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间税收政策特点是秉持“轻徭薄赋“原则,“不收一切商业赋税“,不设“榷盐之税“和“茶税“。
可以说商人虽属“杂色之流“,不得入仕,但经济活动相对自由,税收负担较轻。
如今户部按照李治的意思,提出了对作坊生产的货物按照销售价格征收一成的商税,并且对商铺销售的商品征收半成的商税。
这绝对是大唐赋税制度的一项重要改革。
虽然商税那边规定年销售额不超过100贯的,免征商税。
这算是把大部分的小个体户给排除在外。
但是这样子就变成商税主要由中大型商家承担。
而中大型商家背后,普遍都是世家大族和勋贵高官。
这个事情,自然就比较敏感了。
唐俭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所以哪怕是征收商税对户部很有好处,他也不敢直接在朝会上抛出来,而是先放出一点风声,然后找长孙无忌沟通。
“茂约,你今天找老夫,想必是为了商税的事情吧?”
“这个事情我已然听闻风声,一成作坊税、半成商铺税,还要将年销百贯以下免征——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长孙无忌作为文官之首,很清楚赋税对朝廷运营的重要性。
“太尉明鉴,此事关乎国本,若非万不得已,俭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今日登门,正是要向太尉剖白心迹,这绝非户部一时兴之所至,而是为大唐长治久安谋长远之计。”
既然长孙无忌主动的提到商税的事情,唐俭心中一下就多了不少的底气。
这说明对方是有可能支持自己的。
“长远之计?你可知,长安城里年销百贯以上的商铺、作坊,背后站着的是谁?”
“荥阳郑氏的绸缎庄、清河崔氏的银器坊、还有那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勋贵,谁家没有几处产业?”
“你这商税一征,便是直接往他们兜里掏钱,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长孙无忌太清楚东西两市的情况了。
超过一半的商家,都跟勋贵世家有关系。
“太尉所言,俭日夜忧思,岂能不知?”
“但正因如此,才需太尉牵头定夺。”
“您想想,贞观年间轻徭薄赋,那是因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先帝要休养生息。”
“可如今不同了,西域商路日渐繁忙,长安城作坊鳞次栉比,商贾富可敌国者不在少数。”
“反观户部府库,去年关中大旱耗银三十万贯,今年边防军饷需追加二十万贯,还有各州赈灾、官学修缮,哪一处不需要钱?”
唐俭今天很有耐心。
要是连长孙无忌都无法说服,那么户部的商税提议,就没有必要拿到朝会上讨论了。
“府库拮据,老夫亦有耳闻。”
“但征税之道,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你这商税,偏偏盯着中大型商家,岂不是要逼得他们抱团反对?”
“当年贞观年间,陛下特意停废关津税,就是为了让商旅通畅,如今你重开商税,岂不是违背了先皇遗训?”
别说是其他家族,就是长孙家自己旗下也是有不少作坊和商铺。
虽然十税一,甚至是二十税一,这个税收比例不算高。
但也是从众人口袋里面掏钱出来呀。
“太尉误会了!此商税绝非重蹈覆辙,反而是继承先皇‘轻税养民’的精髓。”
“您看,年销百贯以下免征,这便护住了九成以上的小商贩、小手工业者,他们本就盈利微薄,免税之后,生计更稳。”
“而中大型商家,虽按销售额征税,一成作坊税、半成商铺税,看似不低,实则远低于他们私底下给出去的苛捐杂税。”
听到这里,长孙无忌抬眼看着唐俭,“苛捐杂税?这话怎讲?”
唐俭准备把推广商税作为自己最大的政绩,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
“太尉身居高位,或许不知地方实情。”
“如今各州府虽无明文商税,但官吏盘剥花样繁多。”
“长安城可能稍微好一点,但是外地就不一样了。”
“洛阳南市的商铺,每月要给市令缴纳‘铺面钱’,江南作坊要给织造署送’孝敬银’,还有水陆关卡的衙役,动辄借查验之名勒索财物。”
“这些隐性负担,少则一成,多则三四成,商家敢怒不敢言。”
“如今朝廷明定税率,作坊一成、商铺半成,且由户部统一征管,严禁地方额外加征,这实则是给商家松绑啊!”
唐俭这话,也算是半真半假,反正只要能够说服长孙无忌就行。
“你倒是会说辞。可世家勋贵们哪管什么隐性负担,只知朝廷要凭空征税,他们岂能甘心?”
“当年杨玄感之乱,便是因隋炀帝征敛过甚,触动了世家利益。”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你这时候推商税,怕是要动摇国本。”
听长孙无忌这么一说,唐俭立马反驳,道:“正因陛下初登大宝,才需此法稳固根基!”
“您想想,去年水泥横空出世,如果可以把长安城到洛阳的官道铺设成为水泥路,会方便多少?”
“大唐主要的州府之间,都有水泥路相通的话,影响有多大?”
“但是这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钱财,如今府库的钱财都有固定用处,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修路。”
“再说了,若遇灾荒或边患,朝廷拿不出钱,只能向百姓加征田赋。”
“可百姓田赋早已不低,再加重赋,便是逼民反。”
“而商税则不同,取之于商贾,用之于天下,既不触动农本,又能充盈府库。”
“去年长安城的琉璃作坊,年销便达十来万贯,按新规征税,立马便有上万贯,于他而言九牛一毛,却能顶得上几十万亩良田的赋税。”
感受到唐俭说的话似乎也挺有道理,长孙无忌有点心动。
“你倒会算账。可那些世家勋贵,岂会坐视朝廷拿走他们的钱财?”
