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十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左颊火辣辣的刺痛如同一簇炭火,从皮肉一直灼到心底。
他活到这岁数,在京城地下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最底层的泼皮混到如今坐镇黑虎堂的“十爷”,几时受过这等屈辱?被一个黄口孺子当众扇脸,还是在自家堂口、在满屋下属面前!
胸中那团名为“尊严”的残火,轰然烧穿了理智的堤坝。
“你他妈敢打我——!”
他猛然回身,双目赤红,指着赵无缺的鼻子破口大骂,喉间迸出的每个字都裹着喷薄的血气!
然而话音未落——
“啪!”
第二记耳光,比第一记更沉、更狠,像一记铁鞭,将他后半句脏话硬生生抽回嗓子眼!
方十身子一个踉跄,眼前金星四溅。
“啪!”
第三记!他半边脸已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的鲜血淌过下颌,滴落在胸前锦缎上。
“啪!”
第四记!赵无缺终于停了手,揉了揉微微泛红的掌心,脸上那乖巧的笑容分毫未变,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
“你个小瘪三,”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打你怎么了?”
他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笑了笑:
“就凭你骂我那句,老子打死你都算正当防卫。”
方十整张脸已高高肿起,左颊青紫交加,像个发过头的馒头,他浑身颤抖,不知是痛的,是怒的,还是这辈子从未尝过如此羞辱,以致连愤怒都变得钝重而苍白。
但他毕竟是方十。
“兄弟们!”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屋帮派头目厉声喝道,声音因肿胀而含混,却仍带着多年积威的狠厉:
“士可杀,不可辱!横竖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这一声吼,如同一颗火星,骤然点燃了满屋紧绷到极致的火药桶!
“拼了!”
铁斧刘猛最先响应,抄起那把乌沉沉的大板斧,青筋暴起!
张霖面皮扭曲,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刺!
“巧手门也不是好欺的!”
黎叔十指关节咔咔作响,袖中滑出两把精钢钩爪!
其余头目纷纷亮出兵器,咆哮着、咒骂着,作势便要扑上——
然而——
他们快,老兵们更快!
几乎在方十吼出第一个字的刹那,包围厅堂的数十名玄甲老兵已齐刷刷踏前半步!
没有号令,没有迟疑,只有千百次沙场血战锤炼出的肌肉记忆——刀锋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道刺耳的锐响,雪亮的弧光撕裂厅堂的昏暗,下一瞬,冰凉的刀刃已齐齐架上每一名头目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贴上喉结的刹那,所有咆哮、咒骂、喊杀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息之间,满堂“英雄好汉”,尽成刀下囚徒。
而他们,不过是一群在贫民窟里欺软怕硬的豺狗。
方十的吼声还卡在喉咙里,脖颈已被两柄刀交叉锁死。
萧宁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饮了半口。
他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如惊雷。
他抬眼,看向方十,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所以,在做任何事之前,本宫的习惯是——先把所有可能威胁到本宫的东西,通通消灭在萌芽里。”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却让所有听到的人脊背发寒:
“不然,你以为本宫会这般毫无准备,就来拜会诸位‘大爷’?”
方十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萧宁不再看他,侧首:
“孙云。”
“末将在!”孙云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把本宫送给各位帮主的大礼,”萧宁语气平淡,“带上来。”
“遵命!”
孙云大步走向门口,片刻后,领着四名老兵折返,每名老兵手中,都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粗麻布袋。
整整八只麻袋。
在满堂惊恐的注视下,孙云将麻袋一只只拎上长桌,袋口朝下,用力一倾——
“咚。”
“咚。”
“咚。”
沉闷的、如同熟透西瓜从高处坠落的声响,接连在大厅中央炸开。
一颗、两颗、三颗……近三十颗人头,骨碌碌滚过桌面,在尚未干涸的血泊中打着旋,最终停在各自主子或熟人或惊骇欲绝的视线里。
血淋淋的切口,死不瞑目的双眼,凝固在脸上的惊恐与不甘。
“铁山——!”
