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
夏天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教室顶部的吊扇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兔山学园小学部,二年级a班。
“转学生”
“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希望能是个会踢足球的傢伙!”
班主任还没进门,教室里已经像炸开了锅的沸水。
玉子从课本后面抬起头,头顶的呆毛兴奋地晃动了一下,“饼藏!有新朋友了誒!”
饼藏手里转著一支自动铅笔,目光看著窗外的积雨云。
“嗯。”
“安静——!”
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男生。
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男生穿著笔挺的黑色定製校服,布料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五官精致得像个橱窗里的瓷娃娃。他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眼神低垂,透著深深的抗拒和冷漠。
“这是九条新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九条……”
饼藏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仔细打量著这个男生。
(……原来是祭典上的神之子啊。)
在京都的传统中,稚儿是神明的使者。被选中的男孩必须来自地位显赫的家族。在祭典期间,他要接受严苛的斋戒沐浴,脸上涂满厚厚的白粉,画上鲜红的唇脂,穿著华丽厚重的神职服装。
为了保持纯洁,他的双脚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绝对不能触碰地面,去哪里都必须由强壮的隨从扛在肩上。
(现在的转学,大概也是因为家族內部的政治博弈,或者是为了避开媒体的过度关注,才被塞进这所相对低调的私立学校吧。)
“……请多指教。”
九条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拒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度。
……
下午三点半,放学时间。
校门外,停著一辆黑色高级轿车。
“少爷,请上车。夫人已经在家里等您了,今天有茶道的练习。”
穿著黑色西装的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
“……”
男孩没有动。
他看著那辆黑色的轿车,感觉那不是车,而是一个张开大嘴的黑色棺材。
“叮铃铃——”
司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肃,稍微转过身接听电话。
“是,夫人。少爷已经接到了……”
就是现在。
趁著司机正在接电话的空档,少年低下头,像一只灵活的小猫,迅速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朝著与家相反的方向狂奔。
书包在背上拍打著背脊,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
两条街外,河滨公园的公共电话亭旁。
“哗啦……哐当!”
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箱子几乎有少女大半个人那么高,轮子似乎已经坏了一个,每走一步都要倾斜著身子用力拖拽。
“哈……哈……”
少女停在了一个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银色的翻盖手机。
手机上掛著一长串叮噹乱响的水钻掛饰和大头贴。
她用大拇指熟练地“啪”一声挑开翻盖,拉出细长的金属天线。
屏幕的背光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她的眼眸上。
【收件箱:0封新邮件】
“……什么嘛。”
“明明我都离家出走三天了……”
“就算是个摆设,好歹也装一下担心啊……”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用力踢了一脚坏掉的行李箱。
“痛!”
行李箱没动,她的脚趾却踢到了硬物,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旁边那个老旧的小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揉著脚趾生闷气。
……
公园的深处,有一个大象滑梯。
在滑梯底部的阴影里,此时蜷缩著一个更小的身影。
她有著一头暗红色短髮,看起来只有五岁左右,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连衣裙,背著一个小小的帆布书包。
“……妈妈……”
智世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照片上。
妈妈已经不在了。在那个充满了爭吵和怪物的房间里,妈妈当著她的面,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爸爸带著弟弟离开了。
她被当作一个“总是对著空气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在亲戚之间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这孩子真晦气。”
“为什么她总是看著没人的地方太渗人了。”
直到昨天,她再也受不了那个亲戚阿姨嫌弃的眼神,背著小书包,逃了出来。
她好想回家。
好想回到有妈妈温柔怀抱的家。
但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呜呜……”
智世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著哭声。
“踏、踏、踏、踏——!”
一阵极其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从司机眼皮底下逃脱的九条,气喘吁吁地衝进了这个老旧的小公园。
“呼……呼……”
九条捂著快要炸裂的胸口,肺部像拉著风箱一样发出嘶鸣。
他靠在公园生锈的铁栏杆上,刚想喘口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几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
(……追来了!)
九条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慌乱地四下环顾,这个破旧的公园根本没有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滑梯太远,鞦韆毫无遮挡。
只有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长椅的旁边,立著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
来不及思考,九条像是一只受惊的猫,猛地扑了过去,直接缩在了那个粉色行李箱和长椅背后的夹角阴影里,双手死死抱住头,屏住呼吸。
黑色轿车在公园门口停顿了两秒,似乎没有发现目標,隨后缓慢地开走了。
九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於放鬆下来。
“……你这小鬼,躲在別人的箱子后面干什么”
“誒!”
因为刚才太过慌乱,九条根本没注意到长椅上还坐著一个人。
少女脱了一只鞋,一边揉著自己踢肿的脚趾,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我……我没有……”
九条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对他毕恭毕敬的佣人和长辈,或者是温文尔雅的名门闺秀。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同龄女生。
他试图站起来,但因为腿软,又跌坐了回去。
“你什么你”
少女撇了撇嘴。
“躲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是小狗才会干的蠢事吧”
“你说谁是小狗!你这个粗鲁的女人!”
九条涨红了脸,毫不客气地反击,“你这种拖著这种品味低俗的粉色箱子在街上乱晃的人,才是最显眼的吧!”
“哈!低俗!”
少女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站起来,连脚趾的疼都忘了,“你这个连鞋带都不会系的小少爷懂什么叫时尚吗!”
“我当然会繫鞋带!而且这叫古典美学!”
“哈古典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
两人像是两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在长椅边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
公园入口处。
刚从便利店买完一罐热咖啡的饼藏路过公园。
他听到了在意的词语。
推了推眼镜。
“两个……三个……”
“…… 很好。 ”
饼藏呼出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抬头看了一眼隨时会下雨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我只是想抄个近路而已……)
饼藏摇了摇头,对著公园的人喊道。
“各位!马上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