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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边防重塑(传统城墙防御体系被炮台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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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四十五年十一月初九,立冬后三日。

    山海关。

    孙大勇站在关城西门箭楼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空,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六十八岁了。

    从十八岁入伍,在山海关守了五十年。

    五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敌人——蒙古人、女真人、准噶尔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部落。他们骑着马,扛着刀,喊着听不懂的口号,一波一波往关下冲。

    每一次,他都是靠着这座城墙守住。

    城墙高三丈六尺,厚两丈四尺,砖包夯土,固若金汤。

    城墙上有箭垛,有炮台,有滚木,有擂石。

    城墙下有护城河,有拒马,有陷坑,有蒺藜。

    五十年,城墙没被攻破过一次。

    但现在,兵部来文了。

    来文说:山海关城墙防御体系,即日起废止。新式炮台取代传统城墙。现有驻军缩编三成,改为炮台守军。原城墙驻军,分批退役或转隶。

    孙大勇接到来文的那天,一夜没睡。

    他不是反对新式炮台。

    他是舍不得这座城墙。

    五十年。

    他在这座城墙上站了五十年,走了五十年,守了五十年。

    城墙上哪块砖松了,他知道。

    城墙上哪个箭垛该修了,他知道。

    城墙上哪个位置冬天最冷,夏天最热,刮风的时候最晃,下雨的时候最滑,他都知道。

    这堵墙,是他的命。

    现在,命要没了。

    他站在箭楼上,望着那座墙。

    墙还在。

    但很快就不在了。

    不是拆,是“废止”。

    不用了。

    新式炮台在关外三里处,依山而建,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厚五尺,能扛三百斤炮弹直接命中。炮台上架着十二门二百一十毫米后装线膛炮,射程八里,能覆盖整个关前平原。

    八里。

    敌人还在八里外,炮就能打过去。

    等敌人冲到关下,已经被轰过三轮了。

    三轮炮火,够把任何骑兵轰成渣。

    城墙不用守了。

    因为敌人根本到不了城墙。

    孙大勇站了一个时辰,想了一个时辰。

    想通了。

    他转身,走下箭楼。

    承平四十五年十一月十五。

    山海关城墙正式废止。

    废止仪式很简单:孙大勇带着三千名士兵,在城墙下列队,向城墙敬礼。

    敬完礼,士兵们开始拆墙。

    不是全拆。

    是拆一部分——那些挡着炮台射界的部分。

    城墙太高,会挡住炮台的视线。

    所以要拆低。

    拆低到不影响炮台射击为止。

    孙大勇亲自带着人拆。

    他拆的是他站了五十年的那段箭楼。

    箭楼是砖木结构,三层高,顶上悬着一口大钟。五十年里,他敲过那口钟无数次——敌人来了敲钟,友军来了敲钟,过年了敲钟,过节了敲钟。

    现在,他要把它拆了。

    他爬上箭楼顶层,站在那口钟前面。

    钟是铸铁的,重三百斤,铸于顺治二年,上面刻着四个字:

    “威镇边关”。

    他用手摸了摸那口钟。

    铁的,凉的。

    他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口钟前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八岁,刚入伍,什么都不懂。老兵指着这口钟说:小子,敌人来了,你就敲这个。敲响了,全城都知道。

    他敲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响。

    响得全城都听得见。

    现在,他要把它拆下来。

    他解下钟绳,把钟从梁上卸下来。

    钟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叹息。

    他把钟抬下箭楼,放在城墙脚下。

    钟还在。

    箭楼没了。

    承平四十五年腊月初九。

    山海关新式炮台建成。

    炮台建在关外三里处的馒头山上,依山势而建,分三层。最上层是主炮台,架着十二门二百一十毫米后装线膛炮。中层是弹药库和休息室。底层是营房和仓库。

    炮台四周挖了深沟,沟里灌满水,沟边布了铁丝网。炮台入口处设了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

    孙大勇站在炮台顶层,看着那些炮。

    十二门,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关外。

    他摸了摸其中一门。

    铁的,凉的,比那口钟凉得多。

    炮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西山工业区承平四十五年制”。

    西山。

    他知道那个地方。

    他儿子孙石头在那里当养路工。

    他儿媳妇在马尾船厂食堂做饭。

    他孙子在马尾船政学堂念书。

    他没见过他们。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他们造的炮,现在在他手里。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关外的平原。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城墙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想,这堵墙,能守一辈子。

