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北。
大街中央,往左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走半里地,便能看到一座藏在槐树阴影里的宅院。
宅子不小,从门口那两尊高达丈余的青石狮子,以及那扇朱红褪色却依旧厚重的大门来看,这里曾经也是风光过的。
即便如今灰败了,能在京都这种地方住上这样的大宅院,其主人家,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大门上方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却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大字——
梁府。
梁府?
放眼整个京都的达官显贵,能住这样宅子、又姓梁的,只有一人——
梁琪锋。
曾经的朝中重臣,二品大员,刑部尚书。
半年之前,他还是刑部衙门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每日登门求见的官员排成长队,府中姬妾成群,奴仆如云,车马喧嚣,宾客盈门。
可如今——
一切都没了。
因【赵无缺案】,陛下震怒,将他革职查办,虽然后来查明确实与冤案无直接关联,被放了出来,可官身却丢了。
官身一丢,什么都没了。
刑部尚书这个头衔,就像一根撑起整座宅院的顶梁柱,柱子倒了,宅子也就塌了。
短短几日,府中的小妾卷了细软跑了,家丁婢女另寻高枝去了,就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故交旧友,也一个个不见了踪影。
曾经气势恢宏的梁府,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将近半年。
此刻,梁府正堂。
烛火昏黄,照出满室寥落。
堂中那张花梨木的长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半空的烧酒。
桌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一看就是长期借酒消愁的宿醉模样。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缎袍子,领口袖口都已磨得发白,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此人正是梁琪锋,曾经的刑部尚书。
右边那个,年纪相仿,却胖一些,或者说,是浮肿,他的脸色蜡黄,眼袋垂得像两个小口袋,手里攥着酒杯,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的烛火。
此人叫褚颜良,曾经的大理寺卿。
同样因【赵无缺案】,被革职查办。
两个难兄难弟,今夜又凑到了一起。
推杯换盏,唉声叹气。
“唉——”
梁琪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怨气:
“半年了……整整半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褚颜良,眼睛里布满血丝:
“老褚,你说,四殿下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颜良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抿了一口。
梁琪锋继续说道:
“每次我去递帖子,门房都说‘殿下公务繁忙,无暇接见’,每次我托人带话,回信都是‘再等等,再等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幽怨: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老死?等到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褚颜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自嘲。
“呵呵。”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这边,四殿下至少还会回你一句‘再等等’。”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这边——”
他放下酒杯,看着杯中残酒,声音沙哑:
“二殿下,连见都不见我了。”
“帖子递进去,石沉大海,话带进去,杳无音讯。”
他抬起头,看着梁琪锋,眼神里满是绝望:
“老梁,咱们现在是什么?是两条被人丢弃的老狗。”
“有用的时候,叫两声,摇摇尾巴,主子还给口吃的。没用了——”
他一字一句:
“扔在路边,自生自灭。”
梁琪锋沉默了。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又给褚颜良倒满。
然后,他举起酒杯:
“来,老褚,喝。”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是一杯下肚。
酒劲上头,梁琪锋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握着酒杯,眼睛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咬牙切齿道:
“都怪那个萧宁!”
这名字一出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要不是他在【赵无缺案】里从中作梗,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褚颜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酒杯。
梁琪锋越说越激动,手掌狠狠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碟子哐当作响:
“更可气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个十殿下,不仅声名在外,更是平步青云!”
“什么大学士,什么工部侍郎,什么平安坊坊正——”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呸.....他也配?”
褚颜良紧接着开口,声音里满是阴冷的恨意:
“老梁,别急.....”
他抬起头,看着梁琪锋,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我听说昨天的大朝会上,他可是把陛下和左相都得罪了。”
梁琪锋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褚颜良冷笑一声,“我虽然不在朝堂,可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他不仅硬刚左相,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陛下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今天下午,他又得罪了杨金火这个老阉狗。”
“杨金火?”
“对。”
褚颜良点了点头,“杨金火奉旨去平安坊拿证据,被萧宁硬生生晾了四个时辰。你想想,以杨金火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梁琪锋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褚颜良一字一句,“别看他现在风光,但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着,眼神阴鸷:
“得罪了陛下,得罪了左相,得罪了杨金火——这些人,哪一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咱们就等着看吧。”
他一饮而尽:
“看他几时亡。”
梁琪锋听完,心情大好。他也端起酒杯,一口干掉,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
“来,老褚,为了萧宁那小子早点完蛋,干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越喝越起劲。
那郁积了半年的怨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就在二人喝得正酣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正堂。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老……老爷!老爷!”
梁琪锋正喝在兴头上,被人打断,顿时火冒三丈,他猛地一拍桌子:
“干什么!”
他瞪着老管家,怒斥道:
“老爷我不当官了,就连这点规矩都没了吗?”
“没看到我有客人在吗?有什么事,等老爷我喝完酒再说!”
老管家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的焦急之色更浓了,他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规矩了,不管不顾地喊道:
“老爷!冯……冯公公来了!”
梁琪锋一愣:
“冯公公?哪个冯公公?”
老管家急得直跺脚:
“就是陛下身边的冯宝冯公公啊!他……他带着陛下的旨意来了!让您赶紧出去接旨!”
“哐当——!”
梁琪锋手里的酒杯,掉在了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管家:
“冯……冯公公?陛下的旨意?”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褚颜良也是一惊,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他猛地站起身,催促道:
“老梁,快去接旨!快去啊!”
“哦哦哦——好!好!”
梁琪锋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衣袍,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褚颜良想了想,也立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