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城前。
冯默风纵身一跃,冲出西夏人的营帐,身后箭矢如雨,喊声如雷。
西夏人不甘心的冲杀出来,奈何营帐外的拒马只被推开一半,再加上营地前面的铁蒺藜并没有完全被清除。
西夏的兵马冲出营门,刚追出去不远,顿时人仰马翻,又死伤了百十来人。
而单枪匹马的冯默风却是踏雪无痕,转眼就逃出了百步开外。
余下的西夏人还想整顿兵马再追,却听一个头戴翻毛皮毡盔的汉子朗声喝道。
“回营!!!”
一众西夏兵将这才悻悻而归,那汉子旁的一员小将愤愤不平道。
“将军,这汉人杀入我们营寨,杀了我们这么多的兄弟,就让我带着兄弟们去杀了他吧!”
那头戴毡盔的汉子漠然竖手拒绝道。
“勒令全军不得出营!违令者斩!”
“将军!”
“这些汉人是来救西宁城里的汉人的,定然是来势汹汹,势头不小,在不清楚敌人虚实之前,我们又怎能舍本逐末,抛弃我们驻扎好的营帐,主动出击?”
此话一出,周围的众人这才纷纷叹服,只觉自家将军实在是深谋远虑。
只不过这些西夏人怎么也没想到,冯默风这次带来的只有作为先锋部队的两千轻骑。
按理来说,这两千人在西夏十万兵马面前根本就是螳臂当车。
谁能想到冯默风就带着两千人,刚来到西宁城外,甚至都没有安营扎寨就率军出击?
这一下反其道而行,虚虚实实之间,反倒是让西夏人的将领误以为冯默风此番带来的兵马,绝不止这区区两千人。
无形之中,反倒是为冯默风率领的这支先头部队躲过一劫。
若是不然,这西夏人的斥候一摸出来,探查清楚了双方的虚实,只怕就是西夏人发起突袭了。
这边西夏人封闭营门,坚守不出,另外一边,冯默风纵身而归,冲回自家阵前。
阵前兵将全都来迎,一员小将更是牵来一匹战马。
冯默风翻身上马,说是在西夏军的营地之中冲杀了一阵,但此刻他却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立刻召来随行参将,吩咐道。
“立刻命军中将士起锅造饭,另派五百兵马,在山坡上遍插营旗,以扰贼众。”
“是!”
那员小将朗声应和,转身便策马离开。
余下众人闻言,纷纷恭维道。
“国公大人智勇无双!实乃吾辈楷模!”
“不错,国公大人故布疑阵,令得那伙西夏人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来犯,实乃妙计!”
冯默风没有理会众人的恭维,只是随手挥退众人。
待到这些参将和随行的参事都散去之后,他这才压着嗓子,小声的咳嗽了几声。
只是这一咳嗽,不知是不是岔了气,嗓子竟咳得更厉害了。
他随手用手背擦了擦嘴,不想这咳嗽之间,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再一看手背上竟也见了血色。
一看到手背上的血,冯默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惨淡了几分,不觉心中怅然道。
“果然还是不行吗?虽然我已经尽可能的去压制内府经脉的躁动,却还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化解这些内力,更没办法平复这些内力造成的经脉损伤。”
虽然冯默风很清楚,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个地方隐居避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花费个三年五载非但能保住一命,或许功力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是他现在肩扛着西南川蜀之地几千万百姓的兴衰荣辱,那西宁城中被困的将士还等着他去救解,他现在又怎么能放下?
想到这里,冯默风抬头仰望着天穹之上低垂的铅云,莫名的有一种诸葛武侯魂归五丈原的感慨。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难道南宋将亡,我华夏也注定要灭亡吗?”