    五十年后,墙没了。

    炮台有了。

    他不知道炮台能不能守一辈子。

    但他知道,这炮比墙厉害。

    墙只能等人来攻。

    炮可以主动打。

    等敌人还没到墙下,炮就把他们打没了。

    没了敌人,墙就没用了。

    墙没用,炮就有用。

    有用,就能守住。

    守住,他儿子、孙子就能在马尾安心念书、造刺刀。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关外。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炮台。

    承平四十六年正月初九。

    赵铁柱调到山海关炮台,当炮长。

    他四十四岁了,从骑兵营转到炮台,从握刀变成操炮。

    他不会操炮。

    但他会学。

    炮台上有一门训练炮,口径小一些,专门给新兵练手的。

    赵铁柱每天泡在那门炮旁边,从早练到晚。

    练瞄准,练装弹,练拉火。

    练了半个月,打实弹。

    第一发,偏了三十丈。

    第二发,偏了二十丈。

    第三发,偏了十丈。

    第四发,打中靶子。

    孙大勇站在旁边看。

    看完,他说:

    “赵铁柱,你以前是骑兵?”

    “是。”

    “用刀?”

    “是。”

    “砍了多少年?”

    “二十五年。”

    “现在用炮,什么感觉?”

    赵铁柱想了想。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用刀,要近身。”

    “近身,怕。”

    “用炮,远。”

    “远,不怕。”

    孙大勇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守城墙那五十年。

    守城墙,也要近身。

    敌人冲到墙下,就开始爬墙。

    爬墙的时候,拿刀砍,拿箭射,拿滚木擂石砸。

    砸的时候,能听见敌人的喘气声。

    喘气声,让人怕。

    用炮,听不见喘气声。

    听不见,就不怕。

    不怕,就能一直打。

    一直打,敌人就永远到不了墙下。

    到不了墙下,就不用听见喘气声。

    不用听见喘气声,就不怕。

    不怕,就能守住。

    守住,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回家。

    他看着赵铁柱,忽然笑了。

    “好好练。”

    “练好了,以后就不怕了。”

    承平四十六年二月初九。

    戚永年到山海关视察炮台。

    他五十五岁了,从兵部郎中升到兵部侍郎,管着全国的军器制造和边防建设。

    这是他第一次来山海关。

    他站在炮台顶层,望着那十二门炮,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大勇:

    “孙总兵,这炮,能用吗?”

    孙大勇说:

    “能用。”

    “怎么证明?”

    “打一炮试试?”

    戚永年点了点头。

    孙大勇让人装弹、瞄准、拉火。

    轰——

    一发炮弹飞出炮口,八里外,一座事先堆好的土山,瞬间被轰平。

    戚永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座消失的土山,一动不动。

    他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时候用的还是红衣大炮,射程一里,打一发要装半天,打出去炮弹在地上蹦,蹦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八里外,一发,土山没了。

    他放下望远镜,问孙大勇:

    “这炮,一门多少钱?”

    孙大勇不知道。

    他转头看赵铁柱。

    赵铁柱也不知道。

    戚永年说:

    “八百两。”

    “一门八百两,十二门九千六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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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修了五十年,花了多少两?”

    孙大勇想了想。

    “不知道。没算过。”

    戚永年说:

    “我算过。”

    “山海关城墙,从顺治元年修到承平四十五年,每年修修补补,平均三千两一年。”

    “五十年,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够买一百八十七门炮。”

    “一百八十七门炮,能把关外三十里都轰平。”

    “轰平了,还要城墙干什么?”

    孙大勇没有说话。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那些炮,望着远处被轰平的土山,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钱花在墙上,墙能守五十年。”

    “钱花在炮上,炮能守多少年?”

    他不知道炮能守多少年。

    但他知道,这炮比墙便宜。

    便宜,就能多造。

    多造,就能多守。

    多守,就能多活。

    多活,就值了。

    承平四十六年三月初九。

    兵部发文:山海关驻军缩编三成,裁撤老兵一千人。

    被裁的老兵,都是守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家伙。

    他们不会用炮,只会守墙。

    墙没了,他们也没用了。

    孙大勇拿到名单的那天,一夜没睡。

    名单上的名字,他都认识。

    张三,守了二十三年,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李四,守了二十五年,耳朵被炮震聋了,说话要大声喊。

    王五,守了三十年,儿子也在关城当兵,去年调到炮台了。

    孙大勇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怎么办?

