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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八年五月初九,立夏后三日。
西山工业区管理署。
方承志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不是公文,是信。
一百三十七封信。
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西山工业区工伤工人的名字。有的是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有的是请人代笔的——字迹工整,但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赵铁锁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信是三天前送来的。赵铁锁不识字,这封信是他口述、请工匠学堂的一个学生代笔的。全文只有一百多个字,方承志读了五遍。
“方主事:俺是赵铁锁。去年八月,俺掉进焦窑,两条腿没了。你给俺治伤,给俺安排活,给俺老婆孩子饭吃。俺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可俺这几天想,俺是运气好,碰上你。要是俺没碰上你,要是俺掉进去那年你不在西山,俺现在咋办?”
“俺死了,老婆孩子咋办?”
“俺残了,干不了活,谁养俺?”
“方主事,俺不是求啥。俺就是想问问:西山能不能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你,也能有口饭吃?”
方承志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是一个叫张老六的采煤工写的。去年腊月,矿井塌方,他被埋了两个时辰,救出来时右臂已经压烂了,截肢。他今年四十七,老婆早死了,有一个儿子十五岁,在工匠学堂念书。
“方主事,俺这右臂没了,干不了采煤了。你给俺安排在仓库记账,每月八钱银子。俺儿子念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俺这点银子够养活自己。”
“可俺儿子毕业以后呢?他要是也干采煤,也塌方了,也压烂了胳膊,谁管他?”
“方主事,俺不是怕死。俺是怕俺儿子跟俺一样。”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百三十七封。
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方承志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八月,赵铁锁躺在病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想起自己站在床边,说:“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答案。
可赵铁锁的信告诉他:这不是答案。
这是运气。
运气好,碰上他方承志。
运气不好,碰上别人呢?
运气不好,碰上他方承志不在西山了呢?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工人抚恤条例》。
承平三十八年五月十二。
方承志带着那一百三十七封信,入京。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着赵铁锁。
赵铁锁坐不了马车——假肢时间长了会疼。方承志让铁路局专门调了一节平板货车,铺上厚厚三层棉被,把他从西山运到太原,从太原转火车到京师。
五月十五,火车抵达京师彰仪门火车站。
赵铁锁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京师。
他趴在平板货车的边缘,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望着城门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远处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比西山焦化厂烟囱还高的建筑。
他说不出话。
方承志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赵铁锁问:
“方主事,这里面……住着万岁爷?”
“嗯。”
“万岁爷……知道俺们这些人吗?”
方承志沉默片刻。
“马上就知道了。”
五月十六,辰时。
方承志带着赵铁锁,跪在乾清宫丹墀下。
萧云凰没有升座。她走到丹墀边缘,站在那两根汉白玉栏杆之间,俯视着跪在
一个穿官服,鬓边白发,三十九岁,跪得笔直。
一个穿粗布短褐,两条裤管空荡荡的,跪不住,只能用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萧云凰看了赵铁锁很久。
然后她开口,问的是方承志:
“他就是赵铁锁?”
“是。”
“那封信,是他写的?”
“是。他不识字,口述,工匠学堂学生代笔。”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到赵铁锁面前。
赵铁锁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铁锁。”
“草……草民在。”
“你信里说,想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方主事,也能有口饭吃?”
赵铁锁浑身一抖。
他没有想到,万岁爷真的看了他的信。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草民……草民胡说的……万岁爷别……”
萧云凰打断他:
“你不是胡说的。”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看着方承志。
“方承志,你拟的条例呢?”
方承志从怀里掏出那份连夜赶写的《工人抚恤条例》草案,双手呈上。
萧云凰接过去,没有看。
她把那份草案递给身旁的内侍。
“念。”
内侍展开草案,高声诵读。
全文十三条。
第一条:工伤致死,给丧葬银十两,抚恤银五十两,由工业区一次给付。
第二条:工伤致残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者,给抚恤银六十两,另每月给养赡银一两,终身给付。
第三条:工伤致残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者,按伤残程度分级给抚恤银二十至四十两,另由工业区安排轻省工作,工资不低于原工食银之五成。
第四条:工伤医疗期间,工食银照发,医药费由工业区全包。
第五条:因工致病(如尘肺、中毒等),视同工伤,依例抚恤。
第六条:工伤抚恤所需银两,由工业区设立“工伤抚恤基金”专项列支,每年从利润中提存一成,专款专用。
第十三条:本条例自承平三十八年七月初一施行。此前工伤未抚恤者,追溯补发。
内侍念完,乾清宫一片寂静。
萧云凰看着方承志。
“你算过没有,这样一年要花多少钱?”
