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葛小伦被司曜这番话逼入了两难的绝境，脸上血色尽褪，陷入痛苦挣扎的时候，甲板下方的杜卡奥再次出声了！

    

    “小伦！不要听他的！不要被他迷惑！”

    

    “不要同意！天使发动‘烈焰审判’，未必就能真的杀死恶魔！但生活在巨峡市的、那数百万的同胞，他们一定会死！”

    

    听到这话，司曜那巨大的、悬浮于海面之上的投影，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投向了下方那个，总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指点江山”的杜卡奥。

    

    “卡奥将军……”

    

    司曜的声音不高，却诡异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在德诺的时候，你，‘卡奥将军’，一意孤行地，意图将那个强大的‘诺星战神’，打造成一柄只属于你自己的、无坚不摧的战争兵器。最终，成功地，让烈阳对你们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恐惧，不得不下场，参与到了那场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内战之中，以求自保。”

    

    “后来，烈阳选择下场干预，试图调停。又是你，下达了那个愚蠢到极点的命令，去劫持烈阳王，最终直接导致了整个德诺文明的彻底毁灭。”

    

    “千年前，又是你，带着你们那所谓的‘超神学院’，来到了这颗星球。也是你，带来了那只本不该属于这里的猴子。”

    

    “你们高喊着‘尊重文明自主发展’的伟大口号，成功地，阻止了那颗原本即将成为烈阳附属文明、并因此获得庇护的蓝色星球，让这颗本该在烈阳羽翼下、至少能安全进入宇航时代的文明，继续保持着原始状态。”

    

    “然后呢？”

    

    司曜的投影，微微前倾，仿佛要将杜卡奥那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饕餮来了。恶魔也来了。”

    

    “我倒是很好奇，如果，如今的地球，头上真的顶着一个‘烈阳天道’……那么，莫甘娜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来这里播撒她的‘自由’吗？冥河的饕餮，又还敢开着他们的破船，来这里取悦他们的死神吗？”

    

    “还是说，这又是你们那套所谓的‘文明自主’？”

    

    司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

    

    “虽然他们，因此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是，他们……却赢得了那虚无缥缈的‘尊严’？”

    

    “现在，是银河之力的时间了，是该由他来做出选择的时刻了。可你呢？你又在旁边，像个操偶师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就好像你曾经也一直试图在旁边，去指挥、去操纵那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诺星战神一样。”

    

    “杜卡奥……你为什么，永远都学不会，长记性呢？”

    

    “你觉得，葛小伦只是个孩子，所以他就应该听你的？”

    

    “可事实上，听你的，和听他自己的……又有什么区别吗？”

    

    司曜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葛小伦身上：“谁来做出这个决定，就该由谁，去承担这份责任。”

    

    “让葛小伦来下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是所谓的‘银河之力’，而是因为，他作为‘银河之力’，在获得这份力量的同时，也同样有义务去承担这份力量背后的那份责任。”

    

    “他可以选择去承担，也可以选择去逃避。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这，又跟你杜卡奥，有什么关系呢？”

    

    “你让他不要答应，那是因为……你，能替他，去承担那份责任吗？你能替那五十亿可能因此而死去的无辜生命，负责吗？”

    

    说到这里，司曜忍不住笑了。

    

    他很少笑，更极少发出这种充满了极致讽刺意味的、冰冷的笑声。

    

    “杜卡奥，你会承担责任吗？”

    

    “你不会。”

    

    “你只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高喊着那些你自己都未必相信的、漂亮的口号而已。”

    

    “你永远都只是那个制造问题的人，而非是那个，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战争狂人……这个称号，还真是名副其实。这种对战争的执念，看来，真的是早已深入你的骨髓了。”

    

    “你总是觉得，只有通过战争，才能带来所谓的出路。可你好好看看，在德诺，你所主导的那场战争，除了毁灭之外，又到底带来了什么？”

    

    “现在，你还想在地球上再来一次吗？”

    

    “你觉得，天使的‘正义强权’，是错的。那好。那你自己呢？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守护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但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将每一股足以真正保护这颗星球上那些无辜生命的、强大的助力，都给远远地赶走。”

    

    “你想让这个‘年轻’的文明，学会自己去面对风雨？”

    

    “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去问一问，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轻的生命们，他们……到底愿不愿意，去面对那种，足以将他们彻底撕碎的‘风雨’呢？”

    

    “你一边，高喊着，反对天使的‘正义强权’。”

    

    “一边，却又心安理得地，自说自话地，行使着属于你自己的、同样不容置喙的‘强权’，自以为你就能代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

    

    “想要去做出最终的决定，却又不愿意去承担那份决定背后最沉重的责任，只是喜欢那份权力带来的快感，喜欢下决定。”

    

    司曜的声音，陡然转冷。

    

    “杜卡奥，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就跟刚才那个画着烟熏妆，品味low到极致的恶魔头子一样无耻。”

    

    最后，司曜的投影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甲板边缘，不知所措的杜蔷薇。

    

    投影，熄灭了。

    

    ……

    

    司曜的目光，从巨峡号的方向，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去看。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葛小伦……那个还未曾经历过真正残酷的、需要用亿万生命去作为“抉择”代价的年轻人……

    

    他，终究是不敢下那个决定的。

    

    他不敢去面对，那一旦按下“同意”之后，便会立刻展现在自己眼前的、那百万鲜活生命的、瞬间的凋零。

    

    沙滩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鹤熙的分身，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待在一旁。她看着司曜，看着他脸上那褪去了所有情绪、再次恢复了一片冰冷的侧脸，心中。

    

    她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未见过，司曜像刚才那样，一次性地说那么那么多的话。

    

    她更是第一次，从他那总是充满了漠然与疏离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情绪。

    

    愤怒？不。

    

    鄙夷？似乎也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混合了厌倦、失望、以及……一种发自骨髓的……反感。

    

    是的。

    

    鹤熙能清晰地感觉出来。

    

    对于“战争”，对于那些以“大义”之名、行“私欲”之实的“战争狂人”……

    

    司曜，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极度的……反感。

    

    司曜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地，从那张躺椅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沙尘。

    

    然后，转身朝着他那个暂时的、亮着温暖灯光的、被他称之为“家”的方向，默默地走了回去。

    

    苏小狸，不知何时，已经从那片尴尬的“地狱画卷”投影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她只是和金翎、赤羽一起，极其懂事地，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然后，亦步亦趋地，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鹤熙看着他们那渐渐远去的、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最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叹息。

    

    她没有再追上去。

    

    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天空中那威严的神圣王座。

    

    该去见见凯莎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