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二年五月初九,立夏后第四日。
陆沉病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御前评估会后第三日,他在文华殿审阅百工院呈递的《焦炉煤气民用化可行性报告》,笔尖忽然在纸面拖出一道失控的斜线。他以为只是连日劳累,搁笔闭目养神。
眩晕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天旋地转的晕眩,而是一种古怪的、从胸口正中央向外缓慢扩散的空洞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五月初九夜,陆沉在睡梦中被一阵心悸惊醒。他下意识按住左胸,掌心触及的却是隔着中衣、贴肉悬挂的那枚玉佩——萧云凰于承平十九年平定赵元之乱后赐予的“镇国公”随身信物,羊脂玉,镂刻蟠龙,背面阴刻一个“沉”字。
他的手指触到玉面,忽然僵住。
玉是凉的。不是玉质本身那种温润微凉,是一种死寂的、仿佛刚从冰窖取出的寒。
陆沉攥紧玉佩,等它慢慢恢复体温。他睁眼望着帐顶,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暗夜里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缓慢。
他不是第一次感到这种空洞。
上一次,是承平十五年。
承平三十二年五月十一,陆沉以“需静养数日”为由,移居西苑别馆。
随行者只有一人——陆明心。她如今已是太医院院判,本职在医学院,却被陆沉以“旧疾复发,需弟子侍药”为名临时调来。明眼人都知这是托词,但无人说破。
移居次日,陆沉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五寸,榫卯结构,无锁,只在接缝处贴了一道盖有“镇国公”印信的封条。封条完好,墨迹已泛黄——那是承平十八年秋,他最后一次从现代返回夏国时亲手贴上,距今十四年。
陆明心第一次见到这只匣子。她看见陆沉揭开封条时手指微颤,看见匣盖开启后腾起的细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浮动,看见匣中那几件她从未见过、却隐约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只手机,屏幕碎裂,电池早已耗尽。
一只智能手表,表盘还亮着——那是十四年前,陆沉费尽心力从现代带回的最后一件尚有电力的电子设备。他把它设定为计时器,每二十四小时走慢约三秒,十四年累计误差已近四分钟。但他从不去校准。
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笔迹,字母与汉字夹杂,陆明心辨认出其中几个——
“陆沉 2019.03—2021.09 穿越记录”
这是陆沉穿越生涯最初的两年,用手写记录的每一次两界往返。
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夏国,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十四年来,乌木匣静置于他寝阁多宝阁最高层,与那些从现代带回的技术手册、图纸、地图残本混在一起,被时间覆上尘埃,被他自己选择性遗忘。
直到今夜。
陆沉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纸已脆化,稍一用力就簌簌落屑。他用指尖小心翼翼按住页边,辨认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字迹——那字迹年轻、潦草,带着初获奇遇时的亢奋与慌乱。
“2020年3月17日。第三次穿越。祖宅水池,深度约1.5米,水温极低。入水前带物品:500l矿泉水2瓶,压缩饼干3包,抗生素一盒(12粒),瑞士军刀1把。穿越耗时:约18秒(手表计时)。出水位置:夏国京城西郊玉泉山脚溪涧。消耗:极度疲惫,返程后嗜睡12小时。”
“2020年4月2日。第四次穿越。带物品增加至:自热米饭6盒,野战急救包1个,手摇发电收音机1台,药品若干。穿越耗时:23秒。出水后呕吐,头痛剧烈,持续两日。怀疑与携带物品总量有关。”
“2020年5月20日。第七次穿越。有意测试轻载与重载差异。只带一把折叠伞、一盒火柴、一张手写便笺。穿越耗时:11秒。出水后无明显不适。结论:物品数量/重量与穿越消耗存在正相关。”
“2020年8月14日。第十二次穿越。首次尝试携带活物——邻居家走失的橘猫,约3.5kg。入水前猫极度抗拒,抓伤手背。穿越耗时:41秒。出水后猫无恙,本人昏迷约6小时。此后一周持续低烧。结论:活物穿越消耗远大于非生命物体。慎之又慎。”
