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三十六年,十二月十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两个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悄然传开。
这两个消息,一个是大范围,一个小范围;传播的人群不一样,所弥漫的味道与场面,也截然不同。
首先是第一个消息,带着无尽的血腥。
天刚蒙蒙亮,菜市口的刑场上,就已经围满了人。
黑水卫押着三名身穿囚服的官员,走上刑台,那三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上去的,台下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响。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日晷,然后,他拿起令签,轻轻一抛。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咔嚓——!”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的青石,那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清晨的雾气,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去。
人群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别过了头,也有人死死盯着那三具无头的尸体,眼中满是惊恐。
“这是第几个了?”有人小声问道。
“第三个,昨天杀了两个,今天又三个,听说后面还有。”
“都是五品以下的?”
“对。都是跟平安坊那些帮派有勾结的,黑水司查得清清楚楚,一个都跑不了。”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嘘——小声点,你想被牵连吗?”
人群渐渐散去,可那股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京都各坊的街道上,黑水卫三三两两,骑着高头大马,穿行而过,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目光冷厉。
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店铺纷纷关门,连狗都不敢叫唤。
又一批官员,被从各自的府邸中押了出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披头散发,有的哭爹喊娘,有的浑身瘫软。
可黑水卫不管这些,拖着就走,塞进囚车,扬长而去。
整个京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人心惶惶。
那些还没被抓的官员,一个个缩在府中,大门紧闭,连下人都不许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连进去。
而那些与平安坊毫无瓜葛的百姓,则聚在茶楼酒肆里,低声议论着:
“听说这次抓了一百多人?”
“不止。我听说是上百个,光是砍头的就有二十多个。”
“黑水司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
“那是陛下动了真格,那些官员,勾结帮派,欺压百姓,活该!”
“说得对!死得好!”
可无论议论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一声叹息,和一阵沉默。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场血腥的风暴,什么时候会吹到自己头上。
第二个消息,却是另一番景象。
东来阁。
这座位于城东的五层楼阁,平日里就是京都商贾云集之地,可今日,从一大早开始,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京都各大商铺的掌柜、东家。
有绸缎庄的,有茶叶铺的,有瓷器行的,有粮店的,有药铺的,有钱庄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他们手里都攥着一份请帖——或者说,是一份传单。
那传单上,印着几行字:
“平安坊商业联盟,诚邀京都商家加盟,入会条件与权益如下……”
条件:在京有铺、人品端正、平安坊开分铺、雇佣平安坊百姓、年交一两会费。
权益:首月免税、只收两成课税、无任何盘剥、绝对安全保障、优先参与衙署项目、获得十殿下商业指导。
这些掌柜、东家们,看着这份传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的,有疑惑的,有不信的,有嗤之以鼻的,也有两眼放光的。
“两成课税?真的假的?我在城西的铺子,各种苛捐杂税加起来,快四成了!”
“优先参与衙署项目?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十殿下的商业指导?殿下还会做生意?”
“这条件也太好了吧?会不会是骗人的?”
“骗人?这是东来阁沈小姐传出来的消息,沈小姐是什么人?她能骗人?”
一时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东来阁内,沈莹莹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名册。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名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
“小姐,又来了三位掌柜,说是要报名入会。”丫鬟推门进来,低声禀报。
沈莹莹头也不抬:
“让他们先登记,告诉他们,有任何疑问,先记下来,十二月十六,可以随本小姐去平安坊参加十殿下举办的问答会,到时候,殿下会亲自解答所有疑问。”
“此外,告诉他们第一批会员,各行各业只收三个,且为期三天!”
“是。”
丫鬟退了出去。
沈莹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楼下,那些掌柜、东家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头看传单,有的在门口徘徊犹豫。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算账。
两成课税,免去盘剥,安全保障,优先项目,殿下指导——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可聪明人,也会犹豫。
毕竟,平安坊那个地方,烂了几十年。如今虽然整治过了,可谁知道是不是表面光鲜?
沈莹莹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已经记下了十几个名字。
有绸缎庄的李掌柜,和沈家合作多年,信得过。
有茶叶铺的王东家,眼光独到,做事果断。
有瓷器行的赵老板,早就想拓展新铺子,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还有几个,是看了传单后,主动来报名的。
沈莹莹的手指,在这些名字上轻轻划过。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眼光独到、敢于吃螃蟹的人。
而那些还在观望的,要等三天后的问答会,才会做出决定。
不过,也有一些人,等不了三天。
东来阁门口,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子,正挤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他叫钱富贵,是城西一家粮店的东家。他的铺子不大,生意也一般,可他有个毛病——胆子小,又爱凑热闹。
今天一大早,他就听说了平安坊商业联盟的事。他本来不信,可架不住好奇,就跟着人群来到东来阁。
可他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他挠了挠头,忽然有了个主意。
“走,去平安坊看看。”
他拉着身边的伙计,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钱富贵站在平安坊的街道上,愣住了。
这是……平安坊?
那条他记忆中坑坑洼洼、满是污秽的街道,此刻平整得能跑马。
那些记忆中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的窝棚,此刻变成了整整齐齐的屋舍。
空气中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街上人来人往,有扛着木料的工匠,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脸上都带着笑,一边走一边聊,那模样,比他城西那些街坊还要有生气。
钱富贵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这……这真是平安坊?”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子:
“老哥,这里是平安坊吗?”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对啊,这就是平安坊。您是第一次来吧?”
钱富贵点了点头。
汉子笑道:
“您来得巧。咱们坊正大人来了之后,这儿就大变样了,您看这路,刚铺的,您看那房子,新修的,您看那边,在建公厕,以后都不用随地大小便了。”
汉子越说越起劲:
“还有啊,坊正大人说了,以后要办学堂,让咱们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还要招那些有钱的老板来开铺子,让咱们也能在家门口买到东西。”
他拍了拍钱富贵的肩膀:
“您要是来做生意的,赶紧的,别犹豫,咱们这地方,以后肯定火!”
钱富贵愣愣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四处转了转,越转越心惊。
这哪里是那个烂了几十年的贫民窟?
这分明是一块……正在发光的金子!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伙计道:
“快,快回城!去东来阁!”
“东家,咱们不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看什么看!赶紧去报名!晚了就没了!”
两人一路狂奔,出了平安坊,朝着城东的方向跑去。
身后,平安坊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那些还在犹豫的掌柜、东家们,也在陆续赶来。
他们看到的,是和钱富贵一样的景象。
安宁,祥和,欣欣向荣。
没有黑水卫,没有血腥味,更没有人心惶惶。
只有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和那一张张带着希望的笑脸。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转身奔向城东。
奔向那扇通往平安坊商业联盟的大门。
.......
与此同时,黑水司杀出来的血腥味,最终还是吹到了那些还未被抓的四品、五品官员的府中。
城东,太师府。
书房里,一片死寂。
太师周成坐在书案后,闭着眼,一动不动,他苍老的手放在案上,手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没说。
周青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