。
同一时刻,城南崇文门外,京师统计清吏司衙署。
翁同舟面前摊着三份最新汇算完毕的《承平三十一年全国产业统计总册》。这是继人口普查之后,户部统计司按陆沉设计的“产业分类与增加值核算框架”完成的第一份全国经济图谱。
他拨着算盘珠子,一遍,两遍,三遍。
第三遍拨完,手指停在算盘横梁上,久久不动。
“翁公,数字不对?”一旁的书吏小心翼翼问。
翁同舟摇头。
“太对了。”他声音发涩,“对得……老夫不敢相信。”
他起身,推开窗,望着窗外暮春槐花,喃喃自语:
“工部铁冶司报,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
一百二十四万斤。
这不是户部旧档里那种“约略估计”。这是百工院驻各铁厂专员实测报表、经统计司复核剔除重复计算、再按统一标准折算后的实数。
翁同舟记得,崇祯十六年,天下大乱,朝廷最后一次勉强攒造《黄册》,工部附报的全国生铁产量是“二十万斤有奇”。那是虚报邀功之数,实际恐怕还不到。
一百二十四万斤。六年,六倍。
而据百工院矿产勘查队最新探明,山西、湖北、广东三大矿区已控制的易采储量,是现有年产量的三百倍。
翁同舟把算盘轻轻放回案头,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承平三十二年四月十五,戌时三刻。
乾清宫东暖阁,烛火通明。除萧云凰、陆沉、沈文渊外,座中多了几张相对年轻的面孔:户部统计清吏司郎中翁同舟,百工院兵器所副主事方承志,太医院院判兼全国妇幼卫生调查局筹备委员陆明心,以及——刚从西南回京复命不到半年的诚亲王萧桓。
这是陆沉提议的“国策评估会”,名义是向御前汇报各领域最新进展,实质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认知冲击”。
他要让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层,第一次以系统的、量化的方式,看清自己治下的国家究竟处于历史坐标的何处。
“陛下,诸位大人,”陆沉起身,手中没有拿任何卷宗——所有数据,他已烂熟于心,“今晚臣斗胆,不以奏对形式,而是做一次汇报。汇报的题目是:《承平三十二年大夏国力综合评估》。”
他走到暖阁东壁那幅新绘的《大夏承平疆域物产总图》前,炭笔点在图右侧的空白处,写下第一个词:
“一、人口。”
“承平三十一年八月普查,全国实有丁口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人。”他看向翁同舟,“翁大人,后续三个月补登边远山区、海岛渔户及部分土司辖境新增数,是否已汇入?”
翁同舟起身:“回陛下、国师。续登丁口计六十七万四千余,主要来自川西三十六寨、滇南十五土司及琼崖黎峒。截至三月底,全国总丁口修正为七千三百零九万四千有奇。”
“七千三百零九万。”陆沉点头,炭笔在人口词条旁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诸位可知,这数字在全球是何位置?”