陆明心屏息静读,不敢出声。
这些字句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另一个世界的光——那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器物,有她无法理解的时间尺度,有那个三十出头、一事无成、却独自背负两个世界秘密穿行于祖宅水池与玉泉山溪涧之间的年轻男人。
陆沉翻到另一页。
“2021年9月29日。最后一次穿越。”
这一页字迹格外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也许是池水,也许是汗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通道异变已持续三个月。现代那头,祖宅水池的水位在下降,池水从深绿变成铁锈红。古代这头,玉泉山溪涧的出水点从稳定泉眼变成间歇涌流,有时需等半个时辰。陈志豪的人已经盯上祖宅,昨夜有人在围墙外窥探。我没有时间了。”
“本次携带:技术手册8册(影印件),图纸27张(防水封装),样品匣3只(合金、催化剂、抗生素微量),以上。另加——对不起,加了那三支注射液。我知道不该带,这是活物级别的消耗,也许会毁掉通道。但鼠疫预案不能不做。万一夏国爆发大疫,这三支药能救三个人。三个人也是命。”
“穿越耗时:1分47秒。”
“出水后失去意识约两时辰。苏醒时身在玉泉山溪涧下游芦苇丛中,口鼻皆有血。玉佩碎了一道裂纹——就是陛下赐我那枚,原本只有一处磕痕,现在从蟠龙尾部延伸到背面‘沉’字。我用手摸了摸裂纹,手指沾了血,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玉里渗出来的。”
“这是最后一次。我隐约知道。”
笔记本到这里,还有七八页空白。陆沉没有再写。
陆明心沉默良久,轻声问:
“国师……那三支药,就是承平三十年鼠疫时……”
“嗯。”陆沉合上笔记本,没有看她,“就是那三支。”
“您说那是‘从万里之外的异国重金购来’。”
“是重金。”陆沉说,“那一次穿越,几乎要了我的命,也几乎毁了通道。封口费,不轻。”
陆明心不再问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十四年来,国师绝口不提穿越的细节;为什么他坚持所有技术资料必须誊抄、复刻、转化为夏国工匠能理解的图纸和手册,而不直接携带现成品;为什么承平三十年鼠疫最危急的时刻,他拿出那三支救命药,却说“用完了,没有了”——不是托词,是真的没有了。
每一件现代物品的穿越,消耗的都是他的生命。
或者说,是某种与他生命绑定、尚不为人知的“能量”。
而通道的关闭、祖宅的失联、十四年来两界往来的彻底中断,不是技术故障,不是陈志豪的破坏——是他自己在最后一趟穿越中,透支了太多。
那透支,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十四年后开始清算。
五月十五,西苑别馆。
陆沉闭门五日,将所有旧笔记、实验记录、以及这十四年来对穿越通道的零星观察,摊满一整张长案。
他让陆明心帮他做一件事:按时间顺序,将所有穿越记录中“携带物品总重”“穿越耗时”“穿越后不适症状及持续时间”三项数据摘录出来,绘成表格。
数据很少。完整的穿越记录只有三十二条,其中二十七条是早期往返测试,后五年因通道不稳、穿越风险过高,他只往返过五次,且均为轻载、短时、单向为主。
但这些有限的数据,已足够呈现某种规律。
陆明心指着表格上那条陡升的折线:
“国师,您看这里——承平元年前后,您穿越的平均耗时约15秒,携带物品总重多在5至10斤区间,穿越后不适以疲劳、嗜睡为主,一般一日内恢复。”
她手指移向折线后段:
“承平七年、九年、十二年这三次穿越,物品总重均未超过8斤,耗时却延长至30秒以上,穿越后您记录‘头痛欲裂’‘眩晕持续三日’‘耳鸣两日方止’。承平十五年最后一次重载穿越,物品总重约37斤,耗时1分47秒,出水后昏迷两时辰、口鼻出血、玉佩开裂——此后三年,您没有任何穿越记录。”
她停顿:
“承平十八年秋,您最后一次往返,携带物品总重不足3斤,只是一些贴身用品和这只匣子。您记录的穿越耗时是22秒,不适症状是‘眩晕,半日缓解’。但此后,通道永久关闭。”
她抬起头:
“国师,这不是线性消耗。是——加速。”
陆沉闭目片刻。
“你说得对。不是线性,是指数。每一次穿越消耗的能量,不是物品重量的简单累加,而是某种与穿越者自身状态、通道稳定度、以及……‘剩余额度’有关的复合函数。”
他睁开眼:
“我从前以为,穿越消耗的能量来自我自身——力气、精神、生命。但承平十五年那趟重载,我口鼻出血、玉佩开裂,之后三年无法穿越,不是我不愿,是身体在拒绝。我每次靠近水池,会心悸、出冷汗、像有人掐住喉咙。”
