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沉默,震耳欲聋。
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空,只剩满殿人影僵立如泥塑。
每一道目光,都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道绯红身影,以及龙椅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气氛降到了冰点。
冯万青跪在地上,浑身瘫软,面如死灰,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萧宁方才那番话在反复回荡——“贪墨”、“押入黑水司”、“好生查办”……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是真的怕了。
黑水司那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龙椅上的萧中天。
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
可萧中天只是端坐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冯万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即将发飙,将这场闹剧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时——
一道身影,从前列缓缓站出。
“陛下——”
那声音不高,却沉稳如山,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压抑。
同时也让其余人感到了一丝诧异,但想到他另一个官职-——户部尚书的身份,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萧宁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出列的,不是别人,正是左相。
左权。
大夏朝廷的左丞相,百官之首。
同时,他也是——
户部尚书。
事实上,几位朝廷重臣基本都是身兼两职以上,比如太傅魏叔阳,就兼任了礼部尚书,太师周成就兼任了兵部尚书,右相李通崖就兼任了礼部尚书!
三公六部基本上都是这些重臣兼任,话语权之重,可想而知!
但既然享受了这等好处,自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责任,就像此时,自己的属下与户部被骂得那么惨,甚至要被弹劾,左权身为户部尚书,自然要站出来,挽回一下户部的面子!
当然,他也是没想到陛下会连同冯万清唱这么一出!
而且还被十殿下回怼得措手不及,那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更是玩得出神入化,令他叹为观止!
看到左权出列,萧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心里更是暗暗一凛!
左权,字持中,年近六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不动如山,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萧宁,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这位左相,可不是冯万青那样的软柿子。
冯万青不过是户部侍郎,被骂也就骂了,被参也就参了。
可左权不同,他是天下大儒,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倚重的文臣之首,他兼任户部尚书,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满朝上下,论对钱粮的熟稔,无人能出他之右。
萧宁缓缓起身,与左权对视。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那些原本准备弹劾萧宁的官员,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左相亲自出马,这下有好戏看了。
周密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二萧晨与老四萧逸,更是两眼放光,满脸兴奋,老十啊老十,你终于要踢到铁板了!
只有太傅魏叔阳,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
他了解萧宁的性子——得理不饶人,锋芒太露。
可左权,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左相有何话说?”
萧中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左权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陛下,臣以为,十殿下方才所言,未免有些荒谬了。”
荒谬?
萧宁眉头一挑。
“敢问左相,”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适才所言,究竟谬在哪里?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定本宫也得把你参上一本,身为户部最高的主官,让朝廷的国库钱粮陷入无钱可用的境地,你也难辞其咎!”
这十殿下是属狗的吗?见谁咬谁?
群臣对萧宁这番狠话,纷纷侧目,眼中闪烁着异色,以周密为代表的那些官员,更是幸灾乐祸了起来——一下子得罪了左相,户部和陛下,可算是能把心放肚子了啊!
唯一露出担忧之色的太傅魏叔阳,心里再次暗叹了一声:唉,早上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这般得寸进尺,要吃大亏啊。
唉.....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见此时,左权看着萧宁,目光平静如水,言语不卑不亢,道:
“殿下弹劾冯万青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说他致使国库空虚、朝廷窘迫,可殿下可曾想过——国家钱粮的收与支,自有户部核算,自有陛下监管,自有章程可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殿中:
“冯万青身为户部侍郎,不过是按章办事,奉命而行,国库空虚,是户部无能;可殿下今日能站在这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贪墨——”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可有真凭实据?”
萧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老狐狸,是在跟他玩文字游戏。
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冯万青贪墨,他只是用“查办”二字,逼陛下表态,可左权抓住这一点,直接把他的矛头拨开了。
“左相的意思是——”
萧宁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国库空虚到这般地步,他这个户部侍郎,一点责任都没有?”
“责任自然有。”
左权毫不退让:
“但这责任,是办事不力的责任,是谋划不周的责任,而不是——”
他一字一句:
“贪墨的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方才那番话,看似义正言辞,实则是在混淆视听,把办事不力的责任,无限拔高到贪墨的程度;把户部的难处,归结到冯万青一个人的头上,这,难道不荒谬?”
萧宁的目光微凝,道:“左相的意思是——本宫在诬陷他?”
“诬陷谈不上。”
左权摇了摇头:
“殿下只是……太急了,急到忘乎所以!”
“适才本官也说了,国家钱粮的收与支,自有户部核算,自有陛下监管,且户部有户部的章程,无需殿下多问,多管.....”
然而左权话还没说完,萧宁就立马呛声反击了:“无需本宫多问?无需本宫多管?那你们找本宫要什么银子,还要一百五十万银子,脸呢?”