无人能答。
“据西夷传教士利类思去年进呈的《万国舆图》所附各国丁口略数——当然,那只是约略估算——法兰西约两千万,西班牙约八百万,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合计约九百五十万,神圣罗马帝国境内诸邦林林总总,加起来约两千五百万。整个欧罗巴洲,人口约八千万至一亿。”
他停顿,让数字沉入众人意识。
“大夏一国,人口已逼近整个欧罗巴。”
烛火摇曳,映出沈文渊微微凝滞的侧脸。他历仕三朝,从崇祯朝的十室九空,到顺治朝的湖广填四川,再到承平朝的休养生息。他见过太多白骨,太多流民,太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名字都没有的“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七千三百万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百个蓟州府,意味着两万个黄村,意味着承平三十一年那场鼠疫若防控失当,死亡人数可以从二百七十一变成二十七万、二百七十万。
也意味着——这个国家,再也不是那个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孱弱巨人。
陆沉没有停留。炭笔移到图右第二行:
“二、产业。”
“统计司按臣所拟‘产业增加值’框架,首次核算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经济总产出。翁大人,请您宣读。”
翁同舟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册他校验过无数遍的总表。
“工部铁冶司报: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钢产二万九千斤,铜产六十三万斤,铅、锌、锡等合计十一万斤。较承平二十五年,生铁增三点七倍,钢增九倍。”
“百工院器械局报:蒸汽机——包括矿用排水机、纺织动力机、简易轨道机车——全年新造七十三台,历年累计在运一百四十一台。标准车床、镗床、铣床全年新造二百一十六台,历年累计五百七十台。”
“户部工商司报:官营及私营雇工三十人以上工坊,全国登录一千二百九十三家,雇工总计九万四千余人。其中百工院认证‘模范工坊’八十七家,雇工八千七百人,人均年产值四百七十两,为传统作坊三倍以上。”
“交通:官办轨道运输线——即‘准铁路’,以马拉为主——已建成京师至通州、太原至平定、武汉至大冶三段,总长一百八十三里。漕运总督衙门报,长江中下游官船运输效率较十年前提高约五成,主因是蒸汽拖轮投入使用。”
翁同舟念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停下。他发现殿内所有人都在屏息凝听,包括陛下。
“……最末一项,财政。承平三十一年,户部实征各项税课、贡赋、厘金、官业利润,总计折银七百一十八万两。其中,工商税课三百九十七万两,占比百分之五十五点三。”
他停顿,加重语气:
“这是夏国立国以来,工商税首次连续三年超过农税,且差距逐年扩大。”
殿内寂静。
沈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翁大人,你方才说……钢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
“是。”
“崇祯十六年,工部报二十万斤。”沈文渊自语般重复,“那时老夫在户部任主事。其实心里清楚,实数至多八九万斤。”
他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幅地图,望着地图上标记的太原铁厂、大冶铁厂、佛山铁冶所的符号。
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四十年阁臣,从崇祯、顺治到承平。他见过王朝的覆灭与重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数字。
陆沉等众人消化片刻,炭笔移至第三行:
“三、技术与教育。”
“此事请徐先生详述。先生?”
徐光启自座中缓缓起身。他已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腰背仍挺得笔直。承平二十年以来,百工院从最初三间陋室、十七名工匠,发展到如今一千二百名研究员、七大研究所、附设专业技术学院四所的规模。他的一生事业,尽在其中。
“臣简而言之。”徐光启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以蒸汽机为核心的动力技术,夏国已基本完成‘从有到用’阶段,正进入‘从用到优’阶段。百工院动力所现已能独立设计单缸卧式、双缸立式两种定型蒸汽机,功率六马力至四十马力可调,热效率约百分之三至四——虽仍不及西洋最新样机,但差距已从十五年前之‘望尘莫及’,缩至今日之‘并驾尚可追’。”
“以工作母机为核心的精密加工技术,是最大之惊喜。十五年前,夏国造不出任何一台堪用的镗床、铣床。承平三十年,百工院机床所已能批量生产五种标准规格车床、三种镗床、两种刨床,加工精度可控制在五十丝以内。正是这一突破,使火炮身管内膛加工、蒸汽机汽缸镗削、标准螺栓螺母互换成为可能。”
“以火炸药为核心的化学工业,民用转化初见成效。硝石提纯、硫酸铅室法已实现工业化生产;百工院化学所新近以煤焦油分离出苯胺,并成功合成第一代合成染料——虽然成本尚高,但已不必完全依赖西洋进口。”