“可承平十八年那最后一次,我只带了不到三斤东西,却成功往返了。虽然通道从此关闭,但至少……我把这些留下来了。”
他看向那只乌木匣。
陆明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问:
“国师,您承平十八年那次穿越,是要把这些笔记、手机、手表都带过来?”
“是。”
“那您……为什么没有带?”
陆沉沉默。
他想起承平十八年秋,那个细雨蒙蒙的黄昏。祖宅水池的水已呈铁锈红色,池面飘着落叶与青苔,早已不是当年清澈见底的模样。他把乌木匣用油布包裹三层,绑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踏入水中。
水的触感不像水。像黏稠的、冰凉的、缓缓蠕动的东西。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从前穿越,水下只是一片幽暗,几秒后便豁然开朗,看见玉泉山溪涧的粼粼波光。那一次不同。
那一次,他在水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人,不是物,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边界,只是充斥在他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但它有“注视”。
它注视着他。
或者说,它注视着那只乌木匣。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那声音没有语调,没有情绪,甚至不像是人类的语言——但他就是听懂了。
“此匣中物,与你血脉同源。你可带归,但需以十载寿数为偿。你可愿?”
他没有回答。
他把乌木匣推出水面,自己沉了下去。
再醒来,已躺在玉泉山溪涧边,匣子压在胸口,封条完好。通道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轻轻阖上,再无动静。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水下那个声音。十四年了,他以为那只是濒临昏迷时的幻觉。
可今夜,他的手指按在那块已有裂纹的蟠龙玉佩上,感受着从玉髓深处透出的寒意,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与你血脉同源。”
祖宅。陆家七代单传,他是最后一个。
玉泉山。夏国皇家禁苑,承平初年萧云凰第一次赐他入浴汤泉,他曾在泉眼边捡到一片碎陶,陶片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
他从未细想过这些关联。
他一直在逃避细想。
五月十八,陆沉密召翁同舟入西苑别馆。
他交给他一个任务:查档案。
不是户部统计司的档案,是更旧、更偏、几乎无人问津的那些——顺天府积存的前朝《赋役黄册》残本,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的进士题名录,顺治初年编修的《京师坊巷志》稿本,以及任何与“玉泉山”“陆姓”“百工器物”有关的历史碎片。
翁同舟没有问为什么。他接过那张手写的调阅清单,只说了一句:
“给臣七日。”
七日后,五月二十五,翁同舟携一箱抄录副本,再入西苑。
他的脸色不太好。
“国师,臣查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万历四十七年《京师坊巷志》稿本,记西郊玉泉山脚有一村,名‘陆家庄’,村民三十余户,多姓陆,世代以护泉、疏浚为业。庄中有陆氏祠堂,供一石碑,碑文漫漶,可辨者仅八字——‘守泉七世,永奉正朔’。”
“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师,陆家庄毁于兵燹,村民或死或逃。顺治二年,内务府圈玉泉山为禁苑,幸存陆氏族人被迁往他处安置,此后散落无考。如今玉泉山周边村落,已无陆姓大族。”
陆沉默然听着。
他的祖宅在城南金鱼池,距玉泉山三十里。他的父亲、祖父、曾祖,都生在金鱼池,死葬南郊陆家坟。他从不知道自己与玉泉山有何渊源。
守泉七世。
永奉正朔。
“第二件。”翁同舟翻开另一册泛黄卷宗,“顺治三年《内务府玉泉山清档》,记迁村事宜。内附一纸《陆氏族人安置录》,载明当年陆家庄幸存者共十一户,四十三口,分拨宛平、大兴两县入籍。其中一户户主名——”
他顿了顿,念道:
“陆三才,年三十七,妻王氏,子二:陆守仁、陆守义。拨宛平县金鱼池坊三甲,给荒宅地基三间。”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守仁。
