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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3章 战略调整(陆军从数量优势转向质量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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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四十六年六月初九,芒种后三日。

    京师,兵部大堂。

    戚永年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奏疏是兵部尚书于成龙递的,题目很长:《请裁汰绿营老弱、归并汛防、专精训练以收实用疏》。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裁军。

    裁谁?绿营。

    裁多少?三成。

    三成是多少?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从绿营五十一万的总兵力中裁掉。

    裁掉之后,每年省下来的军费是多少?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可以造多少东西?

    可以造一千五百门炮。

    可以造十二万支枪。

    可以建三十座炮台。

    可以养五万新军。

    戚永年盯着那些数字,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

    他是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兵部那年,跟着老郎中去看绿营操练。

    那时候绿营有六十万人,遍布全国各省。他们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锈蚀的刀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老郎中指着那些人说:

    “这些人,一年花二百万两。”

    “打起仗来,十个顶不了一个八旗兵。”

    “可朝廷不敢裁。”

    “裁了,他们没饭吃。”

    “没饭吃,就造反。”

    “造反,就死更多人。”

    三十年了。

    老郎中早死了。

    绿营还在。

    还在花二百万两。

    还在十个顶不了一个八旗兵。

    还在让朝廷不敢裁。

    现在,于成龙说要裁了。

    裁十五万。

    每年省一百二十万两。

    戚永年合上奏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一仗,他跟着大军出塞,亲眼看着绿营兵是怎么打仗的。

    炮一响,他们往后跑。

    刀一举,他们往后跑。

    敌人还没到跟前,他们已经跑了一半。

    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投降了,敌人一刀砍了。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的命,真不值钱。

    不值钱,是因为他们没本事。

    没本事,是因为没人教他们本事。

    没人教,是因为朝廷觉得教了也没用。

    没用,是因为他们太多了。

    太多了,就顾不上。

    顾不上了,就随便。

    随便了,就死了。

    死了,就再招一批。

    招一批,还是这样。

    三十年,周而复始。

    现在,于成龙说要裁了。

    裁掉那些没本事的。

    留下那些能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就是新军。

    新军,就是质量。

    质量,就是一个人顶十个。

    一个人顶十个,就不用五十万人。

    不用五十万人,就能省下钱。

    省下钱,就能买更好的枪。

    买更好的枪,就能一个人顶二十个。

    一个人顶二十个,就更不用那么多人。

    越不用人,就越省钱。

    越省钱,就越能买更好的枪。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雨终于下起来了。

    承平四十六年七月初九。

    河南归德府,绿营大营。

    赵老五接到通知:他被裁了。

    赵老五今年五十三岁,在绿营当了三十五年兵。

    三十五年前,他十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娘说:去当兵吧,当兵有饭吃。

    他就去了。

    一去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里,他打过仗,剿过匪,守过城,运过粮。他受过伤,断过两根肋骨,左耳朵被炮震聋了,右腿膝盖里还有一颗当年剿匪时留下的铅弹,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他没攒下钱。

    绿营的兵,饷银本来就少,还经常欠着。欠三年,发一年,发下来还不够还债。他欠了同乡二十两,还了三十年,还没还完。

    他没娶上媳妇。

    谁愿意嫁给一个穷当兵的?

    他没儿子。

    三十五年前,他娘送他出门的时候,说:儿啊,早点回来。

    他一直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

    是回不去。

    回去了,吃什么?

    现在,他不用回去了。

    因为他被裁了。

    裁了,就不用当兵了。

    裁了,就得回去。

    他拿着那张裁撤通知书,站在营房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老赵,你咋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纸上盖着兵部的大印,红彤彤的,像血。

    孙瘸子不叫孙瘸子,叫孙有根。

    孙有根今年四十八岁,在绿营当了三十年兵。

    他叫孙瘸子,是因为他的右腿瘸了。

    瘸的原因,是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一仗,他跟着大军往北走,走了半个月,走到乌兰布通。敌人来了,炮响了,他往后跑。跑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车撞倒了,马车从他腿上碾过去,腿断了。

    腿断了,没人管。

    他自己爬了三天,爬到后方的营地里。

    营地里的军医看了看,说:这腿保不住了,锯了吧。

    他问:锯了怎么办?

    军医说:锯了活,不锯死。

    他说:锯。

    锯了,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瘸了。

    瘸了,还在绿营。

    因为绿营不缺瘸子。

    缺的是人。

    瘸子也是人。

    瘸子也能站岗。

    瘸子也能运粮。

    瘸子也能守城。

    他瘸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城。

    现在,他不用守了。

    因为他被裁了。

    裁了,就不用守了。

    裁了,就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拿着那张裁撤通知书,坐在营房门口,一动不动。

    有人问他:孙瘸子,你咋不走?

