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坊衙署门前,剑拔弩张。
杨金火的手抬在半空,那个“闯”字已经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百姓路过,准备挥手让人赶开。可当他看清那些人的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大人物。
没有锦袍玉带,没有高头大马,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的汉子,左袖空空荡荡,在风中飘着,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脸色黝黑,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
他身旁,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满头白发如枯草,佝偻着腰,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可她依然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老妇人身后,是几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只有七八岁。
他们手里握着棍棒——不是刀枪,就是寻常的柴火棍、扁担、甚至是刚从地上捡起的石头,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嫩,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再后面,还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简陋的武器,脚步踉跄,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一共十几个人。
在杨金火眼里,这十几个人,不过是蝼蚁,他手下的黑水卫,一人一刀,片刻就能杀个干净。
可此刻,看着那些人一步一步走来,他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的感觉。
那些人的步伐,越来越快。
从缓缓踱步,变成快步走,再变成小跑。
那独臂汉子跑在最前面,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冲到孙云面前,挡在他和杨金火之间,然后转过身,用那只仅剩的手,死死握着手中的柴刀,对准了杨金火。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乡音,却字字清晰:
“孙将军,他们——是要来捣毁坊正大人的家吗?”
孙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也跑到了,气喘吁吁,却倔强地站在独臂汉子身旁,用颤抖的手举起那根木棍,对准了那些黑衣黑刀的黑水卫。
那几个孩子,也冲了过来,挡在孙云身前,最小的那个,不过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手里却紧紧握着一块尖尖的石头,瞪着杨金火,小脸涨得通红。
孙云一愣,他认识这些人。
那独臂汉子,叫张石头,是平安坊西街的住户,三年前被漕口会的人打断了手臂,成了废人,媳妇跟人跑了,老娘活活气死。
前几天审判帮派头目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用仅剩的那只手,把漕口会会长张霖打得满脸是血。
那老妇人,叫周婆子,孙女三丫被西街豁牙李糟蹋后跳井死了,那天在衙署广场上,她跪在萧宁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那几个孩子,都是平安坊的孤儿,父母要么被帮派打死,要么被逼得卖儿鬻女后不知所踪,萧宁给他们分了房子,给了饭吃,还说要办学堂让他们读书。
这些人,都是殿下救回来的。
这些人,都是殿下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
现在——
他们来保护殿下的家了。
杨金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百姓,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下巴,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本督奉旨办事,不想死的,赶紧滚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几个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独臂汉子张石头,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一字一句:
“这是坊正大人的家,谁想捣毁坊正大人的家,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杨金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张石头那只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疤痕,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想不通。
一个废人,一个被帮派打断了手臂、被这世道踩进烂泥里的废人,凭什么这么硬气?
他看向孙云,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孙云,你就这么看着?让一群泥腿子替你挡刀?”
孙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道:
“杨督公,他们都是平安坊的百姓,他们自愿来的,末将拦不住。”
杨金火冷笑一声:
“自愿?”
他扫了一眼那些百姓,目光落在周婆子身上:
“老太婆,你不想活了?”
周婆子握着木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牙齿在打颤,腿也在打颤,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硬是咬着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坊正大人……是好人。”
“俺孙女三丫,被那畜生糟蹋死了,俺告了三年,没人管,坊正大人来了,不到三天,就给俺主持了公道。”
“坊正大人给俺分了房子,给俺送了米面,还给俺银子养老,俺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有人把俺当人看。”
她抬起头,看着杨金火,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没有一丝畏惧:
“谁想动坊正大人的家,先把俺这把老骨头拆了。”
杨金火的脸,微微沉了下来。
他看向那几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男孩,被他目光一扫,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咬着牙,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声音,稚嫩却坚定:
“坊正大人说,要办学堂,让俺们读书,俺爹娘死的时候,没人管俺,坊正大人管俺了。”
“俺……俺不怕你们!”
杨金火沉默了。
他看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拿着简陋武器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人,凭什么?
凭什么为了一个才来了几天的坊正,连命都不要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查办过的那些官员,那些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在百姓面前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有几个敢站出来?有几个敢像这些泥腿子一样,拿命去拼?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十殿下敢在朝堂上硬刚左相,敢在陛
因为有这些人,这些把他当神一样供着的百姓。
张石头见杨金火不说话,以为他是要硬闯,他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黑压压的窝棚,用尽全力,大吼了一声:
“乡亲们——!”
他的声音,嘶哑而嘹亮,在平安坊上空回荡:
“这群穿黑衣的家伙,真的是来捣毁坊正大人家的!快出来——!”
“跟他们拼了——!”
“誓死保护坊正大人——!”
“誓死保护坊正大人的家——!”
“誓死保护平安坊——!”
那一声大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平安坊上空。
然后——
整个平安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