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坊衙署,前厅。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厅中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井井有条的利落。
萧宁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面前,冯万青躬身而立,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萧宁看着他,心里有些想笑。
本宫有这么可怕吗?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冯大人,免礼。”
冯万青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萧宁对视:
“多……多谢殿下。”
萧宁打量着冯万青,除去上次大朝会,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看清这位户部侍郎!
这位户部侍郎,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一看就是那种在衙门里坐久了、见风使舵惯了的老官僚。
此刻他站在这里,浑身紧绷,额角隐隐渗出汗珠,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萧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冯大人不必紧张,你也是奉旨前来,本宫就算能把你怎么样,也不会把你怎样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冯万青听了,不但没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什么叫“就算能把你怎么样”?
什么叫“也不会把你怎样”?
这……这不是明摆着在威胁他吗?
冯万青心里苦啊。
他是真的不想来。
可圣旨在那摆着,他能不来吗?
他原本以为,被派到平安坊当副坊正,不过是个闲差,反正十殿下是皇子,自己挂个名,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该拿的俸禄一文不少,该交的差事随便应付一下,多好的事儿?
可来了之后他才发现——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位十殿下,是个疯子啊!
连左相都敢硬刚,连杨金火都敢晾四个时辰,连陛下的金牌都敢拿出来抗旨……
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算个屁?
萧宁看着他那一脸苦相,忍不住笑了:
“冯大人,你放心,只要你把本宫交代的事情做好,然后好好听话,本宫一定会好好善待你的。”
好好听话?
善待?
冯万青抬起头,满脸苦涩。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驯狗?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心尽责,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在打鼓------什么叫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好,什么叫好好听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派人的,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是陛下派来的啊!是来盯着您的啊!您让我“好好听话”,那我到底是听您的,还是听陛下的?
还有左相与四殿下那边,您以为我能瞒着吗?我会瞒着吗?
但有些话,还要说清楚的!
所以他壮起胆子,支支吾吾道:
“殿……殿下,您也知道,下官是奉旨而来,因此平安坊所有的情况,包括您以后交到下官手里的事情,下官恐怕……恐怕都要上报给陛下。”
说完,他低下头,等着萧宁发怒。
可萧宁只是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这个自然,你想上报给谁都行,本宫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是那句话——把本宫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冯万青愣住了。
不管?
不生气?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宁。
萧宁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可他不敢多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是……下官明白了。”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萧宁抬眼看去,只见陈鸿快步走了进来。
陈鸿在厅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老奴陈鸿,见过殿下。”
萧宁点了点头:
“陈大伴来得正好。”
他看向冯万青,又看向陈鸿,正色道:
“陈大伴,冯大人,自今日起,平安坊衙署,正式成立钱帛司,这钱帛司由你们二人掌管。”
钱帛司?
冯万青一愣。
这是什么衙门?
他做了十几年官,六部九卿的衙门都熟,可从没听说过什么“钱帛司”。
萧宁没有理会他的疑惑,继续说道:
“陈大伴,你管钱,管库房,以后平安坊所有的进项、出项,都需要到冯大人这里记录,且签字画押。”
陈鸿躬身:
“老奴遵命”
萧宁又看向冯万青:
“冯大人,你管账,以后平安坊所有的进项、出项,你都必须查验,且签字确认,然后做好相应的账册,每月一份,送本宫过目。”
冯万青连忙躬身:
“下官遵命。”
萧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张,递给冯万青:
“冯大人,这是本宫所需要的账册样式,上面所有的项目名称,都有标注,你拿去研究研究,不懂的,随时来问本宫。”
冯万青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张表格。
表格上,横着几列:日期、项目名称、收入金额、支出金额、经手人、备注。
竖着几行,每一行对应一笔账目。
整张表格,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冯万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做了十几年户部侍郎,见过的账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账册,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翻半天都找不到想要的数据。
可这张表格……
他抬起头,看向萧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殿下,这……这是您设计的?”
萧宁点了点头:
“怎么?有问题?”
冯万青连忙摇头:
“没……没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只是下官从没见过这种记账方式,这……这也太清晰了!”
萧宁笑了笑:
“觉得好用就行,你拿去研究,以后平安坊的所有账目,都用这种格式。”
冯万青捧着那张纸,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账目管好!”
萧宁摆了摆手:
“你们二人现在就去交接吧,正好把前几天的账务处理一下,尽快上手。”
“是。”
“喏。”
两人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冯万青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宁。
萧宁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冯万青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十殿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会写诗,会破案,会治理地方,会笼络人心,还会设计账册……
他还有多少本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冯万青和陈鸿刚走,刘壮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殿下,何掌柜来了。”
萧宁眼睛一亮:
“快请。”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进前厅。
正是何赛。
他在萧宁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小人何赛,见过殿下。”
萧宁起身,伸手虚扶,笑道:
“不必多礼,坐。”
何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等着听候差遣的模样。
秋月很合时宜的上了一杯好茶!
萧宁看着他,笑道:“喝茶.....”
“多谢殿下....”
何赛也不客气,直接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自从接到刘壮的通知后,他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平安坊!
“何赛,笔趣阁最近生意如何?”
“回殿下,托殿下的福,笔趣阁的生意蒸蒸日上。”
何赛连忙答道:“《红楼梦》第七册已经印出来了,刚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如今京都但凡识字的人,手里若没有一本《红楼梦》,都不好意思出门。”
“好......”
萧宁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流沙暗网的事情,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