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年六月初一。
这是李治御驾亲征一周内的纪念日。
朝中没有这种纪念日的说法,不过萧淑妃却是很会来事的把宫中妃子们叫到了一起,给李治办了一个庆祝宴。
反正每天都是吃吃喝喝,李治对于这种宴会自然没有意见。
参加的人都是自己的妃子,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压力。
“陛下,小玉米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走了。”
“接下来应该会越来越好玩。”
大明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目前李治最喜欢的孩子就是太平公主李欣怡。
哪怕是很受宠的刘修仪生的儿子,目前都还没有册封为亲王。
但是人家李欣怡却是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平公主,还是史无前例的特殊封号。
宠爱程度,可谓是让萧淑妃在大明宫的地位都更稳定了几分。
“这丫头看起来很是调皮,以后指不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奇女子呢。”
虽然才一岁多一点,但是太平公主已经是宫中一霸。
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就没有谁敢欺负她。
一言不合,她直接就咬人。
就连李治这个亲爹,脸蛋上也被咬下了一排的牙齿印。
也就是咬他的是自己的闺女,要不然换成别人绝对是出大事了。
“陛下,还在还小的时候都是比较调皮一些,等长大了就好了。”
萧淑妃有点尴尬的在旁边解释了一下。
这个女儿确实有点调皮,宫里头还真是没有谁可以治她。
“三岁看老,小时候是什么性格,长大之后也会是什么样子。”
“我倒是觉得淑妃你要多加管教才行。”
王贵妃很是吃味的在旁边插了一嘴。
她的肚子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的动静,这让她很是伤心。
“这西域进贡的葡萄酿,味道还真是很不错。”
“我感觉是不是可以在大唐合适的地方大规模种植葡萄,让农户自己去酿酒。”
“比如凉州附近或者瓜州附近,如果适合种植葡萄的话,那也能够大量的吸引关中百姓主动前往,甚至吸引世家大族前往。”
“对于稳固边疆,也是很有好处的。”
刘修仪及时的把话题转移到了桌面上的葡萄酿上面,避免众人再把注意力放在太平公主上面。
她可是知道李治对于这个女儿有多么的宠爱。
一不小心就把他给惹怒了。
“在凉州和瓜州附近种植葡萄?”
李治快速的把刘修仪的这个想法思考了一遍。
这几年,李治一直都没有大规模的发展酿酒产业。
哪怕是提纯了少部分的酒精,也是用在医学事业上面。
但是其实大唐对于酒水是有很大的需求的。
市面上现在的各种酒水,价格是一点都不低。
特别是度数稍微高一点的酒水,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够消费得起。
像是葡萄酿这种西域而来的果酒,更是属于奢侈品,只有勋贵人家能够享用得起。
但是如果可以大规模的酿造葡萄酒的话,那么销量必会大幅度增加。
普通有钱人也能喝葡萄酒,这绝对可以支撑西北丝绸之路上的葡萄种植。
李治脑中很快就有了一副成片的葡萄园出现在凉州到瓜州沿线的土地上面的场面。
从凉州城外的祁连山麓,到瓜州古道的绿洲边缘,连绵千里的坡地与河谷间,全是齐腰高的葡萄藤。
藤蔓顺着胡杨木搭起的架台攀爬,碧叶层层叠叠,遮蔽了脚下的砂质土壤。
一串串饱满的葡萄垂挂其间,青的如翠玉,紫的似玛瑙,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汁水饱满得仿佛要溢出来,甜香混着阳光的暖意,顺着丝绸之路飘向远方。
田埂上,穿着短褐的农户正弯腰打理藤蔓,指尖掐去多余的枝芽,脸上带着汗珠却笑意盈盈。
不远处,几个孩童提着竹篮,踮脚采摘低处的葡萄,笑声清脆。
河谷旁的酒坊里,陶瓮整齐排列,刚压榨出的葡萄汁顺着竹槽流入瓮中,几位酿酒匠人正搅拌着发酵的汁液,酒香袅袅散开,引来路过的商队驻足。
驼铃声声中,胡商与汉人农户讨价还价,将一坛坛新酿的葡萄酒装上骆驼,运往长安、洛阳,甚至更远的西域诸国。
远处的贺兰山如黛,近处的葡萄园似海,原本略显荒芜的边疆土地,因这成片的绿意与生机变得热闹起来。
关中迁徙而来的百姓在此定居,盖起土坯房,开垦新田。
世家大族建起的庄园里,不仅有葡萄园,还有配套的酒坊、粮仓,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昔日的戍边驿道旁,渐渐兴起了集市,酒肆、茶馆林立,往来的行旅喝着本地酿的葡萄酒,谈论着边疆的安稳与富足。
这哪里是单纯的葡萄园,分明是固边安民的活计,是丝绸之路旁最鲜活的烟火气。
李治脸上露出笑容,眸中仍带着几分沉浸后的亮色,将杯中葡萄酿一饮而尽,朗声道:“爱妃此提议,甚合朕意!”