那是他曾祖父的名讳。
“第三件。”翁同舟深吸一口气,“国师,您让臣查的‘陆氏是否有先人在夏国朝中为官’,臣查了崇祯、顺治、承平三朝所有进士题名录、举人齿录、以及各部院衙门档案。没有。”
他停顿。
“但臣在顺治朝《工部营缮司杂档》中,发现一条记载:顺治八年,重修玉泉山静明园,工部征召民间工匠。一名叫‘陆永和’的木匠,因‘谙熟泉眼疏浚之法’被特聘为作头。陆永和自称是‘陆家庄后人’,擅制水车、筒车、及一种‘可不假风力、以水自提水’的机关。”
他看向陆沉:
“那机关,档案里画了草图。臣不懂营造,但臣看那图,觉得眼熟——像极了承平二十一年国师您为玉泉引水工程设计的‘水锤泵’原型。”
长案两端,沉默如石。
陆沉闭上眼,脑海中那些散落三十余年的碎片,一片一片,缓缓归位。
陆家庄。守泉七世。
曾祖父陆守仁,从玉泉山脚迁居金鱼池,祖宅正房后墙外,就是那口连通两个世界的水池。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沉,咱家这老宅,旁人都说破,可你太爷爷传下话来——‘宅可弃,池不可填’。我守了一辈子,没守明白。往后……交给你了。”
他守了三年。失业,退婚,债主上门,走投无路。
然后他跳进了那个池子。
那不是奇遇。
那是血脉。
是七代人、两百年、无数个他不曾谋面的陆氏先祖,默默守在玉泉山脚、金鱼池畔,守着那口池、那条泉、那道连通两个世界的裂隙——直到等来一个走投无路的送外卖的后人,把它走成一条路。
而他带着那些现代器物,一程一程,耗尽自己,也耗尽那条路。
如今池已填,泉已封,通道已闭。他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今夜,那块十四年前就已开裂的蟠龙玉佩,从他贴肉的衣襟深处,传来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通道在关闭。
那是某种约定,十四年前他在水下沉默以对,如今到了履约的时刻。
五月二十六夜,陆沉独自一人,乘青帷小轿出西苑,往城南金鱼池。
陆明心执意随行。她没有问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她只是安静跟在轿侧,提一盏防风的玻璃煤油灯。
金鱼池故宅早在承平十四年被陈志豪的人纵火烧毁,废墟上后来改建为南城第二蒙学堂。陆沉站在学堂围墙外,望着院内那棵老槐树——是他祖父手植,树干被火燎过半,又抽出新枝。
槐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圈是青石,被三十二年风雨磨得光滑。井口盖着三块厚木板,木板上积了半寸落叶。
陆沉示意陆明心止步,独自走到井边。
他跪下,徒手挪开木板。井口黑洞洞的,没有水汽,没有回声——这口井,承平十八年之后就彻底干涸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
月光下,玉质温润依旧,那道从蟠龙尾部延伸到“沉”字的裂纹,在玉髓深处隐隐透出暗红。那不是沁色,是十四年前他口鼻渗出的血,渗进裂纹,凝固其中。
他握紧玉佩,向井口探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等了很久。
井底只有干枯的苔藓和几片被风卷落的槐叶。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井底传来。是从他身后。
陆沉转身。
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它有人的轮廓——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一件夏国寻常百姓的青灰短褐,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立在槐树阴影里。可它的轮廓边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蒸腾的水汽,怎么也对不准焦距。
陆明心早已惊觉,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那不是被控制,而是她的意识根本拒绝承认眼前的存在——它超出了她认知的边界。
“你是……十四年前水下那个……”
“是我。”那存在说。它的声音与十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语调,没有情绪,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称我为‘守门者’,或者,‘裂隙的代价’。”
陆沉攥紧玉佩。
“通道是你开的?”
