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的春天,是被积雪融化的溪流唤醒的。
当天山北麓的残雪在暖阳中化作银亮的水带,漫过草原与戈壁的过渡带,万亩棉田便在这湿润的春墒里舒展腰身。
远处的那拉提山还披着淡青色的雪线,近处的棉田已泛起浅褐色的涟漪。
像大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等待着棉农们播下新一年的希望。
薛仁贵刚刚留在弓月城的时候,还会亲自带兵去附近草原扫荡一下残留的西突厥武装,后面几乎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在弓月城附近惹事,他的工作重心就从军事转移到了民政上面。
作为新疆道行军大总管,他既可以指挥军队,也能直接插手当地的民政,完全就像是大都督一样的存在。
自己的任期只有五年,薛仁贵希望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头,好好的做出一点成绩出来。。
“大总管,根据不完全统计的结果,今年已经种植的棉花大概有三十四万亩。”
“还有一些农户在房屋前后小规模零星种植的棉花,估计加起来有一两万亩,最终的面积大概就是在这么一个范围。”
“虽然距离百万亩棉田还有差距,但是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目标。”
柳玉树是薛仁贵妻子那边的一个同族兄弟,去年冬天冒着大雪带着上百号人去西域投奔薛仁贵。
如今作为薛仁贵身边的管家,虽然没有直接在弓月城担任任何的职务,却是当地影响力有数的人物。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经过这小半年的了解,弓月城方圆千里,完全有开发出上千万亩良田的潜力。”
“今年的三十几万亩棉田加上十几万亩的粟米、小麦地,远远没有把这里的潜力发挥出来。”
“为了更好的方便田地灌溉,我可是直接把要送往长安城的五万西突厥俘虏,都给截留下来挖沟渠了。”
“现在看来,人手还是有点不足。”
薛仁贵嘴里面是说着有点让人觉得遗憾的话,脸上却是意气风发。
这个成绩,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今年开了一个好头,明年轻轻松松就能有上百万亩的良田。
那个时候,别说是弓月城了,就算是附近再修建几座城池都是没有问题的。
他甚至连城池都已经规划好,名字也已经准备好。
伊犁县、新疆县、天山县、河谷县和安西县。
初期先在弓月县的基础上,把另外一个县给设立起来,然后完全可以组成伊犁州。
到时候伊犁州将会是大唐在西域最重要的据点。
六座县城彼此呼应,成为丝绸之路上面最耀眼的存在。
等这些县城都建设起来之后,薛仁贵准备继续向着西边前进,把碎叶城给拿下来。
然后围绕碎叶城,再修建几座城池,形成新的一个节点。
到时候跟王方翼在龟兹国那边经营的城池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大的三角区域,触角可以不断的往西发展。
最终让西域方圆几千里土地,全部都成为大唐稳固的疆域。
这个任务,薛仁贵想要在五年任期之内,初步的完成。
“大总管,我听皇城司的人说,最近两个月从长安城那边出发前往弓月车城的商队和移民越来越多。”
“估计接下来的几个月,弓月城的人口数量会有一个爆发式的增加。”
“将作监负责的那几个作坊,也已经陆续开始投产。”
“有了水泥和青砖之后,修建新的城池就会简单很多。”
“不过我觉得为了最大程度的加快城池的修建,可以考虑先修建一个核心的内城。”
“外面的城池留在将来慢慢的再拓展。”
“毕竟大部分的农田都是在城外,城池规划的太大的话,很长时间才能完成。”
“规划的太小的话,又完全不够用。”
“所以不如先修建类似军事堡垒的城池,普通农户都安置在城外。”
“如今有大军坐镇,未来几年的安全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柳玉树的这个建议,薛仁贵听了之后很是心动。
现在的人手太紧张,太宝贵,全部投入到城池的修建当中的话,实在是太可惜。
但是完全不修建城池,肯定也是不行的。
“嗯,就按照你说的先把剩下五个县的城池的内城给修建起来。”
“这些城池至少要可以容纳两万人在里面生活一年以上的时间才行。”
结合西域驻军的情况,薛仁贵快速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没问题,西域这边的城墙高度,本来就不用像长安城那样子修建的那么的高。”
“有水泥、青砖,也不缺砂石和水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利用农忙时间,快速的把这些城池给修建起来。”
柳玉树看到薛仁贵接受了自己的提议,也是松了一口气。
弓月城附近的区域要快速发展的话,那肯定是各方面的投入都不能停下来。
单纯的集中精力发展某个领域的内容,肯定是不够的。
……
“刘兄,这弓月城,比我想象的要繁荣很多啊。”
弓月城东门门口,远道而来的石梁斌跟刘文飞望着路上络绎不绝的马车,心中的担忧消失的一干二净。
今年科举失利之后,他们就选择了投奔商海。
而下海的地方则是选择了弓月城。
带着几马车西市购买的各种小商品,他们两个跟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来到了弓月城。
一路上,无惊无险,非常的顺利。
“虽然别说跟长安城比,就是跟瓜州城相比,也大有不如。”
“不过城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朝气蓬勃的景象,却是完全相同。”
刘文飞跟着车队进入弓月城。
主干道由平整的青石铺就,被往来行人与牲畜磨得光滑透亮。
两侧的商铺早已卸下门板,挂起色彩斑斓的幌子。
波斯商人的琉璃铺前,靛蓝、赤金、翠绿的器皿在晨光中流转,店主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身着襦裙的中原客商比划着价格。
隔壁的粟特人香料摊更显热闹,桂皮、安息香、乳香的馥郁气息弥漫街巷。
摊主掀开织金地毯包裹的木箱,引得西域胡姬与唐朝戍卒争相围观。