铁斧刘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轰然跪倒在地。
张霖浑身剧颤,盯着桌上那颗属于漕口会副会长的头颅,白净的面皮已彻底失了血色,青灰如死。
黎叔佝偻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秋叶,颤巍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不敢去触碰那颗熟悉的、须发花白的头颅。
其余头目,尽皆面如死灰。
震惊的同时,自然也明白了自家帮派的命运——被一锅端了,副帮主都死了,家,自然也就没了!
难怪这位十殿下敢这般堂而皇之扣押自己等人,并且随意打杀,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根基和依仗,早就被拔除了!
顿时,所有人都落寞了下去,包括方十,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底气和嚣张气焰!
“小方啊,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萧宁看着他,淡淡的嘲讽了一声!
方十看了一眼那颗分堂堂主的头颅,然后又抬头看向了萧宁,似哀求,又似警告,道:“殿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虽然今天,看着呢?”
“上面的人?”
萧宁淡淡一笑:“难怪这么多年,你们能在平安坊里,这般的猖狂,原来是上面有人啊!”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们这些地下势力,要么是朝堂中的人培植的,要么是主动投靠那些官员的,但不管什么样的方式,能够搭到朝中之人,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说说看,你们的靠山都是谁,或许本宫还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放你们一马!”
放你们一马....这几个字在方十看来,就是萧宁的妥协,于是在他的带头下,所有的帮派头目,但凡有靠山的,都吐露了出来!
铁斧刘猛最先扑倒在地,膝行数步,磕头如捣蒜:
“殿下!殿下!我说!我全说!斧头帮……斧头帮背后是都察院的何大人!每年三节两寿,都有孝敬!去年何大人修园子,我送了三千两!有账本!我都记着!殿下饶命!饶命啊!”
张霖浑身颤抖,也顾不得体面,伏在地上声音尖厉:
“漕口会……漕口会背后是户部主事,每月孝敬两百两,漕口会三成干股都挂在他名下!”
黎叔佝偻的身躯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嘶哑:
“巧手门……靠的是吏部文选司的刘主事。他娘子的陪嫁首饰,都是巧手门名师打造,从没收过一文钱……还有,还有他小舅子在我们赌档放贷,抽水五成,每年不下千两……”
“殿下!小人也有!”
“殿下,我说!平安坊车马行背后是……”
“城西花子帮是投了京营……”
一时间,满堂嘈杂。
这些方才还想着“鱼死网破”的英雄好汉,此刻争相攀咬,唯恐比别人说的慢了、少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吐出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桩桩隐秘勾当,如同要将这几十年来咽下去的所有脏东西,一口气全呕出来。
这不听不知道,这一听,萧宁也是吓了跳,最大的靠山,居然是太师府,连都察院也在其中,真是整个朝廷上下,烂透了!
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你们所说的,空口无凭,本宫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在诓骗本宫!”
萧宁看着众人,故意露出了怀疑的目光,道:“除非,你们能拿出证据,不然.....该死的,本宫绝不轻饶!”
“殿下,我这里有具体的分银子账目!”
“殿下,我这里有具体的书信往来!”
“殿下,我这里有证人!”
一时间,包括方十在内,纷纷说出了自己所谓的证据!
“孙云,把各位帮主押回去,能拿出靠山证明的,暂且不杀,押到衙署广场前,听候发落,若是拿不出来的,先打断腿,然后再押到衙署广场!”
“遵命.....”
顿时,近三十位帮主头目,被孙云和老兵们一个个押出了黑虎堂,最终只留下了方十!
“小方啊,你的来头不小啊,而且你的根基也不在平安坊.....”
萧宁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所以....本宫对你的要求会高一些!”
方十低着头,膝盖一点一点的弯曲了下去,最终跪在了萧宁的面前,忐忑的说道:“请坊正大人示下!”
只是萧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