“通道不是任何人开的。”守门者说,“通道是两界相交时自然产生的裂隙,像两张纸叠放,被风吹起一角,一角相触。我的职责,是维持那相触的一角,以及——收取使用裂隙的代价。”
它的声音没有责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在陈述某种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穿越者。”它说,“从前也有误入裂隙的人。商贾携带货物,军士传递密信,文人赠答诗稿。他们都只穿越一两次,付一次代价,然后永不再来。”
“你不同。你穿越了三十二次。”
“你把另一个世界的器物、文字、图样,一程一程,搬到这个世界。你甚至试图把活物带过来——那只橘猫,我至今记得它抓伤你手背时的惊惧。”
“你付出的代价,也从最初的一日疲劳,到三日的头痛,到昏迷、口鼻出血、玉佩开裂。每一次穿越,我都在计算你的‘余额’。”
它停顿:
“承平十八年那次,你试图带走那只匣子。匣中有三样东西,与你血脉同源——那部可以通话的‘手机’,那只可以计时的手表,那本记录你所有穿越的黑皮册。你若带走它们,需要以十载寿数为偿。”
“你选择了放弃。”
“你把匣子推回那个世界,自己带过来的,是二十七年后的记忆。”
它看着陆沉。
“那时你四十九岁。十载寿数,相当于你余生的四分之一。你沉默,就是拒绝。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你没有问过自己:十四年后,那拒绝的代价,以何形式偿还?”
陆沉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裂纹蔓延的玉。
守门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块玉,是你与这个世界的契约信物。承平元年,女帝将它赐给你,你的血第一次沾在玉上。承平十五年,你带重载穿越,口鼻出血渗入裂纹,玉与你性命相连。”
“如今玉将碎。玉碎时,便是契约终止日。”
“也即,你与这个世界的告别日。”
陆明心终于挣脱那种诡异的凝滞感,脱口而出:
“还有多久?”
守门者看向她。
“你是他的学生。你的名字,是陆明心。”
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对陆沉说:
“你一共三十二次穿越。承平十五年那次重载,透支了十七年‘额度’;承平十八年那次往返,透支了你与这个世界剩余关联的三分之一。十四年来,你日夜操劳,从未停歇——设计下水道,应对鼠疫,普查人口,规划产业。每一项政务,都在消耗你。”
“你不是生病。是你的‘余额’耗尽时,身体开始诚实反映亏损。”
它终于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以这个世界的历法计算,你还有一年。”
“明年六月,夏至之日,玉碎,你归。”
陆沉长久沉默。
他没有问“有没有办法延长”“能不能续约”“可不可以再透支一次”。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口枯井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他问:
“我的先祖——陆家庄那些守泉人——他们也遇到过你?”
“遇到过。”
“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是。”
“什么代价?”
守门者没有立刻回答。
“陆氏自元初定居玉泉山麓,至崇祯十七年村毁,共传十一世。其中七世,有人‘误入’裂隙,少则一次,多则三次。他们携带的,有时是几枚野果,有时是一捧泉泥,有时是一卷手抄的农书、医方、营造图。”
“他们付出的代价,各各不同。有人寿数减三年,有人从此失语,有人终生腿疾,有人再不能生育子嗣。”
“但他们都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在那个世界见到的一鳞半爪——水力翻车、嫁接法、种痘术、乃至最简单的‘铁范铸钱’——刻成石碑,埋于祠堂地下。”
“崇祯十七年,陆家庄被焚,祠堂倾圮。石碑下落不明。”
守门者看向陆沉:
“你以为玉泉引水的‘水锤泵’是你设计的?”