“最可贵者——”徐光启顿了顿,目光投向座末的陆明心,“是人才。承平二十年时,夏国能独立设计蒸汽机、计算弹道、绘制机械图纸者,不过百工院寥寥数十人。如今,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各专业技术学院、百工院附属学徒班,每年毕业可造之材约四百人。他们或许尚不能与西洋第一流学者比肩,但他们胜在年轻、胜在成规模、胜在——夏国不必再从零开始。”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克制某种情绪。
“臣七十三年生涯,前五十八年,是在黑暗中摸索。格物之学,旁门左道;致知之功,众矢之的。臣尝以一具西洋千里镜,反复揣摩,穷三年之力方敢自制其一。而今,大学堂二年级生,已能用百工院自产光学玻璃,独立装配十倍望远镜。”
他缓缓抬手,向御座方向郑重一揖:
“陛下,臣老了。但臣闭眼前,总算看到了薪火相传。”
萧云凰起身,亲自扶住徐光启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徐先生,三十二年前,朕初登基,赵元在朝堂指着您说:‘徐光启以西夷妖术蛊惑圣听,当斩。’是您对朕说:‘陛下,臣所学非妖术,是格物。格物致知,可以强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时朕不信。如今,朕信了。”
汇报至此,暖阁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清醒。
七千三百万人,一百二十四万斤钢,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五百七十台机床,七百一十八万两岁入中工商税过半,每年四百名新式毕业生……
这些数字单独看,是政绩,是奏报里可以大书特书的祥瑞。
但陆沉把这一切放在一起,不是为了报祥瑞。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炭笔在空白处重重落下第四行:
“四、历史定位。”
“陛下,诸位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臣来自的那个地方,有一位学者,穷四十年之力,研究一个课题:为什么工业革命爆发于1760年代的英国,而不是1600年的意大利、1400年的明朝、或公元纪年第一个千年的拜占庭?”
他顿了顿:
“这位学者提出一个概念,叫作‘马尔萨斯陷阱’。”
他简要解释了马尔萨斯理论的核心:在前工业社会,技术进步只能带来短暂的人均收入提升,随后必然被人口增长抵消,最终人均收入被拉回仅够维持生存的水平。公元1800年以前的人类历史,是这种循环的漫长重复。
“马尔萨斯陷阱的桎梏,有两个关键变量:一是人均产出能否持续增长而不被人口稀释,二是能源利用能否突破‘植物光合作用’的上限。”
他指向那张产业统计总表:
“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诸位可知,这些铁,若全部用于制造农具、耕牛挽具,可使多少亩旱地由一年一熟变为两年三熟?可使多少农户从‘无铁可用、以木为犁’的困境中解放?”
无人能答。
“臣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臣知道,一百二十四万斤铁,放在一百年前,可抵三个大明的全国产量。”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工业革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英国的铁产量,从每年一万余吨增长到每年十余万吨,用了将近一百年。那正是工业革命的前夜——旧制度仍在运转,马尔萨斯的幽灵仍在徘徊,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已经在土壤深处发生。”
他转向众人:
“臣不是妄言夏国已迈入工业革命。臣甚至不确定,以夏国今日的技术积累、制度准备、人才储备,是否有资格自称‘工业革命前夜’。臣能做的,只是把数字摊在这里,请诸位共判。”
他退后一步,将炭笔轻轻搁在案边。
暖阁内无人出声。
沈文渊闭目良久,似在咀嚼陆沉的每一句话。
翁同舟拨着算盘珠,不知在算什么。
方承志年轻,忍不住问:“国师,英国工业革命前夜,是怎样的?”
陆沉看向他。
“1760年,英国生铁产量约三万五千吨,以夏国度量折算,约合五百六十万斤。”他说,“是夏国今日的四倍半。”
方承志眼神黯了一瞬。
“但英国那时人口约七百五十万。夏国今日人口七千三百万,是英国的十倍。”陆沉继续说,“以人均铁产量论,夏国今日约为英国1760年的五分之一。”
他顿了顿:
“以蒸汽机保有量论,英国1760年尚在纽科门机时代,百工院今日的瓦特式改良机,在英国是1780年代的水平。我们落后约六十年。”
“以机床精度、化工水平、金融制度论,差距更大,难以概算。”
众人沉默。这些对比,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冷静,也更残酷。
陆沉却微微扬起声音:
“但诸位可知,英国从1760年到1780年,二十年间,铁产量从三万五千吨增长到六万余吨,增幅不到一倍。从1780年到1800年,二十年,六万吨到十三万吨,再翻一倍。”
他环顾众人:
“不是直线,是指数。而指数曲线最陡峭的部分,从来不在起点,而在起点之后二十年、三十年。”
他指向翁同舟案头那叠总册:
“承平二十年,夏国铁产量约二十万斤。承平二十五年,约四十五万斤。承平三十一年,一百二十四万斤。这六年的增长曲线,诸位可曾画过?”