    他说:腿疼。

    疼了三十年,今天特别疼。

    承平四十六年八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方承志在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兵棋推演。

    兵棋推演用的不是真的兵,是小木块。

    小木块上写着字:红方、蓝方、枪队、炮队、骑兵、辎重。

    红方是大夏新军,蓝方是准噶尔骑兵。

    方承志在地图上摆来摆去,算距离,算时间,算伤亡,算胜负。

    算了一上午,得出一个结论:

    一个新军镇,可以打三个准噶尔万人队。

    一万二千人,对三万人。

    胜算:七成。

    伤亡:新军两千,准噶尔两万。

    方承志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两千换两万。

    一个人换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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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质量。

    他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三十年。

    肠子换完了。

    该换骨头了。

    骨头,就是军队。

    质量,就是骨头。

    他拿起那些小木块,一个一个看过去。

    红方的枪队,用的是西山造的线膛枪。

    红方的炮队,用的是西山造的后装炮。

    红方的骑兵,其实不是骑兵,是乘马步兵——骑着马赶路,下马打仗。

    红方的辎重,是西山造的马车,一车拉两千斤,一天走八十里。

    所有这些,都是西山造的。

    都是他亲手算过账的。

    他放下小木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西山工业区正在冒烟。

    高炉、焦窑、锻锤、机床,日夜不停。

    那些烟,就是质量。

    承平四十六年九月初九。

    兵部尚书于成龙进宫陛见。

    他六十三岁了,在兵部干了四十年,从主事干到尚书。

    他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算账。

    算人,算钱,算粮,算武器。

    算来算去,算出四个字:人太多。

    人太多,钱不够。

    钱不够,武器就不好。

    武器不好,人再多也没用。

    人再多也没用,就是白花钱。

    白花钱,不如裁人。

    裁了人,省下钱。

    省下钱,买好武器。

    买好武器,人少也能赢。

    人少也能赢,就不用那么多人。

    不用那么多人,就能再裁。

    再裁,再省。

    再省,再买更好的武器。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萧云凰听。

    萧云凰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裁了的人,怎么办?”

    于成龙早有准备。

    “回陛下,臣拟了三策。”

    “上策:年五十以上者,给养老银,回乡养老。”

    “中策:年四十以上者,给转业银,安排到铁路局、电报局、邮传局做事。”

    “下策:年三十以上者,给遣散银,自谋生路。”

    “三策并行,可安置八成以上。”

    “剩下两成……”

    他顿了顿。

    “臣也不敢说都能安置好。”

    “但臣知道,不裁,朝廷养不起。”

    “养不起,他们就一直当兵。”

    “一直当兵,就一直没本事。”

    “一直没本事,就永远被人看不起。”

    “被人看不起,还不如回家种地。”

    萧云凰看着他。

    六十三岁的于成龙,头发全白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忽然想起承平元年,她第一次见于成龙的时候。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在兵部当郎中,跪在乾清宫丹墀下,对她说:

    “臣于成龙,愿为陛下守边关。”

    四十五年。

    他守了四十五年边关。

    现在,他在裁边关的人。

    不是不爱他们。

    是爱不起。

    她点了点头。

    “准。”

    承平四十六年十月初九。

    赵老五到了西山。

    他不是来当兵的。

    他是来当工人的。

    裁撤的时候,兵部的人问他:你愿不愿意去西山?

    他说:西山是什么地方?

    兵部的人说:工业区。造枪造炮的地方。去了,学门手艺,将来有饭吃。

    他说:学手艺?我都五十三了。

    兵部的人说:五十三也能学。西山有个叫杨老七的,四十二岁学做枪托,现在一天能做十五个。

    他沉默。

    兵部的人说:不去西山,就只能回家种地。你会种地吗?

    他摇头。

    兵部的人说:那就去西山。

    他来了。

    他站在西山脚下,看着那些冒烟的烟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铁料和木料。

    他什么都不懂。

    但他知道,这里有饭吃。

    有人带他去了铁路局。

    铁路局的人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他说:当兵。

    铁路局的人说:当兵好,当兵会走路。铁路也要走路。你去养路。

    他说:养路?

    铁路局的人说:对。就是沿着铁路走,看铁轨有没有坏,坏了就修。

    他说:我不会修。

    铁路局的人说:不会就学。学一个月就会了。

    他说:学不会怎么办?

    铁路局的人笑了。

    “学不会,就继续学。”

    “学到会为止。”

    孙瘸子没有去西山。

    他选择了上策:养老。

    兵部的人问他:你腿瘸了,去西山也干不了重活。回家养老吧,每月给你一两银子。

    他说:一两够吃饭吗?

    兵部的人说:够。

    他说:够就行。

    他回了老家。

    老家在山东曹州府,一个叫孙家集的小村子。

    他已经三十年没回去了。

    村子变了很多。

    路修好了,是石板的。

    村里多了几间新瓦房。

    村口还有一盏灯,煤油的,玻璃罩子的,晚上亮得很。

    他站在村口,看了那盏灯很久。

    有人走过来,问:你是……孙有根?

    他点头。

    那人说:我是你侄子。你哥死了,你嫂子也死了。你侄媳妇在家,进来坐吧。

    他跟着那人进了村。

    村里人看他,眼神怪怪的。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他。

    瘸子,老,穷,一身病。

    但他不在乎。

    他有一两银子。

    一个月一两,一年十二两。

    够吃饭。

    够活着。

    活着就行。

    承平四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承志最后一次去新军大营。

    新军第一镇、第二镇、第三镇,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三万人,三万支枪,一百零八门炮。

    他站在阅兵台前,看着那些士兵。

    三万人,排成六十个方阵,从台前一直排到三里外。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上,他蹲在沟边啃干饼。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什么都不会,只会听国师指挥。

    三十年后,他五十一岁,什么都会了。

    会修沟,会修路,会算账,会造枪,会造炮,会算兵棋。

    他看着那些士兵,那些枪,那些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不是在修沟。

    他是在修国家。

    沟通了,路通了,枪造出来了,炮架上了,士兵练好了。

    国家,就通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士兵。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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