陆沉瞳孔微缩。
“那是你血脉里的记忆。”
五月二十七,陆沉从金鱼池回西苑,闭门一昼夜。
次日清晨,他召来沈文渊、徐光启、翁同舟、方承志、程恪、陆明心。
他没有提昨夜之事,只说身体已无大碍,可以正常处理公务。众人见他神色如常,虽心有余虑,也只得暂退。
唯有陆明心留下。
她跪在他面前,长久不起。
“国师。”
“起来。”
“弟子不起来。弟子有一事,十四年不敢问。今日再不问,怕没有机会了。”
陆沉看着她。
“你问。”
“承平十五年,您重载穿越,口鼻出血,玉佩开裂。此后三年,您一次都没有回那个世界。”
“是。”
“承平十八年,您最后一次往返。您带回了那只匣子,却没有带回匣中任何器物。您只带回了——您自己。”
“是。”
“您把自己,从那个世界,彻底搬到了这个世界。”
陆沉没有答话。
“弟子斗胆猜想。”陆明心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顿,“不是通道先关闭,您才被迫留下。是您先决定留下,通道才关闭。”
“您承平十八年那趟往返,根本不是‘最后一次尝试’。是您特意回去,把必须带的东西带过来——那部手机、那块手表、那本笔记——然后您把匣子推出水面,选择了留下。”
“守门者说您‘以十载寿数为偿’。您拒绝了。”
“可您留下的代价,不是十载寿数。是十四年后,用一整年来付。”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国师,弟子说错了吗?”
陆沉看着她。二十六岁的陆明心,是他从江南育婴堂甄选资助的第一个女学生。他教她认字、教她读《万物之理》、教她用显微镜观察鼠疫杆菌。他从未把她当学生——弟子也好,助手也好,都不准确。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亲手种下的第一粒种子。
“你没说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许多,“我承平十八年回去,不是为了带东西。是为了断后路。”
“我把祖宅地契交给政府征迁,换了二十万现金,全部匿名捐给京师大学堂筹办基金。”
“我把手机、手表、笔记本放进匣子,沉进水池。守门者问我愿不愿意以十年寿数带走,我说不愿意。我不是舍不得那十年——我是怕带着它们,就永远割不断那个世界的念想。”
“然后我跳进水池,过来,再也没回去。”
“那之后,通道自己关闭了。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穿越彻底耗尽了它,也许是守门者见我心意已决,不再维持裂隙。”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只剩这个世界了。”
他停了很久。
“这十四年,我做的事——玉泉引水,下水道,防疫,人口普查,工业规划,国力评估——每一件,都是临别赠礼。”
“我不知道还能留多久。但我想在我走之前,把该铺的路铺完,该交的班交完,该记下的教训记完。”
他看向窗外。
“明年夏至,还有一年。够把《承平十年工业发展总纲》的中期评估做完,够把京师下水道第二期工程开工,够把第一代国产蒸汽机车从通州试运行到天津。”
他转回头,面对陆明心:
“也够把你的‘全国妇幼卫生调查局’扶上正轨。”
“明心,你不必为我守秘密。这件事,你知,我知,守门者知。陛下那边,时机到了我自会启奏。”
“但在那之前,你是我唯一的存档。”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轻轻放在陆明心手中。
“这里头,有我和另一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你看得懂的部分,留下,将来或许有用。看不懂的部分,随它去。”
“我不是什么神使,不是国师,也不是陆氏先祖转世。”
“我就是陆沉。七十三年前生在金鱼池,三十二年前跳进那口枯井,二十一年前决定再也不回去。”
“一个送外卖的,在两个世界送了三十二年货。货送到了,该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