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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八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五日。
山西太原府,西山工业区。
孙德旺已经连续十二个时辰没有合眼。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
三天前,焦化厂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很简单:二月工钱没发。
按规矩,每月初五发上月工钱。三月初五那天,焦化厂八百名工人从早晨等到傍晚,账房的门一直关着。傍晚时分,账房先生出来说了一句:“户部拨款还没到,大家再等几天。”
八百人散了。
第二天,没发。
第三天,还是没发。
第四天,三月初九,焦化厂工人没有进厂。
他们站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堵住了通往焦窑的路。
消息传到铁厂时,孙德旺正在高炉前操作泥炮。传话的人是他同村的赵石头,陈四手下的养路工,去年调到工业区当巡厂队队员。
赵石头说:德旺哥,焦化厂那边闹起来了,几百人堵着门,不让进也不让出。方主事已经去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高炉这边千万稳住,别跟着起哄。
孙德旺握着泥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炉铁水放完,关好炉门,走到高炉边的休息棚里,坐下来,抽了一袋烟。
抽完那袋烟,他对赵石头说:
“焦化厂那些人,欠了几天工钱?”
赵石头说:“四天。”
孙德旺沉默。
他是高炉前工,每月工食银一两五钱,外加伙食补贴二钱。四天工钱,折合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够买二十斤粗粮,够一家五口吃五天。
他知道焦化厂那些人为什么闹。
不是为二钱银子。
是为那二钱银子买来的五天粮食。
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我去看看。”
赵石头急了:“方主事说了,让你稳住——”
“我不是去闹。”孙德旺说,“我是去看。”
三月初九,辰时三刻。
焦化厂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八百人。
没有人领头,没有人喊口号。只是站着,堵住了通往焦窑的那条路。
方承志站在人群对面,身后是二十名巡厂队队员。
他一个人,对面八百人。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八百人里,他认识一些。装煤工赵铁锁——去年八月掉进焦窑的那个——坐在人群最前面,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他截肢之后装了假肢,假肢是百工院做的,能走路,但不能干重活。工业区安排他看仓库,每月工食银八钱,够他自己吃饭,不够养家。
他老婆去年冬天带着孩子来了西山,住在工业区临时搭的窝棚里。他每月八钱银子,交完房租(工业区象征性收的,一月一钱),剩下七钱,四个人吃饭,勉强够,不能有病,不能有灾。
赵铁锁坐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但他坐在那里,就是话。
方承志认识他。
方承志也认识他旁边那些人——装煤工、推焦工、筛焦工、运输工。都是去年九月从河南、山东、直隶招来的民夫,干了半年,最长的干了七个月。他们每月工食银从八钱到一两二钱不等,住在工业区临时搭的工棚里,十个人一间,挤得转不开身。
他们去年八月就没有工钱了——不是工业区欠的,是他们从老家来的时候,把自己去年种的那点粮食卖了当路费,指着到西山挣钱寄回去。钱没挣到,粮没了,回去的路费也没了。
今年二月,他们收到家里来信,说去年收成不好,粮价涨了三成,家里快断顿了。
他们等着二月工钱寄回去。
二月工钱没发。
三月初五,等着发二月工钱。
没发。
三月初六,三月初七,三月初八,都没发。
三月初九,他们不干了。
方承志站在他们面前,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他们等什么。
等他说:钱马上发。
但他不能这么说。
因为户部的拨款确实没到。
钱谦益去年腊月致仕,新任户部尚书李之芳正月上任,二月开始盘点各省钱粮账目。西山工业区的二月拨款被卡在户部审核环节,理由是“西山月支银两与上年同期相比增幅逾三成,须核实后再拨”。
增幅三成,是因为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西山工业区又招了两千人。
两千人,每月要多发两千两工食银。
两千两,户部要核实。
核实了二十天,还没核实完。
方承志不能对这些人说“户部在核实”。
他们听不懂。
他们只听得懂一件事:干了活,就要拿钱。
没拿到钱,就不干活。
辰时四刻。
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喊了一句:“方主事,俺们不是闹事。俺们就想问问,工钱啥时候发?”