“朕马上下旨令魏王和吴王在凉州和瓜州开始准备种植葡萄,明年开春之后就能大规模的去种植。”
“过个几年,诸位就能喝上西北产的大唐葡萄酿。”
萧淑妃见状,立刻笑着附和:“陛下英明!若真能让凉州、瓜州遍植葡萄,不仅宫中能常有这般佳酿,寻常百姓也能得些生计,边疆自然更稳。”
她说着,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平公主——小家伙正抓着一个水蜜桃往嘴里塞,汁水沾了满手,李治见了,非但不恼,还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
王贵妃心中虽仍有几分酸意,却也知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好再泼冷水,只轻声道:“陛下,凉州、瓜州多砂地,水源怕是要紧。”
“葡萄虽然耐旱,但若要大规模种植,引水灌溉需早做谋划,免得白费了人力物力。”
“贵妃所言极是。”李治点头赞许,难得这几个女人这会不斗了,“朕已有计较:其一,令凉州、瓜州都督府牵头,疏浚祁连山雪水引流的渠道,开辟灌溉沟渠,确保葡萄园用水。”
“其二,下旨鼓励关中无地百姓迁徙西北,凡愿前往种植葡萄者,免三年赋税,官府再发放籽种与农具。”
“其三,允许世家大族前往开垦葡萄园,但若要酿酒售卖,商税按照两成缴纳。”
商税现在慢慢的已经被众人接受。
不过之前简单的统一税率,自然有不合理的地方。
现在慢慢的要对一些特殊的商品额外的提高商税。
酒水显然就是其中的代表。
十税二,已经不算很夸张了。
不过相比一成的商税,已经翻了一倍。
后续其他一些特殊的商品,也可以灵活的制定税收比例。
刘修仪闻言,起身福礼:“陛下思虑周全。”
“如此一来,百姓有生计、世家有收益、边疆有安稳,实乃一举三得。“
“且葡萄酿酒工艺不似粮食酒复杂,农户自学便能上手,推广起来也容易。”
“最关键的是不占用粮食,并且种植葡萄的地方很多都是不太适合种植粮食,对大唐的粮食产量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刘修仪虽然一直都很低调,但是现在有了儿子之后,自然也要适当的在李治面前表现一下。
要不然对她的儿子未来的发展不利。
为母则刚,这话还真不是随便乱说的。
“正是这般道理。”李治指尖敲击着桌子,兴致愈发高涨,“朕还记得,去年破西突厥时,那边就有一些葡萄园。”
“上林苑那边也种植了几十亩的普通,在研究其中的种植方式。”
“只是关中气候跟西域不一样,结出的果实终究不如西域甘甜。”
“如今凉州、瓜州的气候,跟西域是最为相似的,恰是葡萄生长的绝佳之地,定能酿出比这进贡之酒更醇厚的佳酿。”
看到李治对推广种植葡萄那么的感兴趣,各个妃子都不甘落后,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坐在李治侧面的萧淑妃就立刻接话:“陛下若是喜爱,日后待边疆葡萄园丰收,臣妾便令御膳房照着西域法子,酿些不同风味葡萄酒。”
“再配上新鲜采摘的葡萄,在宫中办一场‘葡萄宴’,邀陛下与诸位姐妹同乐,也庆贺我大唐边疆稳固、五谷丰登。”
这种话,也就是萧淑妃才敢那样子说。
其他人就算是想到了也不敢如此提议。
李治被她逗得发笑,转身看向太平公主时,语气愈发柔和:“好啊。等欣怡再长大些,朕便带她去凉州看看,让她瞧瞧这千里葡萄园的盛况。”
“让她知道,我大唐的边疆,不仅有金戈铁马,更有这般瓜果飘香、百姓安乐的景象。”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葡萄”二字,伸手去抓李治案上的果盘,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原本略带几分微妙的宴会氛围,因这桩关乎国计民生的提议,变得愈发融洽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瓜州,也即将因帝王的一念,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变革。
其他几个妃子也算是对李治疼爱太平公主这个事情,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菲儿,明明我们几个都是生的儿子,应该是比女儿更加受到重视才对。”
“怎么感觉陛下只是喜欢太平公主呢?”