“他们在朝堂根基深厚,若联名反对,这商税新政怕是难推行。”
到了这里,唐俭就心中有数了。
这个商税,看来有机会成功。
“这正是俭要向太尉求助的地方!”
“世家勋贵固然势大,但他们亦需大唐的庇护。”
“如今西域不稳,突厥余部蠢蠢欲动,若府库空虚,边防废弛,一旦外敌入侵,最先受损的便是他们的产业。”
“再者,俭已有对策:其一,商税收入专款专用,三成用于边防,三成用于水利交通农桑,三成用于官学赈灾,一成留作户部周转,所有账目公开,接受御史台监督,让世家勋贵看到税款用之于民,而非中饱私囊。”
“其二,对主动缴纳商税的商家,其子弟可以参加科举。”
唐俭再一次的放出大招。
他能感受到李治是支持发展大唐商业的。
将作监和皇城司的各种动作,已经说明了这些。
如今把允许商人子弟参加考核加入到新的政策之中,绝对可以获得真正的商人支持。
“你可知,老夫家中亦有几处商铺作坊?按你的新规,每年也要缴纳不少商税。”
长孙无忌问到了一个最敏感的问题。
虽然他自己能够接受缴纳商税,但是并不表示其他人也接受啊。
“俭自然知晓!但太尉身为百官之首,若能以身作则,率先支持商税新政,其他世家勋贵自会效仿。”
“而且,太尉家风严谨,商铺作坊皆守法经营,按规缴税不过是循例而行,反而能为天下树立榜样。”
“俭斗胆提议,待新政推行,太尉可让家中商铺主动公示税额,彰显公心,如此一来,反对之声自会平息大半。”
本来已经有点心动的长孙无忌,听了这话有点郁闷了,“唐俭,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若新政推行不利,引发朝野动荡,你我都担待不起。”
“太尉,当年先皇推行均田制,亦是阻力重重,若非有房玄龄、杜如晦等先贤鼎力支持,岂能成功?如今,俭愿效仿先贤,为新政奔走,而太尉您,便是如今的房、杜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长孙无忌自然不好再坚持什么。
再说了,他也有点眼馋将作监的那些作坊收入。
如果能够征收商税,给到户部使用的话。
那么这笔税的使用权,其实是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好事啊。
“好你个唐俭,倒是会激将法。”
“罢了,老夫便信你一回。”
“此新政于国于民皆有利,虽触及世家利益,但只要处置得当,未必不能推行。”
“老夫一生辅佐两朝君主,所求不过是大唐江山永固。”
“但愿你所言非虚,莫要让老夫失望,更莫要让天下百姓失望。”
得到了长孙无忌的同意,唐俭立马放心了。
朝中文官,基本上都是听长孙无忌的。
少部分帝党,肯定也不会反对这件事情。
因为这就是李治同意的方案。
至于大唐军方,看到商税有三成专门用于边防,这可是大好事。
就算是个人利益受损,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
特别是军中将领都是忠于皇帝,唐俭只要声明这商税得到了李治的支持,就没有多少将领会冒头反对。
果然,当唐俭在朝会上正式提出这个事情的时候,情况跟预测的差不多。
难得长孙无忌和李治双方的势力都支持商税,就算是有人反对,也没有办法阻拦这个税收的执行。
当然了,为了避免刚开始局面太过于混乱,这个商税将在长安城先实施一个月,然后在推广道天下各州县。
“阿耶,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让府中的作坊去县衙缴纳了商税。”
长孙冲有点肉疼的给长孙无忌汇报着今天的情况。
长孙家最近一年的收入大幅度的下降,但是开销却是在增加。
这让长孙冲这个负责家中商业事务的嫡长子,心中有些担忧。
“长安城中,各个作坊都有什么动作吗?”
“将作监的作坊,肯定都是按照朝廷最新的商税规定去县衙缴税。”
“一些世家大族的作坊,估计还在观望。”
“东市和西市那边,也有一些商家在主动缴税,也有一些在观望。”
长孙冲知道自己阿耶肯定会关心这个问题,所以都已经提前打听好了。
“这也很正常。”
“大唐建国以来,三十来年都没有征收过商税,不少商人的腰包都鼓起来了。”
“现在要从他们口袋里面掏钱出来,肯定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将作监旗下的各个作坊都做了表率,我们府中的作坊也缴税了。”
“估计其他的作坊也不敢拖太久的。”
长孙无忌已经下定决心推广商税,既然如此,这个政策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相信李治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
“阿耶,我建议主动的去缴纳商税,反正只是半成,算是比较低了。”
“现在提前去做一个表率,还能交好官府。”
何尼克作为何伏宝最喜欢的儿子,如今已经开始掌管家中产业。
作为长安城最大的香料商家之一,其铺子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
特别是在胡商里头,颇有影响力。
“虽然只是半成,但是我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将来要是变得更高,那就麻烦了。”
何伏宝有点担心的说道。
几十年没有交税,现在要掏钱出来,他还是有点心疼的。
“应该不至于,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听说征收商税之后,朝廷要修建长安城到洛阳的水泥道路。”
“今后货物从两地移动,将会变得更加方便许多。”
何尼克专门打听了一番商税背后的各种故事。
虽然这些信息不一定准确,但是他却是倾向于认为是事实。
“如果是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么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可别到时候就是用来修建宫殿了。”
何伏宝这么一说,何尼克立马反驳,“大唐天子的内库,据说最近一年收了大量的金银铜钱,根本就不差钱。”
“陛下去年刚刚修建大明宫,应该也不会再想着立马修建宫殿。”
“再说了,就算是修建,也不需要动用商税。”
“户部已经明确了商税的用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