方承志终于开口。
“户部拨款还没到。到了立刻发。”
“啥时候到?”
“不知道。”
人群里爆出一阵嗡嗡声。
又有人喊:“不知道?不知道就让俺们干等?俺家里还等着钱买粮呢!”
方承志沉默。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解释户部审核的流程,可以解释新任尚书需要时间熟悉政务,可以解释西山这两千人是临时增招、不在去年预算内。
但这些解释,救不了那个等着钱买粮的家。
他只能说:
“再等三天。三天之内,无论户部拨款到不到,工业区先垫付二月份工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
“垫付?拿啥垫付?”
方承志说:
“铁路局的钱。”
方承志说的“铁路局的钱”,是昌平铁路局存在太原府票号里的五万两周转银。
这笔钱是去年年底方承志亲自存进去的,用途是“京太铁路太原段征地拆迁应急周转”。承平三十八年开春,京太铁路勘测定线,沿线涉及三百多户人家的田地、房屋、祖坟,随时可能要用钱。方承志把这笔钱存在太原,就是为了随用随取。
现在他要把这笔钱拿出来,垫付焦化厂二月份的工钱。
消息传回工业区管理署时,程恪正在那里等他。
程恪是前天从京师赶来的。广电报线刚铺到桂林,他本来要去广西验收,半路接到方承志的信,掉头来了西山。
他对方承志说:
“那五万两是京太铁路的征地钱。你动了,铁路怎么办?”
方承志说:
“铁路可以等。人不能等。”
程恪沉默。
他当然知道方承志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京太铁路是承平三十八年朝廷定下的“头号工程”,沿线三百多户人家已经签了征地协议,就等着钱到账就搬。钱到不了,人家就不搬。人家不搬,铁路就动不了工。铁路动不了工,工部、户部、兵部都会问责。
他问方承志:
“你打算垫多少?”
方承志说:
“焦化厂八百人,二月工钱每人平均一两,八百两。”
“八百两不多。”
“但焦化厂只是第一个。铁厂、煤矿、运输队,都会跟着要。”
“五千三百人,二月份工钱加起来,六千两。”
程恪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两,你垫得起?”
方承志看着他。
“垫不起也得垫。”
“垫不起,就借。”
“借不到,就卖。”
“铁路局的钱不够,还有百工院的经费。百工院的经费不够,还有我自己的俸禄。”
“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
“三百两,够三十家人吃一个月。”
程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方承志不是开玩笑。
他也知道,方承志这么做了之后,朝廷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工部会说:方承志擅自动用专款,应予严惩。
户部会说:西山工业区财务管理混乱,应限期整改。
言官会说:百工院以匠人干政,跋扈自专,应裁撤其财权。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是现在。
现在,八百个人站在焦化厂门口,等着钱买粮。
程恪站起身。
“我跟你去太原。”
“去干什么?”
“去借钱。”
“借谁的?”
程恪看着他。
“借我自己的。”
“我干了八年,攒了二百两。”
三月初九,申时。
方承志和程恪赶到太原府城,直奔那家存着铁路局五万两周转银的票号。
票号掌柜姓乔,五十来岁,在太原开了三十年票号,见惯了官场起落。他听完方承志的话,沉默了很久。
“方主事,您这五万两是专款专用,存的时候写明了是‘京太铁路征地应急’。现在您要提出来发工钱,将来户部查账,票号不好交代。”
方承志说:
“乔掌柜,我知道您为难。但我今天必须提八千两。”
“八千两?”
“六千两发工钱,两千两备着。”
乔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方承志。
“方主事,我冒昧问一句:您这么做,朝廷那边……交代得了吗?”