“莫不成这是因为陛下太喜欢萧淑妃的原因?”
等酒宴散去,回到自己殿中之后,刘修仪忍不住跟身边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好在其他几个妃子的儿子,也同样受到了冷落。
要不然她都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失宠了。
“可能是太平公主正好比较合陛下的喜好吧。”
“要不然她姐姐义阳公主也应该很受陛下喜欢才对,毕竟义阳公主才算是大唐的长公主。”
“但是到现在为止,陛下对待义阳公主和对待太平公主是完全不一样的。”
菲儿这么一解释,刘修仪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碰到李治独爱太平公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陛下现在每个月都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娘娘您这边留宿,将来完全有机会再剩下一个公主。”
“指不定将来小公主会比太平公主更加受宠呢。”
这话虽然有安慰的成分在里头,不过想一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刘修仪的心情一下就好了很多。
下一次陛下过来留宿的时候,自己得主动一点才行了。
不能陛下没有动作,自己就安安静静的在旁边躺着。
那样子什么时候才能生一个公主呢?
……
“太尉,这个圣旨真的要同意吗?”
“陛下命人在西域大量种植棉花,在岭南种植甘蔗,我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在凉州和瓜州等地大量的种植葡萄,就是为了酿造葡萄酿。”
“这个做法,似乎有失妥当?”
褚遂良皱着眉头来到了长孙无忌这边。
“自贞观以来,先帝便强调‘农桑为本,工商为末’。”
“我大唐立国未久,西北边疆更是多事之地,本该劝课农桑、囤积粮草,以备戎马之需。”
“如今却要让百姓弃粮种果,以酒为业,这岂不是舍本逐末?”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登善莫急,陛下的旨意,我昨日已从中书省得知。”
“你担忧的‘舍本逐末’,老夫起初也有过思量,但细想之下,却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褚遂良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指着墙上的舆图,“太尉您看,凉州、瓜州虽处河西走廊,但境内多是砂碛盐碱之地,真正能种粟麦的熟地不足三成。”
“陛下要种葡萄,必然会占用粟麦的种植空间,给西北留下巨大的隐患。”
看到褚遂良很激动的样子,长孙无忌起身也来到了舆图旁边,“陛下要种葡萄的,是那些不适宜农桑的坡地、弃地——这些土地即便不种葡萄,也难产粮食,何来‘弃粮种果’之说?”
长孙无忌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祁连山”与“贺兰山”之间的区域,缓缓道:“你我都曾出使过河西,该知晓那里的情形。”
“百姓之所以不愿迁往西北,无非是土地贫瘠、生计无着。”
“关中近年人口日增,虽然最近两年通过各种方式缓解了这个情况。”
“但是将来无地流民渐多是必然的事情,若能以‘免三年赋税、官府授苗’为引,让这些流民前往河西种葡萄,既能解决关中的人口压力,又能让边疆多些常住人口。”
“移民实边,从来都是稳固边疆的根本之策,这比单纯派军队戍守,更能长治久安。”
褚遂良本来以为长孙无忌会跟自己一样反对李治的这道圣旨,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完全支持,反过来要劝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