“本官说了,户部有户部的章程,事急从权,舍远求近,既然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户部拟定了从平安坊里出,那就是眼下最恰当的方案,况且.....”
对于萧宁破口大骂,左权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合情合理道:“况且北军,西军将士正在为大夏百姓的安危赴汤蹈火,朝堂诸公亦是殚精竭虑,岂能因为区区银子寒了他们的心?”
“哈哈哈,寒了他们的心?”
萧宁被气笑了,怒道:“北军,西军的将士以及朝堂诸公是人,难道平安坊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吗,他们苦了多久了,几十年了,他们的心早就被凉透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钱,还要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去剥夺,你们户部还算是人吗?”
“殿下,莫要在这里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左权的声音逐渐洪亮,道:
“殿下所说,平安坊的百姓苦了几十年,心早就凉透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钱,不能被剥夺,这话,本官不做辩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殿下想过没有——边关的将士,就不苦吗?”
“他们在大雪封山的北境,守着国门,一年见不到家人一面,他们的心,就不凉吗?”
“朝堂的诸公,就不苦吗?”
“他们为了国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有的甚至累死在任上,他们的心,就不凉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如同滚滚惊雷:
“殿下,你可知,事急从权,需分轻重缓急!”
“若是北军、西军的将士都倒下了,若是边关失守了,若是敌国铁骑踏进中原了——你平安坊的百姓,就算再有钱,又有什么用?”
“他们等了几十年,难道就不能再等三个月?!”
左权彻底大怒,其怒火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波拍向萧宁,此时朝廷左丞相那凌厉的官威,一览无余。
他看着萧宁怒目圆睁的厉声道:“再者,我户部一开始就强调了,是借,待到明年三月冬稅收上来后,再还,有陛下的再三保证,有朝堂百官的当面见证,你为何还是要一而二,再而三的推脱?当的是什么居心?”
“身为皇子,不解君父之忧,不以朝廷为重,不体恤边关将士,朝堂诸公,天下百姓之苦,妄为皇子!”
这一通大骂,使得站在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员,都在心中拍案大爽:左相不愧是左相,这骂人的火候,太强了,太爽了!
左相,真牛逼啊!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骂得过十殿下的人了!
真是太爽了!
以周密为弹劾代表的官员,心里不仅爽,还眉飞色舞,老二与老四也是两眼放光,满脸的兴奋,终于看到了老十吃瘪!
当然,最兴奋的自然是户部侍郎冯万清,原本跪下的他,已经站起来了,正满目崇拜的看着左相,心中长长的输了一口气——那是扬眉吐气!
且他的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左相,真尼玛牛逼!
龙椅之上,萧中天仍是面无表情,可他紧皱的眉头,却微微舒展了几分。
左权这番话说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把老十那混账,骂得够呛。
他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萧宁站在殿中,面对着左权凌厉的目光,面对着满殿官员幸灾乐祸的神色,面对着龙椅上那道终于舒展了眉头的明黄身影——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兴奋。
“呵呵呵,好个巧言令色,好个强词夺理,左相不愧是百官之首,这嘴皮子的功夫.....”
在这朝堂上,萧宁算是第一次被人骂到这个地步,正所谓棋逢对手,机会难得,既然碰上了,自然要好好较量一下,但左权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殿下废话少说,您现在只需当着百官与陛下的面,表个态,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殿下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左权自然知道这十殿下不是个吃亏的主,自己这番不予余力的骂他,他自然要找回场子,所以他直接抛出了这个尖锐的问题,堵住了他的嘴:“若殿下不借,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我户部自会去想其他的办法!”
“所以殿下,您是借,还是不借?”
顿时,所有官员的眼光,再次落在了萧宁的身上,左相问得已经相当彻底,相当全面了,这下,十殿下打不了哈哈哈了!
龙坐上,萧中天那锐利的目光,也盯向了萧宁。
这一次,没有了试探,没有了期待,只剩下——
审判。
左权没有等待,而是继续逼向了萧宁,道:
“若是殿下愿意慷慨解囊,解眼下朝廷的燃眉之急,本官——”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
“替北军、西军的将士,替朝廷百官,替天下百姓——”
他一拜到地:
“拜谢殿下!”
这一拜,如同泰山压顶。
满殿官员,齐齐动容。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人,此刻也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众人都明白——左相这一拜,是把十殿下逼到上了绝路。
若是十殿下还不借,那就是——
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恤将士,不念百姓。
这个罪名,他担得起吗?
萧宁看着跪在地上的左权,看着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看着龙椅上那道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的明黄身影——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冷笑。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左相这一拜,本宫受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
“不过,左相既然问了,那本宫就回答您——”
他一字一句,如同钉子,钉入每个人心头:
“这笔银子,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