一念未尽,那黑压压的铅云之下,忽的飘落下来一片雪花。
那雪花晃晃悠悠,缓缓的落下,正好落在了冯默风手背的血迹上。
红白相间,分外醒目,却又犹如上苍泣血,无声悲鸣。
冯默风缓缓闭上双眼,但觉天空之中鹅毛大雪飘落,一场大雪说来就来,似是更加让人心寒。
只不过就在这鹅毛大雪之中,一袭黑衣狐裘的冯默风却陡然睁开了双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
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让西宁府前的战局一下子就陷入了泥潭。
西北的大雪天,大雪纷飞,遮天蔽日,不消片刻就能下好几尺的雪,到时候别说士兵,就连车马也难行。
西夏人的军营之中。
那头戴毡盔的将领,目光远眺,说是大雪纷飞,但他也没有掉以轻心,显然也是个百战悍勇的老将。
一旁年轻一些的参将提醒道。
“将军,那些汉人在山坡上安营扎寨,每隔百步就有一面军旗,但是这大雪纷纷,那军旗也不见收敛,只怕是虚张声势的空城计。”
那老将漠然道。
“行军打仗,从来都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即便我们看出了那些汉人布置的旗幡有问题,但敌人具体有多少兵马,粮草补给从何处而来,我们始终没有头绪。因而不宜贸然出击。”
那员小将道。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早些时候那汉人先锋杀我军营帐,军中将士无不怒发冲冠,如今我们就这么一直坚守这营门不出,只怕营中兵将躁动。”
那老将显然对此早有经验,漠然吩咐道。
“此乃小事一桩,你吩咐营房伙夫,命人宰鸡杀羊,恰好今日大雪就让将士们好好庆祝庆祝,也好让那些汉人看看什么叫上邦天国的雄风。”
那员小将闻言,稍作迟疑,随即却是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将军知道他们装腔作势摆出一出空城计,如今千里奔袭而来,只怕是人困马乏还要枕戈待旦,故作军容肃穆。反观我们这边却能大摆宴席,大鱼大肉,想来定会扰乱那些汉人的军心!当真是妙计啊!”
那老将得意一笑,却又故作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赶紧传令下去,切记军中不可饮酒,以免误事。”
“是,将军!”
随着那员小将传令下来,不多时,西夏的军营之中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西夏人宰杀了随军的牛羊,架起大锅烹煮。
大雪漫天,肉香混合着大雪天的寒气在营地上空弥漫。
士兵们点了篝火取暖,一时间雪夜中火光点点,甚是醒目,待到吃饭的时候,一些西夏人忍不住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起来,显然是完全放下了戒备。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里许开外的小山坡上,冯默风正率领两千铁骑静立雪中。
大雪漫天,这两千人沐风浴雪,身上都堆满了厚厚的雪甲。
他们座下每匹战马都衔枚裹蹄,寂静无声,将士们也都默然伫立,任凭雪花飘落眼前。
寒气重抖擞,从来热血儿郎。
冯默风身披黑色狐裘立于阵前。
北风烈烈呼啸间,远方的西夏军营之中欢声笑语,灯火辉煌,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冯默风和他这麾下的两千骑却在冷风中军容肃杀,只待那无声的号令。
雪花飘落,在地上堆叠了一寸,两寸,最后是一尺……两尺……
正当山坡上的战马都在这皑皑白雪之中,冻得直打喷嚏的时候。
冯默风突然冷不防的扬起马鞭,勒马扬蹄,直奔山下的西夏军营而去!
自他策马冲锋开始,山坡上的两千骑兵如漫卷的黑潮一般席卷扩散开来,直扑西夏军营地!
北风料峭,铁甲生寒,战马上的士兵们手脚发凉,冷风扑面,但随着战马飞驰,他们的身体也逐渐被热血激醒。
年轻的士兵们渴望着功勋。
今夜夜袭,但凡是换作任何一位将领领头,只怕这些士兵都难免躁动。
毕竟敌众我寡,两千人对十万人实在是差距太大。
但是早先时候见识过冯默风一骑当千,单骑冲阵的悍勇英姿之后,所有人都再也没有了质疑。
再加上这批骑兵本就是冯默风的心腹精锐,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月俸粮饷皆属上乘,之前也从未出征作战,此番驰援西宁便是这些骑兵的第一战。
战心似火,士气正盛。
黑夜之中,马蹄踏雪飞驰,二尺多厚的浮雪,恰好盖住了西夏营地外的铁蒺藜,又勉强是战马能够奔走的最后极限!
