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低矮的窝棚里,那些破旧的屋檐下,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无数道身影,冲了出来。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有拄着拐杖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拖着残腿的,有光着脚的。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锄头、镰刀、扁担、柴刀、木棍、铁锹、甚至是做饭用的锅铲、烧火用的火钳。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汹涌的浪潮,转眼间,便将整个衙署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杨金火和他手下近百名黑水卫,团团围住。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握紧武器的沙沙声。
数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黑衣黑刀的黑水卫。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
拼命。
孙云大惊失色。
他站在衙署门口,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三天。
殿下只来了三天。
三天前,这些人还是行尸走肉,还是烂泥里的蝼蚁,还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三天后——
他们敢拿命,去保护殿下的家了。
杨金火也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数千百姓,看着他们手中那些可笑的武器,看着他们眼中那决绝的光芒——
他的脸色,变了。
他从那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字:
拼命。
这些人,是真的敢拼命的。
哪怕手里拿的是锄头扁担,哪怕面对的是黑水卫的绣春刀,他们也敢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给了他们房子、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公道的人,需要他们保护。
杨金火的嘴唇,微微抿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平安坊还是那个烂了几十年的贫民窟,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窝,他以为,自己带着黑水卫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吓唬吓唬人,就能把证据拿走。
可他错了。
十殿下,只用了三天,就把这些烂泥里的蝼蚁,变成了敢为他拼命的——
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道:
“你们知不知道,本督是奉旨办事?你们这样,是要造反吗?”
造反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百姓们骚动了一瞬,却没有人后退。
张石头站在最前面,握紧手中的柴刀,一字一句:
“俺们不造反,俺们只是想保护坊正大人的家。”
“坊正大人给俺们房子住,给俺们饭吃,给俺们公道。谁想动他的家,俺们就跟谁拼命。”
“俺们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没了就没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杨金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团火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他走不了了。
除非他下令,让黑水卫对这些百姓动手。
可他能下令吗?
不能。
一旦动手,死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那是数千百姓,是数千条人命。
就算他能把这些人都杀光,第二天,弹劾他的奏疏就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那些清流言官,那些御史,那些早就看黑水卫不顺眼的人,会把他撕成碎片。
更别说,还有十殿下那个疯子。
到时候,就算他有陛下的口谕,也难逃一死。
杨金火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简陋的武器,看着那些燃烧的眼睛——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三个时辰。”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本督给你们三个时,。三个时辰之内,十殿下若不回来,不把证据交给本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以抗旨大罪论处。”
“抗旨不尊者——”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扫过孙云,扫过衙署那扇紧闭的大门:
“杀无赦。”
说罢,他一挥手。
身后的黑水卫,齐刷刷后退三步,却依旧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孙云站在衙署门口,看着这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个时辰。
殿下给了他们三个时辰,用来清账。
杨金火给了他们三个时辰,用来等殿下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乡亲,多谢了。”
随即,他对身边的刘兔低声道:
“快去工部,把这里的情况,禀报殿下。就说——”
他顿了顿:
“杨督公给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若殿下不回,他就要硬闯了。”
刘兔重重点头,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之外。
............
与此同时,工部衙门。
历经两个多时辰的疯狂清账,前来还钱的人,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
萧宁坐在签押房里,看着秦源带着几个书办,在长桌上清点那些堆成小山似的银子和银票。
算盘噼啪作响,报数声此起彼伏。
“都察院刘大人,本金一百二十两,利息二分四,共计一百四十四两,已结清!”
“太常寺周大人,本金五十两,利息一两,共计五十一两,已结清!”
“李大人……”
一个时辰后,秦源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狂喜:
“殿下!殿下!算出来了!”
萧宁放下手中的茶盏:
“多少?”
秦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本金加利息,共计——”
他顿了顿,声音都在发抖:
“一百零三万七千四百两!”
萧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百万两?
又是一笔巨款?
加上平安坊那笔银子,短短几天,他手里已经握了近三百万两的巨款。
这感觉,真是——
太爽了。
他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翻看起来。
秦源在一旁兴奋地搓手:
“殿下,咱们工部,几时见过这么多银子?这下好了,往后几年都不用愁了!”
萧宁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翻着账册。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账册的末尾,列着长长一串名单——那些到现在还没有来清账的人。
太师府。
老二萧晨的府邸。
老四萧逸的府邸。
吏部文选司。
兵部车驾司。
刑部……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赫然在目。
萧宁看着这些名单,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容比冬日的寒风还冷:
“头铁是吧?”
他把账册合上,随手丢在桌上:
“行,等老子腾出手来,挨个上门去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老子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秦源在一旁,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知道,那些没来清账的人,要倒霉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冲进了签押房。
是刘兔。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殿……殿下!不好了!”
萧宁眉头一皱:
“慢慢说,怎么了?”
刘兔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
“平安坊出事了!杨金火带着黑水卫,把衙署围了!他要硬闯进去拿证据!”
“孙将军带着老兵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可杨金火根本不把孙将军放在眼里,差点就下令强攻了!”
萧宁的脸色,微微一沉。
刘兔继续说道:
“后来,平安坊的百姓冲出来了!有好几千人!拿着锄头扁担,把杨金火和黑水卫团团围住!杨金火不敢动手,这才给了三个时辰的期限!说三个时辰内您不回去交证据,就以抗旨大罪论处,杀无赦!”
萧宁愣住了。
他站在签押房里,听着刘兔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千百姓?
拿着锄头扁担?
去围黑水卫?
他们……疯了吗?
可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
百姓就是这样。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把谁放在心里。
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愿意为谁拼命。
萧宁有些感慨!
他想起几天前,刚进平安坊时,那些麻木的、空洞的、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那天在衙署广场上,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百姓。
他想起周婆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眼泪。
他想起张石头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和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些人,那些被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的人,那些他给了房子、给了饭吃、给了公道的人——
现在,在用命保护他。
萧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转身看向秦源:
“秦源,这里后续的善后工作,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务必将所有账目理清楚,还有那些到现在还没来清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重新给本宫整理成册,等本宫腾出时间来了,再去收拾他们。”
秦源重重点头:
“属下遵命!殿下放心!”
萧宁不再多言,大步向外走去。
刘兔和刘壮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后门,刘壮早已准备好了三匹快马。
萧宁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驾——!”
三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巷口,朝着平安坊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