    回家种地?他们不会种地。

    回家养老?他们没有养老金。

    去找儿子?儿子自己也顾不过来。

    他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拿着名单,去找戚永年。

    戚永年还在山海关,准备回京师。

    孙大勇把名单递给他。

    “戚侍郎,这些人,怎么办?”

    戚永年接过名单,看了半天。

    “退役。”

    “退役之后呢?”

    戚永年沉默。

    他知道孙大勇在问什么。

    退役之后,这些人靠什么活着?

    他没有答案。

    但他有办法。

    “兵部正在拟一个章程。”

    “叫《老兵安置条例》。”

    “服役二十年以上的老兵,退役后每月给养老银一两。”

    “服役二十五年以上的,一两五钱。”

    “服役三十年以上,二两。”

    “够吃饭吗?”

    孙大勇算了算。

    一两银子,够买一百斤粗粮。

    一百斤粗粮,一个人吃一个月,够了。

    不够吃肉。

    但够活着。

    “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了。下个月。”

    孙大勇点了点头。

    他拿着那份名单,回到炮台。

    他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叫来,一个一个说。

    说完了,一千个人,没有人哭。

    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三站起来,说:

    “孙总兵,俺们走了,炮台能守住吗?”

    孙大勇说:

    “能。”

    “怎么守?”

    “用炮。”

    “炮好用吗?”

    “好用。”

    “比城墙好用?”

    “好用。”

    张三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对着孙大勇,深深一揖。

    “孙总兵,保重。”

    一千个人,跟着站起来。

    一千个人,对着孙大勇,深深一揖。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孙大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千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消失在关外的风雪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承平四十六年四月初九。

    第一批新兵抵达山海关炮台。

    新兵三百人,都是从直隶、山东、河南招来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一岁。

    他们没见过城墙,不知道什么叫“守”。

    他们只会用炮。

    孙大勇站在炮台上,看着那些新兵。

    三百个人,三百张年轻的脸。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自己。

    五十年前,他十八岁,第一次站在城墙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听老兵指挥。

    现在,这些新兵什么都不会,只会听他指挥。

    他不知道这些新兵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们会用炮。

    会用炮,就能守住。

    能守住,就行。

    他开口:

    “你们是新兵。”

    “新兵,就要学。”

    “学什么?学打炮。”

    “打炮,比守墙容易。”

    “墙要人守,炮不用。”

    “炮自己打。”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炮对准敌人,拉火。”

    “拉完火,装弹。”

    “装完弹,再拉火。”

    “一直拉,一直装。”

    “拉到敌人死光为止。”

    三百个人,鸦雀无声。

    他看着他们。

    “听懂了吗?”

    三百个人齐声回答:

    “听懂了!”

    承平四十六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还是那盏灯,煤油的,玻璃罩子的。

    亮了九年了。

    他八十四了。

    八十四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二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二十六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枪造完,就给他娶孙媳妇。

    娶了孙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山海关那城墙,拆了?”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山海关?”

    “听说的。”

    “拆了一部分。”

    “为什么拆?”

    “因为炮台比城墙好用。”

    “炮台?”

    “对。新式炮台,用钢筋混凝土浇的,厚五尺,能扛三百斤炮弹直接命中。”

    “炮台上架着炮,八里外就能打。”

    “敌人还没到墙下,就被打没了。”

    “没了敌人,城墙就没用了。”

    孙老头沉默。

    他不懂什么叫钢筋混凝土,什么叫后装线膛炮。

    但他懂一件事:

    他孙子造的刺刀,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用拼命。

    不拼命,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一直看灯。

    他点了点头。

    “好。”

    “墙拆了好。”

    “墙不拆,人就得守。”

    “人守,就会死。”

    “炮守,人不用死。”

    “人不用死,灯就一直亮。”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吃饭。

    他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德旺。”

    “嗯。”

    “那墙,拆下来的砖,干什么用了?”

    孙德旺想了想。

    “听说拉去修炮台的营房了。”

    “营房?”

    “对。炮台

    “那些砖,砌墙砌了五十年,最后变成营房了。”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

    “砖还是那些砖,用处不一样了。”

    “人也是那些人,活法不一样了。”

    “不一样好。”

    “不一样,才能一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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