那些西夏人想得的确不错,这么大的雪,下到最后,定然是车马难行,更别说是普通的士兵了,到时候还怎么打仗?
偏偏他们忘了,雪下到最后确实是车马难行,但是下到一半就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黑夜之中,只听着“嘭”的一声闷雷炸响!
冯默风纵身一跃,一马当先,杀入敌营!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西夏人在之前的营门之后加强了防御,另设了诸多拒马、伏兵坑等阻碍,但凡冯默风今夜袭营再冲营门,必然要吃一番苦头。
岂料冯默风这次根本就没有直冲营门,反而是率兵冲向了西夏军营的西南角!
西夏人宰牛杀羊,点了无数的篝火,彻夜狂欢,映得整个军营都灯火通明,却也恰恰是这成百上千堆篝火为冯默风指明了方向!
冯默风先前率兵站在山坡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西夏人军营的西南角明显暗淡了一大片,显然那里非但禁止火烛,也没有地方铺设那么多士兵的营房。
所以西夏军营的西南角,必然就是粮草辎重所在!
冯默风一马当先,以万夫莫敌之勇武,运起降龙十八掌,竟是“嘭”的一声,直接将那西夏营寨外的粗木栅栏都一掌轰开了一个缺口!
这个缺口说来只有门洞大小,若是西夏人一心反扑,必然可以补救。
只可惜这夜黑风急,这地方又位于西夏人的粮囤之后,谁会想到冯默风竟会率军奇袭至此?
冯默风前脚轰开营寨栅栏,下一秒便有数十骑兵鱼贯而入。
冯默风沉息运气,再起一记降龙十八掌,“嘭嘭嘭”的连声数掌,将营寨外的栅栏再次拓宽数丈!
至此,营地外的骑兵全都鱼贯而入,冲入了西夏军的粮仓腹地!
一员先锋小将点燃火把,往那粮仓上一扔,却不见粮营起火,当即策马上前细看,顿时惊愕道。
“国公大人!这粮仓之上盖有皮革,下有沙土,根本点不着!!!”
“……”
冯默风也不言语,直接纵身一跃,在这乱军之中几番起跃闪转,偶尔抬手立毙数名西夏兵丁。
在这种乱战之中,他这样的武林高手固然不能在一瞬间灭杀万人,但这万千敌众却也留他不得。
依靠着这惊世卓绝的轻功身法,冯默风在西夏乱军之中几番穿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只见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正有百十来个西夏人正慌慌忙忙的搬运着一个个瓦罐!
冯默风飞身上前,侧身一脚直接踢破一个瓦罐,顿时一股煤油味散了出来。
“果然是火油!!!”
既是攻城拔寨,怎可能没有火油?
冯默风大喜过望,急忙运起内力,朗声喝道。
“火油在此!!!”
此时这黑夜之中,雪大风急,大部分的西夏士兵只听着到处号角声急,擂鼓轰隆,却压根就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
冯默风以内力扩大了自己的声音,便是在这乱战之中依旧将麾下部众号令过去!
这千余骑兵之中,有的人翻身下马,急忙搬运火油,随即托举给那些骑马的兵丁,那些骑马的兵丁便拎着火油跑去粮仓,噼里啪啦的全都扔在粮仓之上。
这粮仓之上固然是覆土定型,寻常火烛难以引燃,但是这些特制的火油极黏极重,一烧起来就能烧小半个时辰。
哪怕这些粮仓都用了覆土定型,但是骨子里终究是黄澄澄的粮食。
伴随着火油不断的炙烤,终于接二连三的烧了起来。
伴随着夜幕之下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不断有西夏兵丁聚拢过来。
此时冯默风虽是率众焚毁了西夏的粮草辎重,但是他所带的两千余骑兵却被困在了这兵营一角,随着越来越多的西夏人聚拢包围过来,眼看着就是死路一条!