沈文渊猛然睁眼。
“承平二十年至二十五年,五年增一倍。承平二十五年至三十一年,六年增近两倍。”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国师的意思是——夏国正处于这条曲线的拐点附近?”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
“沈相,臣无法预知未来。但臣知道,英国1760年以前的那一百年,是曲线的平缓段。那时的英国人,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工业革命的门槛上。他们只知道,铁一年比一年多,煤一年比一年便宜,纺织机一年比一年快。”
他停了停:
“我们今天,也是一样。”
当晚的御前评估会,持续到亥正三刻。
最后一项议题,是由陆沉提出、沈文渊亲自主持的特殊推演——《大夏能源消耗结构与“有机经济”瓶颈》。
这个议题的源头,是陆沉三年前交给百工院的一项秘密任务:系统测算夏国当前每年消耗的全部能源——包括人畜力、木柴、木炭、水力、风力、煤炭——并以“标准燃料单位”折算,绘制全国能源流向图。
任务负责人是百工院综合计划所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研究员,叫程恪。他是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三届毕业生,专攻热力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三年前被徐光启点名调入百工院。
此刻,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暖阁地图前,面对天子、首辅、亲王、各部堂官,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他开口后,渐渐忘了紧张。
“陛下,诸位大人。按国师所授之法,臣等将夏国承平三十一年全年消耗之木柴、木炭、煤炭、人畜力、水力、风力、乃至牛马所食草料折算为‘标准煤单位’。此为初步结果,误差约在正负一成内。”
他展开一幅巨图——不是疆域图,而是能源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森林、煤矿、水力点出发,汇聚成粗壮的河流,流向冶炼、纺织、运输、民居。
“承平三十一年,夏国全年消耗能源,折合标准煤约二百七十万吨。”
他指向煤炭部分:
“其中,煤炭消耗约十二万吨,占比百分之四点四。其余九成五以上,仍是木柴、木炭、秸秆、人畜力——都是植物光合作用的产物。”
“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煤炭在其能源结构中的占比,约百分之二十。荷兰、法国更低。”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但英国1760年的煤炭绝对消耗量,约三百万吨标准煤。是夏国今日的二十五倍。”
殿内寂静。
这个差距,比铁产量更悬殊。
程恪却未被这悬殊击垮。他翻过一页图纸:
“然而,英国煤炭消耗之飙升,始于1700年前后。1700至1760年,六十年间,其煤炭产量增长约四倍。”
他指向夏国煤炭产量统计折线:
“承平二十五年,夏国煤炭产量约四万吨标准煤。承平三十一年,十二万吨。六年,三倍。”
他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谨慎却压不住的光:
“若此增长趋势能维持十年,承平四十一年,夏国煤炭产量可达四十万吨以上。届时,煤炭在能源结构中占比,将从今日之不足百分之五,升至百分之十五——逼近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的下限。”
沈文渊凝视着那幅折线图,良久不语。
钱谦益忍不住问:“程主事,你方才说……英国1760年煤炭产量三百万吨。夏国就算十年后达四十万吨,仍不及彼时七分之一。这……如何能称‘工业革命前夜’?”
