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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葛小伦那充满绝望的质问，以及那几乎要崩溃的情绪，这一次，炙心沉默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上前去，用那些“坚守信念”、“正义必胜”的激昂话语去安慰他，也没有像个知心姐姐一样去鼓励他重新站起来。
因为……她做不到。
面对华烨那超出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任何苍白的语言安慰，都显得如此无力且虚伪。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无法理解……也就无法对抗。”
炙心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低声呢喃着，目光有些空洞。
“小伦，其实我也一样。”
“虽然我帮你制造了雄芯，虽然我体内也装备了次生物引擎……但说实话，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它们。”
“我就像是一个学会了按动开关的孩子，只知道按下按钮会有光，却根本不知道电流是如何产生，光线是如何运作的。”
“包括你那个引以为傲的雄芯，它的底层逻辑，它的核心算法……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星空：
“放眼现在的已知宇宙，真正能理解这些东西，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的……恐怕只有寥寥几人。”
“司曜算一个，死神卡尔算一个，我师傅天基王算一个，或许……莫甘娜也能算半个。”
“除了他们，剩下的人，包括我们在内，都还是一群被困在物理规则下的凡人。我们的科技再先进，也依旧是在物理空间里打转，根本无法理解那种改写概念、颠覆逻辑的虚空。”
冷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但她没有插话，因为她能感觉到，炙心此刻正在经历一场世界观的崩塌与重组。
“过去，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都不是很理解师傅。”
炙心回忆起在天城跟随鹤熙学习的日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时候，我发现师傅在秘密研究次生物引擎，研究那些被凯莎女王定义为禁忌的虚空技术。我当时很困惑，甚至觉得这是对正义秩序的亵渎。”
“毕竟，在正义的法典里，虚空是异端，是必须被封锁和消灭的存在。”
“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凯莎女王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天使不能落后。一旦落后，天使就不再是天使了。”
“以前我只是把它当做一句鞭策，甚至觉得这是女王在为师傅的违规行为找借口。”
“但是现在……”
炙心握紧了拳头：
“自从接触了司曜，接触了虚空，尤其是刚才面对了华烨之后……我越来越感到后怕。”
“如果当初神圣凯莎和师傅没有未雨绸缪，没有在私底下冒着违背自己制定规则的风险去研究这东西，而是顽固地守着那个纯粹的正义秩序……”
“那现在的天使文明，面对装备了虚空引擎的饕餮，面对拥有黑洞引擎的华烨，恐怕早就已经一团糟了。”
“我们甚至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刚才的小伦一样，被一个眼神瞪死。”
说到这里，炙心眼神越发复杂：
“甚至，我在想……”
“如果我们能更早一点打破那个禁忌，如果我们能更早一点正视虚空，而不是把它当做洪水猛兽去封锁……”
“或许凯莎女王就不会在翡翠星被卡尔和莫甘娜联手暗算。”
“或许正义秩序，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够了！住口！”
一声厉喝猛地打断了炙心的呢喃。
冷猛地站起身，那一双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炙心，眼底燃烧着不容侵犯的怒火与忠诚：
“炙心，注意你的言辞！”
“哪怕凯莎女王已经陨落，哪怕我们现在确实被那见鬼的虚空力量压制得抬不起头……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去怀疑女王的决策！绝不允许有人质疑正义秩序的正确性！”
“哪怕那个人是你，是曾经的神圣右翼，也不行！”
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女王的智慧是我们无法企及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已知宇宙的存续。正义秩序屹立了万年，它庇护了无数弱小的文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面对冷的斥责，炙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因为看着此刻色厉内荏的冷，她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像冷一样，对虚空充满排斥，对任何试图动摇正义根基的思想都视为异端。
但这一年来的经历，面对司曜，面对死亡，面对刚才华烨那令人绝望的压迫力……她从排斥，到畏惧，再到如今，她不得不选择正视这股力量。
她相信神圣凯莎的决策。
既然女王选择了在私底下秘密研究次生物引擎，那就证明，在女王那如深渊般的智慧里，她也认为虚空并非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也并非是绝对邪恶的异端。
之所以封锁，之所以将其定义为禁忌，仅仅是因为它太危险了。
那种危险程度，远远超过了天使文明过去数万年里经历的任何一次技术突破。
当人类还在茹毛饮血时，他们从最原始的自然火焰运用，跨越到第一次感受到核能量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力。
核前文明恐惧核威力，因为那是能瞬间毁灭他们家园的力量。
而当文明掌握了核能，试图迈向星空时，神河文明的科学家们首次发现并对更高效、更强大的暗能量展开了运用。
宇航级文明恐惧暗能量，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如何通过一种看不见的能量去驱动星际战舰，在一瞬间折叠空间，横跨数万光年的距离。
每一次能源与技术的革新，固然改变了时代，但也必然引发一个旧时代的恐惧。
正如现在。
神级文明恐惧虚空。
人们总是会对超前的东西感到本能的恐惧和排斥，因为那东西会彻底颠覆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
在核能量发现之前，人类要如何想象数万吨的钢铁巨兽能在宇宙中航行？如何支撑那种天文数字般的能源消耗？
在暗能量发现前，人类又该如何理解虫洞技术？
而在虚空能量被揭开面纱之前，在这个依然遵循物理守恒定律的已知宇宙里，神又该如何去理解物理规则的崩塌？
如何去理解“想什么来什么”的概念改写？
这已经不是技术的迭代，这是维度的跨越。
想到这里，炙心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明悟。
或许……凯莎女王的下线，并不完全是一次被算计的失误。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作为诸神之王，凯莎女王镇压了已知宇宙数万年。
她的正义秩序虽然宏大且美好，但也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横压在所有文明的头顶。
女王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存在，对于这个即将迎来虚空的宇宙而言，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种阻力。
她太强了，强到足以让任何变革都在她的羽翼下窒息。
正义秩序太庞大了，庞大到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无法进行伤筋动骨的自我革新。
这东西要如何改动？
一旦改动，那数万年来建立的信仰体系会不会崩塌？又会引起多大的宇宙动荡？
哪怕到了现在，炙心也想象不到那种画面。
只要凯莎还在，正义秩序就必须是完美的，就必须是拒绝虚空的。
所以，她选择了顺势下线。
她把未来留给了新一代，留给了那些没有被旧时代枷锁束缚太深的人。
“女王或许真的把希望寄托在了艾妮熙德身上……”
炙心在心中苦涩地想着。
那个还在费雷泽骑马挥剑的凡人女王，那个拥有着无限可能性的未来天使之王。
或许只有她，才能在没有历史包袱的情况下，带领天使文明走过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
但是……
艾妮熙德成长起来，至少还需要一千年。
可装备了黑洞引擎的华烨，已经来了。
这一千年的空白期，谁来填补？谁来阻挡这滚滚而来的虚空浪潮？
彦女王能守住天使文明，能守住正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