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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洛天庭，神圣凯莎的私人书房。

    

    这里没有王座的威严，也没有大殿的空旷，只有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古籍馨香。

    

    鹤熙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凯莎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处理着天使文明疆域内，那些积压已久的、繁琐的政务。

    

    当通讯画面中，再次传来司曜向鹤熙分身提起“黑洞撞击实验”的邀请时，凯莎放下了手中的星图报告，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波澜。

    

    她，同样也看出了鹤熙在那一瞬间的……动摇。

    

    凯莎很清楚。

    

    在鹤熙之前提交给她的、那份关于“次生物引擎”的最高机密理论报告中，确实，也曾隐晦地，涉及到过类似方向的内容。

    

    因为鹤熙在那份报告中提出过一个大胆的猜想——所谓的“虚空”，或许……并非是什么来自异次元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它很可能，也只是宇宙在自身演化的过程中，所自然诞生的一种、极其特殊的、我们尚未能理解的“物质”形态而已。

    

    可既然，在已知的宇宙中，任何常规的天体演化，都无法自然地产生这种与“虚空”相关的物质……那就只证明了一点：

    

    这种物质的诞生，需要更加极端的、更加违背常规物理法则的、严苛到近乎于“奇迹”的宇宙环境。

    

    比如……黑洞。

    

    那个宇宙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终极天体。

    

    曾经，还在超神学院的时候，那个如今已经堕入“虚空”的卡尔，也同样，提出过类似的、关于黑洞与高维物质的疯狂理论。

    

    但是……

    

    去主动地、人为地，操控一颗大型恒星，去“冷却”甚至“撞击”一颗超巨型的黑洞……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实验室项目！

    

    那种级别的宇宙工程，所引发的动静，将会是何等的巨大？！

    

    如果，她神圣凯莎所领导的天使文明，被已知宇宙的所有智慧生命发现，正在大张旗鼓地，去研究那个被“正义秩序”所明确禁止、被定义为“禁忌”的“虚空”与“终极恐惧”……

    

    那她所建立和维护了万年的“正义”，岂不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鹤熙，正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即便她心中对那个实验充满了科学家的狂热与好奇，即便她已经拥有了能够实现这个实验的初步能力……她也绝对，不愿意，也不敢，真的去做。

    

    甚至，就连她已经成功研发出的、那足以颠覆生死概念的“次生物引擎”，她也仅仅只是将其作为“最后的保险”，秘密地植入了彦和炙心的体内。

    

    而她自己，从未想过去使用。

    

    “我听得出来，”鹤熙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司曜，他很期待……我能去进行这项实验。如果我真的决定去做了，他大概率，会为我提供那些已经‘成熟’的、关键的技术支持。”

    

    “但是……凯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我隐约能感觉得到。在地球的那段时间里，他……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引导我，向‘虚空’的方向，不断地靠拢。”

    

    “他似乎……非常想看看，我对于‘虚空’的研究，到底能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鹤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不想太过深入虚空……那东西，太危险了。”

    

    人性，总是趋向于稳定的。即便强大如她，历经了数万年的风雨，看遍了无数文明的兴衰起落，也同样不例外。

    

    在她看来，凯莎所建立的“正义秩序”，虽然并非完美无瑕，但至少，在当前的已知宇宙环境下，它就是最好的、也是最能维持整体稳定的“最优解”。

    

    她，不愿意去改变。她只想，和凯-莎一起，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现状”，尽可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但是……虚空……

    

    那东西，太危险了。

    

    仅仅只是她自己浅尝辄止所触及到的、那个初级的“次生物引擎”技术，就已经展现出了足以打破当前所有主流科技路线所遇到的瓶颈、甚至彻底颠覆整个文明生命与道德观念的……恐怖潜力。

    

    一旦那项技术被普及……

    

    “生死”，将不再是什么明确而神圣的界限。生命，将可以被“备份”、被“重组”、被“定义”……

    

    一切都将变得无比廉价。

    

    那对于现有的、所有建立在“生命只有一次”这个最基础认知之上的道德、伦理、法律、乃至文明结构本身，又将会是何等巨大的、毁灭性的冲击？

    

    她想起了宇宙文明进化的残酷阶梯。

    

    一个挣扎于母星摇篮中的核前文明，想要迈向广袤星空的宇航时代，往往需要燃烧掉文明自身超过九成的生命，才能在那无数次的战争、内耗与试错中，艰难地点燃第一缕星际航行的火花。

    

    而从宇航时代，迈向那近乎于“神”的造神时代，又需要经历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筛选与淘汰，再一次，燃烧掉超过九成以上的生命与资源。

    

    那么……

    

    下一个时代呢？

    

    那个由卡尔所预言的、由司曜所暗示的……“次生物时代”，或者说，“虚空时代”……

    

    又要燃烧多少？

    

    全部吗？

    

    鹤熙不愿意再去想，她也不敢再去想。

    

    她知道，凯莎也同样不愿意，去冒那种风险。

    

    因为，那完全就是在赌博。

    

    拿着已知宇宙中，那亿万文明、亿万万生命的未来，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会颠覆一切的“终极恐惧”……

    

    凯莎不愿意，更不屑于，去冒这种风险。

    

    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彻底地，否定“虚空”，否定卡尔那套“终极恐惧”的理论。

    

    她始终坚持，文明的进步，应该是为“生命”的存在而服务的。

    

    而不是反过来，让鲜活的“生命”，去为虚无的“文明进步”，而成为可以被随意燃烧、被随意牺牲的“燃料”。

    

    一个燃烧了所有生命，才最终独自向前迈进的、孤独的文明……

    

    那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真的有吧。

    

    但在她神圣凯莎的“正义”里，绝不承认，那种东西的存在。

    

    听着鹤熙声音里那份深沉的恐惧与迷茫，一旁的凯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房外，是梅洛天庭永恒的、宁静而圣洁的白昼。

    

    但凯莎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那无尽虚空中、足以吞噬一切的、最深沉的黑暗。

    

    最终，她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威严而决绝，而是带上了一种罕见的、仿佛放下了所有重担的平静与释然。

    

    “那……就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