程恪没有退缩。
“尚书大人,英国1760年之三百万吨,是消耗了一百年增长的存量积累。而夏国今日之十二万吨,是六年增长之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斗胆妄言:判断一国是否进入‘工业革命前夜’,不应以绝对产量论,而应以增长加速度论。”
他指向那根折线:
“承平二十年以前,夏国煤炭产量年增不足一成。承平二十年后,年增二成。承平二十五年后,年增四成。此加速度,英国在1700至1720年间曾出现过,在1740至1760年间亦出现过。每一次加速度之后,都是指数曲线的陡升段。”
他深吸一口气:
“臣不敢断言夏国已站在工业革命门槛上。但臣敢断言:夏国已站在能源结构转型的门槛上。迈过此门槛,未来三十年,夏国的煤炭产量将不再是十二万吨、四十万吨,而是一百二十万吨、三百万吨。届时,困扰夏国千年的‘有机经济’桎梏——一切能量皆源于土地、人口与耕地必须保持脆弱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他收声,退后。
暖阁内久久无人接话。
萧云凰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陆沉。她没有问“此言是否狂妄”“此算是否可靠”。她只问:
“程恪,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三十有二。”
“朕记住了。”
御前评估会结束时,已是子初一刻。
众人退出暖阁,萧云凰独留陆沉。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萧云凰没有坐回御座,而是走到那幅仍挂着炭笔字迹的《国力评估总图》前,久久凝视。
“陆卿。”
“臣在。”
“你说英国1760年铁产量五百六十万斤,人口七百五十万。人均七斤半。”
“是。”
“夏国今日人均铁产量不足一斤。人均煤炭不足英国二十分之一。蒸汽机、机床、化工,每一项都有几十年的差距。”
陆沉没有说话。
“可你还是把朕和沈相、徐先生、还有那些年轻人——翁同舟、方承志、程恪、陆明心——召来,听你念这些数字,画这些箭头,说这些‘差距’。”
她转身,直视他:
“为什么?”
陆沉默然良久。
“陛下,臣讲一个故事。”
“臣来的那个世界,三百年前,有一个岛国。它的人口不足两千万,铁产量不及同时代大明的十分之一,文化、制度、技术都从大陆学来,没有一样原创。”
“可就是那个岛国,用两百年时间,率先挣脱了马尔萨斯陷阱,将全世界拖入工业时代。它成了第一个工业国,也成了第一个殖民帝国。”
“后世史家追问:凭什么?凭什么不是大明?不是莫卧儿?不是奥斯曼?”
他顿了顿:
“答案有很多。有人说,因为它煤炭近海、运费低廉;有人说,因为它的工资高、资本回报率高、用机器替代人力更划算;有人说,因为它1688年光荣革命后,确立了私有产权保护。”
“但这些解释,都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英国具备的条件,荷兰早在1650年就已具备;英国拥有的煤矿,法国、德国同样拥有。可工业革命仍然爆发在英格兰西北那个阴冷多雨的小岛上,而不是别处。”
萧云凰凝视他。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
陆沉摇头。
“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后世学者争论了两百年,还在争论。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迎上她的目光:
“1760年的英国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工业革命的前夜。他们只看到工厂主赚了钱,农民进了城,运河修了一条又一条,煤矿越挖越深。他们争论粮食价格、争论议会改革、争论美洲殖民地要不要交税——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分水岭上,因为他们没有另一段历史可以参照。”
他微微停顿:
“而臣有。”
“臣见过那条路的终点。臣知道,人均铁产量从一斤增长到七斤,不需要三百年。在正确的制度、正确的激励、正确的人才积累下,二十年足够。”
“臣知道,能源结构转型最难的不是扩大供应,是建立‘煤—铁—机械’的正反馈循环。而百工院过去六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搭建这个循环。”
“臣知道,马尔萨斯陷阱不是铜墙铁壁。它在十八世纪的英国被炸开一道裂缝,这道裂缝就再也不可能被堵上。”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推出来:
“陛下问臣,把所有人召来听这些差距,是为什么。”
“因为臣要他们亲眼看见:夏国与英国1760年的差距,不是三百年的天堑。是二十年、三十年的路。这条路有崎岖,有沟壑,有无数人质疑、无数人反对、无数人等着看笑话。但这条路,臣走过一遍。”
“臣记得每道弯、每个岔口、每处容易翻车的陡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不知道夏国能不能走完这条路。但臣知道,如果连起点在哪里、终点有多远、已经走了多少步都看不清,那一定走不完。”
萧云凰长久地凝视他。
三十二年前,她从宫变血夜中幸存,被仓促推上御座。那时她十六岁,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宁王、暗中掣肘的赵元、以及满朝等着看她笑话的大臣。她用了十年,才把皇权真正握进手里。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最难的事。
后来,陆沉从另一个世界跌入她的祭坛,带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器物、闻所未闻的知识、以及永远不急不躁的耐心。她用了另一个十年,才真正理解他在做的事——不是给夏国添几门炮、几条船、几台机器,而是在给这个国家换脑子、换血、换骨骼。
现在他告诉她:血换了一半,骨头接好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我们和英国差多远”。
这不是奏对,不是献策。
这是——把方向盘递到了她手里。
“陆卿。”
“臣在。”
“你说夏国今日的国力,是‘工业革命前夜水平’。朕不明白,何谓‘前夜’?”