方承志早有准备。
“回陛下,臣算过。西山工业区现有工人五千三百人,按去岁工伤率估算,每年约需抚恤银三千至四千两,占工业区年利润百分之五左右。”
“若全国推广……”
“臣不知。但臣以为,此事不能只看账。”
萧云凰等着他说下去。
方承志继续说:
“赵铁锁那封信里说:俺死了,老婆孩子咋办?俺残了,干不了活,谁养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五千三百个工人的问题。将来会是五万、五十万工人的问题。”
“工人敢不敢进厂,敢不敢卖力气,敢不敢在危险的地方干活,就看这个问题怎么答。”
“答得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值。”
“答不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冤。”
“值,就好好干。冤,就不想干。”
“不想干,工业区就办不下去。”
萧云凰看着他。
很久。
“方承志,你跟了国师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学会了什么?”
方承沉默。
“臣学会了算账。”
“算账不只是算钱,也算人心。”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御座。
坐下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准。”
承平三十八年七月初一。
《工人抚恤条例》正式施行。
这一天,西山工业区停工半日。
不是罢工,是开会。
方承志让人在焦化厂门口那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工人抚恤条例》的抄本。
五千三百名工人,按厂排队,从台前走过,每人领一本。
领完,方承志上台,把条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他问:
“有谁不识字,听不懂的,举手。”
举手的有一千多人。
方承志说:
“不认字的,散会后各厂工长单独讲。讲三遍,讲到听懂为止。”
“听懂以后,签个字,按个手印。”
“签完,这份条例就是你的。”
“以后万一出了事,按这上面的规矩办。”
“不用跪着谢我,也不用求任何人。”
“这是朝廷的规矩。”
人群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五千三百人,站在那块被铁水烤焦的空地上,对着台上那个鬓边白发的三十九岁男人,鼓掌。
方承志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有的完整,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缠着纱布,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掌根。
五千三百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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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三百个人。
五千三百条命。
他忽然想起赵铁锁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俺不是求啥。俺就是想问问:西山能不能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你,也能有口饭吃?”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焦化厂。
烟囱还在冒烟。
炉子还在烧。
那八百个人,已经回去干活了。
承平三十八年八月初五。
赵铁锁领到了《工人抚恤条例》施行后的第一笔“养赡银”。
一两。
他拿着那锭银子,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赵哥,你站这儿干啥?
他说:俺数数。
数什么?
数这是第几回。
第几回领钱?
不是领钱。是领命。
他攥着那锭银子,一步一步走回仓库。
他的活是看仓库。不用腿,用眼睛。每天坐在仓库门口,登记进出的物料。活不累,钱不多——每月八钱,加上这一两养赡银,一共一两八钱。
够他和他老婆吃饭,还能剩几钱。
他坐在仓库门口,把那锭银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阳光照在银锭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八月,他躺在病床上,方主事站在床边说: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他那时候想,一辈子是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一辈子,就是每月初五,都能领到这一两银子。
领到他死。
死了,还有丧葬银十两,抚恤银五十两,给他老婆。
他老婆拿着那六十两,可以回老家,可以把孩子养大,可以给他立个碑。
碑上不用写他叫赵铁锁。
只要写上:西山工业区工人。
就够了。
承平三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张老六的儿子张柱子,从工匠学堂毕业了。
张柱子十五岁,念了两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制图。毕业那天,学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榜,榜上写着二百个毕业生的名字。张柱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百三十七位。
张老六站在榜前,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张”字。
他指着那个“张”字,问旁边的人:这是俺儿子不?