危机时刻,冯默风眯着眼睛,但觉四周浓烟滚滚,实在是熏得人眼疼。
那些火油之中本就是加了不少东西,烧起来不单更久,也更加熏人。
冯默风几番避让不得,索性一把扯下一截衣袖碎布,直接蒙住了双眼,随即侧耳微动,听声辨位。
黑夜之中,成百上千的西夏兵丁口中怒喝连连,蜂拥而至!
“杀!!!”
“杀啊!!!”
便在此时,黑布蒙眼的冯默风纵身一跃,身似铁塔巨像,落地暴起一片浮雪,随即双掌之间内力激荡鼓卷,隐隐化生龙相!
降龙十八掌,一连十数掌暴起轰出!
只听着“嘭嘭嘭”的连声炸响,四下只见人仰马翻,暴雪如瀑!
冯默风好似那猛虎下山一般,一人如虎,万夫莫有敌手!
一片一片的西夏兵丁被掌力轰飞,随即又有一大片拥过来!
冯默风接连施展了近百掌,侧耳微动之间,四下的西夏兵丁却凶性不减。
见此情形,冯默风心下暗暗皱眉。
他虽是内力深厚,但那降龙十八掌消耗的内力亦是极为夸张,若是一直这么打下去,只怕冯默风反倒是深陷其中,脱身不得。
仅仅只是在刹那之间,冯默风当机立断,立刻改变战术。
他猛的曲拢五指,探手做爪,隔空吸起一把长刀。
随即不等那些西夏士兵反应过来,直接抄起长刀,冲上去就是一顿狂冲乱砍!
一时之间,但见刀光狂闪,血水断肢飞溅!
没有了降龙十八掌以一敌百的雄浑气魄,冯默风此刻抄起这兵刃反倒是更显凶悍!
周遭的西夏士兵聚拢过来,刚一抬手举刀便被冯默风一刀连刀带手直接砍了下来,饶是在这乱战之中,冯默风浑身浴血,黑布蒙眼,身后火光冲天便似那冥府鬼将,浑身煞气腾腾!
一百……两百……三百……
随着冯默风持刃狂攻,周遭只留下无数残肢断臂,血水横流之间连地上的白雪都为之消融。
终于在砍卷刃了不知道多少把长刀之后,一名西夏兵丁看着浑身浴血的冯默风,终于忍不住惊恐的大叫一声,直接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军心士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随着一个逃兵的出现,越来越多的逃兵也随之出现!
终于整个西夏军营之中彻底炸营,这近十万西夏兵马在这个雪夜之中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朔风如旧,大雪苍茫,在那堆积成小山的残肢断臂之中,冯默风黑布蒙眼,手中长刀尤且血色斑驳。
这一仗,他胜了。
……………………
西夏十万大军攻打西宁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西夏王都兴庆府。
谁也没想到,外界传闻中仅仅只是流民造反的土匪头子,竟能击败他们西夏十万大军。
西夏王庭之内,人心惶惶,群臣思变。
鎏金的龙椅之上,年幼的新皇惴惴不安,只能茫然而又无助的看着大殿之中的群臣。
便在此时,大殿之中忽的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子声音。
“慌什么?乱什么?只要有本宫在西夏一日,就有尔等一日的活路。”
那声音空灵飘渺,好似从大殿的四面八方传来,一时间殿上的群臣全都茫然四顾,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唯独那龙椅之上的小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纱帘低垂的侧门之后。
却见一个五六尺高的少女身影映在薄纱之上。
那新皇只见着那少女的身影,便似如遭雷击,几乎是瘫靠在皇座之上,颤声道。
“你……你是……”