陆沉想了想。
“前夜,就是天还没亮,但鸡已经叫了。”
“鸡叫过三遍了,”萧云凰说,“玉泉引水叫一遍,下水道通沟叫一遍,人口普查出数叫一遍。”
她顿了顿:
“可朕还在等天亮。”
陆沉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
萧云凰忽然说:
“陆卿,你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
这问题她从未问过。三十一年,她只问过他来自何处、如何回去、以及那些知识是真是假。她从未问过他,在另一个世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默然良久。
“……送外卖的。”
萧云凰微怔。
“就是饭铺的跑堂,替客人送餐食上门。辛苦,赚得少,不被看重。”
他顿了顿:
“臣那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读书读得一般,做事没有长性,三十出头,一事无成。唯一剩下的,是父母留下的一间破祖宅。”
萧云凰静静听着。
“臣来到这里,第一年,什么都不会。没有水泥,没有电,没有抗生素,没有机械。教工匠做火药,配比错了三遍,差点炸了祭坛。陛下那时还敢用臣,是陛下胆大。”
“不是朕胆大。”萧云凰说,“是朕没有退路。”
陆沉抬头。
“臣那时也没有退路。”他说,“祖宅要被收走,未婚妻跟了别人,仇人还在满城堵臣。臣跳进水池,是赌一把。”
他停了停:
“赌赢了。”
“三十二年,臣教给夏国的每一件事——蒸汽机、机床、防疫、下水道、人口普查——都是臣在那个世界学过的、见过、用过的。没有一件是臣原创。臣只是搬运工。”
“可搬运工运了三十一年,运出七千三百万人、一百二十四万斤铁、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运出程恪、方承志、陆明心——他们做的承志阶、运算器、鼠疫涂片,臣教过他们吗?没有。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臣的祖宅,在那个世界,早被政府收走拆了。臣认识的人,都以为臣三十一年前就死了。臣的墓,大概都长草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萧云凰面前,提及那个世界的“后事”。
萧云凰没有问。
她只是说:
“陆卿,你方才说,1760年的英国人不知道自己站在历史分水岭上,因为没有另一段历史可以参照。”
“是。”
“但夏国今日有。”她说,“你有。”
她顿了顿:
“你不是英国人的历史,你是夏国的参照。三十一年前,夏国没有一百二十四万斤铁,没有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没有统计司,没有百工院。你来了,这些都有了。”
“三十一年后,夏国能不能达到英国1760年的水准,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如果夏国真有走到工业革命门槛的那一天,史官会记下第一个把门指给朕看的人。”
她看着他。
“那个人叫陆沉。不是什么神使、国师、镇国公。就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水池里、只剩一个破外卖箱的送外卖的。”
陆沉久久无言。
窗外,更声已过三更,夜色如墨。
远处,不知哪座煤矿的蒸汽机正在夜班排水,汽笛声隐隐传来,短促而规律。
那是工业革命前夜的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