旁边的人说:是。张柱子,第一百三十七名。
张老六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也跟着晃。
他今年四十八,右臂没了,干不了重活。他在仓库记账,每月八钱银子。他儿子念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他这点银子够养活自己。
现在他儿子毕业了。
他儿子可以进厂当学徒工了。
学徒工干三年,转正式工,每月能挣一两二钱。
比他多。
他站在榜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张柱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老六说:
“柱子,你记着。”
“你爹这条胳膊,是在西山没的。”
“但你这张榜,也是在西山得的。”
“没胳膊,换一张榜。”
“值。”
张柱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攥住他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攥得很紧。
承平三十八年十月初九。
孙德旺在工棚里算账。
他不是替自己算。他是替铁厂的工人们算。
三月那场工潮之后,各厂都选了工人代表。孙德旺是铁厂的代表。每个月工钱发了之后,他要把所有人的工钱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少发、漏发、错发的。
这个月,他核完账,发现少了一个人。
一个叫李小二的装煤工,上个月工伤,右手被煤车压断了三根手指。
按《工人抚恤条例》第三条:工伤致残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者,按伤残程度分级给抚恤银二十至四十两,另由工业区安排轻省工作,工资不低于原工食银之五成。
李小二右手断了三根手指,评的是“七级伤残”,按规定给抚恤银二十五两,安排去仓库当搬运工——活不重,用左手也能干,工资照旧。
孙德旺核账的时候发现:李小二这个月的工钱,还是按装煤工算的,一两五钱。但他去仓库当搬运工,应该按仓库工的工资算——仓库工每月一两。
多发了五钱。
孙德旺拿着账本,去找李小二。
李小二正在仓库门口搬货。他用左手搬,搬得很慢,但很稳。
孙德旺把账本递给他看。
李小二看了一眼,说:
“孙师傅,俺知道多发。”
“那你咋不吭声?”
李小二沉默了一会儿。
“俺想着……多发就多发呗。反正工业区有钱。”
孙德旺看着他。
“李小二,你记着。”
“工业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工业区的钱,是从户部拨的,是从铁路局借的,是方主事用自己的俸禄垫的。”
“多发你一钱,别人就少发一钱。”
“别人少发一钱,就可能少买五斤粮。”
“少买五斤粮,就可能饿一天。”
“你愿意饿一天,换这五钱?”
李小二低下头。
孙德旺把账本收起来。
“这个月多发的不追了。下个月,按规矩来。”
“规矩是咱们自己定的,不能自己坏。”
李小二点了点头。
孙德旺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孙师傅,俺记住了。”
他没有回头。
承平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承志一个人坐在工业区管理署的案前。
案上放着一封信。
不是别人写给他的。是他写给别人的。
收信人:公输英。
他已经在案前坐了一个时辰,一个字没写。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窗外,焦化厂那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工人宿舍那边,五千多盏灯次第亮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他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写了第一行字:
“公输英:见字如面。”
他停下笔,想了很久。
又写:
“今年是承平三十八年。国师续约七年,还剩一年半。”
“我不知道一年半之后,国师还在不在。”
“但我必须把后事安排好。”
“这封信,是万一我出了事,留给你的。”
他又停下笔。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鞭炮声。小年了,工人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他继续写:
“《工人抚恤条例》定了。这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以后,还要定《工伤鉴定细则》《抚恤基金管理办法》《工人养老条例》。”
“这些,我可能来不及做了。”
“你接着做。”
“你二十八岁,还有几十年。够把这几件事做完。”
“做完之后,还会有新的事。”
“新的事,让后面的人接着做。”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些正在放鞭炮的工人,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想起二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他想起十年前,昌平铁路试验线通车那天,他站在驾驶台上,把调速杆推到最大,汽笛长鸣。
他想起五年前,西山工业区破土动工那天,三千把铁锹同时举起,在五月的阳光下,像一片突然长出的森林。
他想起三个月前,赵铁锁跪在他面前,说“俺就跪这一回”。
他想起刚才,孙德旺拿着账本去找李小二,说“规矩是咱们自己定的,不能自己坏”。
他提起笔,写下最后一行:
“公输英,你记着:规矩定了,就得守。守规矩的人多了,规矩就活了。”
“规矩活了,工人就有盼头。”
“工人有盼头,工业区就能一直办下去。”
“工业区一直办下去,大夏就能一直往前走。”
“方承志。承平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他把信叠好,封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公输英收。”
然后他把这封信压在案头那摞文件的
压在最底下。
和萧云凰那封“贷其一回”的电报抄件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