方承志没有回答。
程恪在旁边开口:
“交代不了也得做。八百个人在厂门口站着,等着钱买粮。朝廷的拨款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们不能让他们干等。”
乔掌柜看着他。
他认识程恪。广电报线铺到太原那年,程恪在太原府待了半个月,亲自督建太原电报分局。乔掌柜去分局看过,看见程恪蹲在院子里亲自调试接收机,手上全是油污,和那些工匠一起啃干饼。
他当时想,这个年轻人,和那些当官的不一样。
此刻他又想起那一幕。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取出方承志那五万两的存根,放在柜台上。
“方主事,这八千两,我替您垫。”
方承志一愣。
“您垫?”
“对。我垫。”
“您……为什么?”
乔掌柜看着他。
“我开了三十年票号,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借了钱不还,有的人还了钱翻脸。但我知道,您二位今天借这个钱,不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顿。
“我爹当年开这个票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用死钱,是天经地义。死人攥着活钱,那是守财奴。”
“您二位是活人。”
“这八千两,我垫。什么时候户部拨款到了,您还我就行。”
方承志沉默了很久。
他对着乔掌柜,深深一揖。
三月初十,辰时。
焦化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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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个人还在。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天一夜。有人带了干粮,有人没带。没带干粮的,旁边的人分他一口。分完了,还是饿。
方承志从太原赶回来时,是辰时三刻。
他身后跟着三辆骡车,每辆车装着四口大木箱。
骡车停在人群前面。
方承志跳下车,走到人群最前面。
赵铁锁还坐在那儿。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他用手撑着地,仰头看着方承志。
方承志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铁锁。”
“方主事。”
“二月工钱,带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辆骡车旁边,打开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锭一锭,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方承志说:
“焦化厂八百人,二月工钱每人平均一两。我今天带了八百两来,当场发。”
“发完,大家该进厂进厂,该干活干活。”
“三月份工钱,等户部拨款到了再发。”
“拨不到,我还垫。”
“我垫不起,还有铁路局。铁路局垫不起,还有百工院。”
“百工院垫不起,还有我自己。”
“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够大家吃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户部拨款再不到,我辞官,卖宅子,接着垫。”
“但今天,大家先把这八百两领了。”
“领完,回去睡觉。明天上工。”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赵铁锁第一个站起来。
他用假肢撑着地,一步一步走到骡车旁边。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被煤灰染成黑色的手,从方承志手里接过那锭十两的银子。
他握着那锭银子,握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领钱!领完回去睡觉!”
人群动了。
八百个人,排成一列长队,安安静静地领钱。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领钱,沉默地散开,沉默地走回各自的工棚。
方承志站在骡车旁边,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走远。
程恪走到他身边。
“八千两,还剩多少?”
方承志算了算。
“发掉八百两,还剩七千二百两。”
“够不够发铁厂和煤矿的?”
“够。铁厂一千二百人,煤矿两千五百人,平均每人一两,三千七百两。”
“还剩三千五百两。”
“够再发一个月。”
程恪沉默。
他看着方承志。
三十九岁的方承志,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焦窑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承平三十年,国师在卢沟桥工棚里对他说过的话:
“这条路,比铁路长,比官道险,比下水道暗。”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路长,是因为要走的人多。
路险,是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路暗,是因为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三月初九。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问:
“明天,你怎么办?”
方承志看着远处正在散开的人群。
“明天,给户部发电报。”
“发什么?”
“发:西山工业区二月工钱已垫付。若三月拨款再不到,臣方承志辞官,卖宅子,接着垫。”
三月初十,酉时。
程恪亲自守在太原电报分局的接收机旁。
他要等京师的回电。
酉时三刻,接收机跳了起来。
程恪一字一字译出:
“西山电报收悉。二月拨款明日启运。三月拨款已核,随运。另谕:方承志擅自动用专款,本应严惩。念其情急从权,且自垫俸禄,贷其一回。下不为例。萧。”
程恪握着那张抄报纸,看了三遍。
他把抄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连夜赶回西山。
三月初十一,卯时。
方承志在工业区管理署的桌上醒来时,程恪站在他面前。
程恪把那张抄报纸放在他手边。
方承志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封电报叠好,压在案头那叠文件的
压在最底下。
三月十一日夜。
孙德旺躺在工棚的通铺上,睡不着。
他旁边睡着赵石头——就是那天来报信的那个养路工。赵石头调来工业区之后,和他住一间工棚。十个人一间,挤得转不开身,但比迁建新村远,一个月能省下回家的时间。
赵石头也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孙德旺,小声问:
“德旺哥,你说,方主事那三百两,真的会拿出来吗?”