沿街的食肆里,蒸笼冒着白雾,羊肉胡饼的焦香与葡萄酿的清甜缠绕。
掌柜的高声唤着伙计添茶,桌前既有头戴幞头的唐朝官吏,也有穿着胡服的突厥牧民,语言不通却不妨碍彼此举杯示意。
当他们来到城中心附近的时候,这里就更加热闹非凡了。
西域艺人在此搭起临时戏台,身着彩衣的舞者随着羯鼓与琵琶的节奏旋转。
银饰叮当声与观众的喝彩声震彻云霄。
卖糖人的老汉支起小摊,竹签上的糖狮、糖马晶莹剔透,引得孩童们围着打转,清脆的笑声穿透人群。
几位西域商人正与唐朝行商议价,绢帛、茶叶与玉石、毛皮在地毯上堆成小山。
双方手指在袖中快速比划,敲定交易后相视大笑,腰间的蹀躞带碰撞作响。
不远处的铁匠铺火光熊熊,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正为往来客商打造马鞍、箭头,火星溅落在地面,与行人的脚步声交织成雄浑的乐章。
“刘兄,这一次我们来弓月城,绝对是来对了。”
“我觉得将来完全可以把这里当成我们重要的据点,然后向四周发展。”
“与此同时,安排人回家乡请老家的兄弟朋友们负责送货物过来,直接结合我们在这里确认到的需求去售卖货物。”
“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好些新的驿站都在修建,以后的书信来往也会变得方便很多。”
石梁斌现在是兴致勃勃,已经完全从科举失利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了。
人只要能够看到希望,整个人的状态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嗯,我感觉就算是做生意出了岔子,在这里开设一家学馆,都不用担心会活不下去。”
“这边的唐人越来越多,但是好像一路上没有看到学馆,这方面的需求肯定是有的。”
刘文飞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并且安放好物资之后,就继续出来转悠。
他们得先好好的了解一下弓月城,再决定如何开展下一步的生意。
“这午后的弓月城更添几分慵懒与热烈啊。”
“听着酒肆里传来琵琶弹唱,看那胡姬的舞步轻盈曼妙,引得满堂宾客击节叫好。”
“这种场景跟长安城还是挺不一样。”
石梁斌觉得自己一下就爱上了弓月城。
这是一座非常特别的城池,值得自己在这边好好的耕耘。
“确实很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这种景象,一定会吸引方圆几千里内各种各样的商家来到这边采办物资。”
“不说棉花种植的独特优势,单单是商贸的便利,就能让弓月城快速地崛起。”
“我感觉过个十年,也许这里的繁华程度,不比现在的凉州城要差到哪里去。”
“甚至将来围绕着弓月城发展起来的各州县,会成为仅次于长安城的存在。”
两人对弓月城的前景都充满了信心,对自己的未来也是充满了信心。
这是许多来到弓月城的唐商的共同感觉。
他们的这种印象,必然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唐人来到弓月城。
而到了晚上,他们就更加感受到了这座城池的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居然没有宵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弓月城的屋顶上,给这座繁华的边城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商铺依旧灯火通明,夜市已然开启,烤肉的滋滋声、银器的碰撞声、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直至月色爬上城墙,驼铃声渐渐远去,城郭才在喧嚣过后归于静谧,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香料与酒香。
这种体验,绝对不是瓜州以东各个城池可以体验到的。
“刘兄,这薛大总管也太大胆了吧?”
“居然在弓月城不设宵禁,万一出事了,恐怕御史的弹劾奏折就要满天飞了。”
晚上回到客栈,石梁斌感慨万千。
“你今天不是找人询问过吗?”
“整个西域胆敢跟薛大总管过不去的部落,都已经消失了。”
“薛大总管现在威名赫赫,手中有超过一万大军,跟南边的王副总管的一万大军遥相呼应,根本就不怕有贼人敢闹事。”
刘文飞倒是觉得这里没有宵禁,其实是一个大好事。
今晚的热闹场景,比白天更胜几分。
经商的,最喜欢的就是热闹景象了。
那样子才有更多的挣钱机会啊。
“这倒也是,没有了宵禁之后,商品买卖的机会都会多很多。”
“一些白天忙碌着没有空出来吃喝玩乐的人,到了晚上都可以出来活动。”
“这意味着在弓月城里头开设酒肆、商铺的话,做生意的时间比长安城要多了至少一半。”
在一定程度上,营业时间跟销售额是息息相关的。
其他的铺子租金、伙计工钱变化不大的情况下,可不就是利润大幅度的增加了?
石梁斌现在是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明天开始就去找一个合适的铺子租下来,把这一次运输过来的货物都给卖掉。
“之前听说今年中举的进士,有一批都会被安排到弓月城这边。”
“指不定里面还有我们熟悉的人。”
“到时候有他们稍微照拂一下,我们在弓月城的生意就更加稳固了。”
“刘兄,等我们稳定下来之后,我觉得可以打听一下弓月城县衙那边的情况,也许有不一样的机会。”
有事情要找关系,这是许多人的正常思维。
就算是到了后世,北方那边许多地方想要办点事情,都是习惯性的去找关系。
虽然石梁斌觉得弓月城这边的情况,就算是没有人照拂也能把生意做下去,但是谁都想着能够把生意的规模搞的大一点。
“嗯,里面肯定会有一些我们认识的人,但是就不知道有没有我们比较熟悉的人。”
刘文飞觉得石梁斌的这个想法不错。
他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选择来弓月城经商了。
“不管熟悉不熟悉,至少都是今年一起参加了科举。”
“在远离长安城的弓月城再一次的相见,我觉得他们不会拒绝我们的接触的。”
石梁斌这个认识,绝对是没有错的。
后面他们的行动,也证实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