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还在村外回荡,李四带着一百五十骑浩浩荡荡地回到李府门口。
刚翻身下马,就看见一辆牛车停在门前。
老吴正蹲在车边,抽着旱烟,脸上带着笑。
看见李四回来,他赶紧站起来,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李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四走过去。
“吴师傅,东西送来了?”
老吴一拍大腿。
“送来了!送来了!整整三十套,一件不少!”
他转身掀开牛车上的苫布。
阳光下,三十套铁甲整整齐齐码在车上。
甲片泛着暗沉的寒光,护胸、护背、护肩、护臂、护腿,一件不少。
李四拿起一件,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敲了敲甲片,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手艺。”
老吴笑得满脸褶子。
“李老爷,您交代的活儿,小老儿可不敢马虎!”
“这甲,用的是上好的精铁,一片一片敲出来的。”
“别说刀砍,就是寻常的箭,三十步外也射不透!”
李四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侯三、狗四、李铁柱,还有那三十个老人,眼睛都直了。
铁甲。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良的铁甲。
“侯三。”
“在!”
“带人把甲搬进去。”
“是!”
侯三一挥手,三十个老人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甲胄往府里搬。
李四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老吴。
“尾款,一千两。”
老吴接过银票,手都在抖。
一千两。
加上之前的五百两定金,整整一千五百两。
他打了三十年铁,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四看着他,忽然开口。
“吴师傅,进来喝杯茶?”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哎哎,好,好!”
两人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小玉端上两盏茶,又退了下去。
老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还在往那些铁甲上瞟。
李四看着他。
“吴师傅,现在铺子里养了多少人?”
老吴放下茶盏。
“回李老爷,托您的福,这一个月接了您的大买卖,小老儿又招了十几个人。”
“现在铺子里,加上两个徒弟,一共二十个人。”
李四点了点头。
“二十个人,不少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老吴。
“吴师傅,有没有想过,带着你的人,跟我干?”
老吴愣住了。
“跟……跟您干?”
李四点了点头。
“我这儿一百五十号人,以后还会更多。”
“装备的事,少不了。”
“你带着你的人过来,专门给我打造兵器甲胄。”
“每个月,我给你们开工钱。”
他顿了顿。
“你的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你,每月十两。”
老吴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二两银子。
十两银子。
他打了三十年铁,一个月最好的时候,也就能挣个十几两。
还得刨去材料钱、工钱、房租。
现在李四开口就是十两,还不算材料钱。
他的人,每人二两。
二十个人,那就是四十两。
加上他的十两,一个月五十两。
一年六百两。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李老爷,您开的价格,小老儿这辈子都没见过。”
“但是……”
他顿了顿。
“小老儿在县城打了一辈子铁,街坊邻居都认识。”
“要是搬来李家村,那些老主顾就没了。”
“再说了……”
他苦笑了一下。
“小老儿自由惯了,给人当伙计,怕是不习惯。”
李四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
“不强求。”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这是下个月的定金,还是三十套。”
老吴接过银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五百两。
又是五百两。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李老爷,您放心!小老儿一定给您打出最好的甲!”
李四点了点头。
“去吧。”
老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穿着铁甲的骑兵。
眼睛里全是羡慕。
但最终还是走了。
侯三凑过来。
“四哥,这老头不识抬举啊!”
李四看着老吴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没事。”
“他不来,咱们就帮他一把。”
侯三愣了一下。
“帮?怎么帮?”
李四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一趟县城。”
“找几个人,在茶楼酒肆里散布消息。”
侯三挠了挠头。
“散布什么消息?”
李四笑了。
“就说铁匠老吴,私造甲胄,卖给了李家村的李四。”
侯三的眼睛瞪圆了。
“四哥!您这是……”
李四看着他。
“怎么?”
侯三咽了口唾沫。
“四哥,咱们这么办,是不是有点缺德?”
李四笑了。
笑得很轻。
“缺德?”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侯三。
“侯三,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吗?”
“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周明德想弄死我,钻天鼠想黑吃黑,钱扒皮想抢我的家产。”
“他们缺德吗?”
侯三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李四打断他。
“老吴有手艺,有二十个人。”
“他要是在县城老老实实打他的铁,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要是被官府发现私造甲胄。”
他顿了顿。
“你觉得周明德会怎么处置他?”
侯三的脸色变了。
私造甲胄,按大洪律,那是死罪。
“四哥,那咱们这是害他啊……”
李四摇了摇头。
“不是害他。”
“是救他。”
“他在县城,早晚会出事。”
“来我这儿,我保他平安,给他工钱。”
“他应该谢我。”
侯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记住,找几个生面孔,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侯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四哥。”
他转身跑了出去。
李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带着笑。
乱世之中。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许我负天下人。
不许天下人负我。
……
县衙二堂。
周明德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脸色阴沉得吓人。
孙志才站在下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什么?”
周明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钻天鼠没下山?”
孙志才咽了口唾沫。
“是……是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