孙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怎么知道?”
“俺见过他。”
赵石头等着他说下去。
孙德旺没有说下去。
他想起去年十月十六那天,孙家洼最后一夜。他爹坐在老宅门槛上抽完那袋烟,往新村走的时候,他站在五里外的新村村口等着接他。方承志那天正好从西山下来,路过新村,看见那个四十一岁的汉子扶着七十二岁的老头,一步一步走进新盖的瓦房。
方承志没有停下来。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孙德旺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石头。
“睡吧。”
“明天还要上工。”
三月十二日。
户部的拨款到了。
不是“明日启运”的明日,是三月十二。
从京师到太原,八百四十里,走了两天。
比电报慢四百二十倍。
但比上次快了。上次从二月拨款到三月十二,用了三十七天。
方承志在工业区账房盯着书吏们一笔一笔核销那八千两垫款。
核到最后,还剩三百两。
是他自己那三百两。
没用上。
他把那三百两银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走出账房门的时候,他看见赵铁锁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赵铁锁看见他出来,扶着墙站起来。
假肢在地上磕出“笃笃”的声音。
他走到方承志面前,忽然跪下来。
方承志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赵铁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方主事,俺那条命是你救的。那四十两是你帮俺寄回去的。俺老婆孩子有饭吃,是托你的福。”
“俺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俺就跪这一回。”
方承志拉着他的胳膊,拉不动。
他只好蹲下来,和赵铁锁平视。
“赵铁锁。”
“嗯。”
“你那两条腿,是在西山没的。”
“西山欠你的,不是你欠西山的。”
“我给你治伤,给你安排活,帮你寄钱,都是应该的。”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赵铁锁愣住。
方承志站起来,把那张写着“贷其一回”的电报抄件塞进他手里。
“这个你留着。”
“万一哪天有人说我贪了钱,你拿出来给他们看。”
赵铁锁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方承志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出很远,赵铁锁还跪在原地。
承平三十八年四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第一次“劳资协商会”在焦化厂门口那块空地上召开。
主持人是方承志。
参会的有焦化厂、铁厂、煤矿、运输队推选出来的工人代表,共二十一人。
孙德旺是铁厂的代表。
赵铁锁是焦化厂的代表。
议题只有一个:工钱怎么发,才能不让二月份的事重演。
协商了三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几条:
一、每月初五发上月工钱,雷打不动。户部拨款不到,工业区先垫。
二、设立“工钱监察小组”,由各厂工人推选代表组成,每月初一到初五轮流在账房监督发钱。
三、工业区管理署每月初一向户部发电报,催问拨款进度。电报抄件张贴在各厂门口,供工人查看。
四、户部拨款迟到超过十天,工业区须提前向工人说明原因,并告知预计发放时间。
协商会结束时,方承志站起来,对着那二十一个人说:
“诸位,今天定下来的这几条,不是朝廷的旨意,是咱们自己定的。”
“以后西山工业区的规矩,就按这个来。”
“谁违反,谁负责。”
二十一个人沉默地点头。
他们站起来,各自散去。
孙德旺走出会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方承志还站在那块空地上,望着远处正在冒烟的焦化厂。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手抖得厉害,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兜着”。
现在他懂了。
兜着,就是出了事,有人替你扛。
兜着,就是钱发不出来的时候,有人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垫。
兜着,就是有人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是我欠你”。
他转身,往铁厂走去。
炉子还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